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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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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瑶一路上几番与武林天骄见面,着实有些意乱心慌。她独撑小舟、横渡长江,本是为了寻找华谷涵,然而脚步已到西子湖畔,却又有些踟蹰不前起来。
那时候,笑傲乾坤在江南武林声誉甚隆,华谷涵的性子又是极为的清高不驯,因此当朝宰相魏良臣已将他纳入了通缉名单之中,蓬莱魔女本是要寻他打听自己父亲下落,不过既知道了他与武林天骄的交情,心中也存了一份要问明此事的念头。一月之前,她在半路上遇到被自家不肖师兄公孙奇所伤的耶律元宜,出手助了他一臂之力,也因此结识了他和赫连清霞。那对情侣与华檀两人俱都相识,柳清瑶由他们两人口中得知,那金国贝子名字唤作“檀羽冲”,出身于金国外姓中最为显赫的檀家,虽说之前她早有猜测,仍是暗自心惊。
大略讲完檀羽冲的身世,耶律玄元也着意向柳清瑶强调了天骄平生的志向,似乎怕她因那人的贵族身份而心存芥蒂。这些事情,武林天骄也曾亲口对蓬莱魔女讲过,因此少女倒并未在意,但是一边赫连清霞却对耶律玄元使了个眼色,小声道:“那件事情,你也告诉给柳女侠知道啊?”
耶律元宜给恋人催促了几次,却还是显得有些犹豫不愿,最终却还是叹了口气,对蓬莱魔女说道:“华大侠和檀公子是怎么相识的,大概你也是不了解的了?”
柳清瑶点了点头,道:“嗯,不过我也是知道他们有交情的。”
其实这是蓬莱魔女甚为关心的事,但她不愿窥人隐私、从华谷涵之外的人口中听到事情经过,是以也未追问。谁知耶律元宜点了点头,却说出一番让她大为惊骇的话来!
“虽说我与檀公子交好,但其实识得华大侠还在知道他之前。”那契丹将军摸了摸下巴,似乎在回忆往事。原来他自觉要说的事情,对檀羽冲颇为不利,因此不大想告诉给柳清瑶知道。自武林天骄离开金国宫廷,就和他多有来往合作,耶律元宜内心是向着那人的。从前几番的事情里,他觉得檀羽冲似乎对柳清瑶很有些不同寻常的在意。因柳清瑶的相貌、武功都是人中一流,这青年猜测是不是天骄情动倾心、爱上了她,所以希望这汉人姑娘能予以回应。但赫连清霞却和华谷涵交情较厚,当然希望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能让蓬莱魔女知道。
“那是华大侠出手行刺完颜亮的时候,这件事,想必你们是早已熟知的了?”
耶律元宜这么说着,看了一眼柳清瑶,见她颔首默认,便续道:“其实,那一次我也是有为报国仇除去金国皇帝的打算,只不过华大侠早我一步动手……咳,后来他到底是没能成功,这其中的缘故,柳女侠可曾听说?”
蓬莱魔女茫然摇头,那将军才不得已说道:“其实……那时候我的人是从大房山的一条溪谷里把他救起来的,那之后华大侠昏迷了许久,几乎性命不保。我听说是和檀公子在山上激斗了一番,他是败战受伤、以至坠崖,不过眼下咱们都是同一志向的朋友了……希望华大侠不要为此心存芥蒂才好。”
耶律元宜口说“同一志向”,其实他、檀羽冲,以及华柳两人各为家国,虽然结交的热诚并不作假,但是毕竟还是不能戮力同心的。他这么说,只是盼着先把话讲开,不要让柳清瑶对檀羽冲留下什么误会才好。谁知那少女听了,反而是一阵愣怔,前思后想,只觉心中的疑云,又重了几分。
——就在柳清瑶回忆往事、不觉神游的时候,她身边青年耿照的声音唤道:“柳女侠,西湖三月的风光,果然冠绝天下。不知不觉地,咱们走这条白堤也走到头了!”
蓬莱魔女恍然回神,才点了点头,眼往半山树丛中的一角孤檐道:“是了,听人讲笑傲乾坤眼下就借宿在古月庵中,咱们这就前去找他罢!”
耿照出身于汉人官宦之家,父辈也是向宋的直臣,他受迫于金国朝廷之时,曾被柳清瑶救过,但他涉世未深,只管自己贪看西湖风光,全没注意眼下这个女子竟是别有心事的了。
白堤尽头这座山名叫孤山,山势不高,但是绵绵起伏的小岭上草木新绿、繁花如锦,月色下景色清丽已极。柳耿两人身边,还有华谷涵的从人黑白修罗相陪,这几人一边看景、一边攀山,直到到了古月庵前,耿照才内心犹疑道:“怎地庵堂中灯光晦暗、全无人声?”
他正那么想着,蓬莱魔女已经一声轻呼,与黑白修罗一道举步抢了进去。耿照拔脚急追,只见那少女施展轻功,片刻间过了几座禅房,他步速不及,便追不上,正呆呆地立在门口时,忽然便听见小孤山山头,传来一阵狂笑!
那笑声尖锐高亢,听得出是伤心、失望、激愤等种种情绪混合一处,耿照正不知所措,已见柳清瑶脸色苍白地自方丈室一跃而出,尖声道:“这是笑傲乾坤的笑声!可是——可是怎地连古月禅师,也已给人杀死了?”
耿照脑中一阵晕眩,他虽是江湖经验不足,也知碰上了极为凶险之事,他刚要开口,忽然山头狂笑声中,忽地又起了一缕箫声,其袅弱悠扬之中透着一片凄凉,似是无限委屈,无限伤心。古月庵中两人本是满怀焦急的心情,此时听了箫声,竟不觉神移意夺,为之黯然神伤!
当此时,蓬莱魔女一片茫然,只喃喃自语道:“这是武林天骄!”原来她不但听得出是武林天骄的箫声,还听出了他吹的是那熟悉的调子——“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高楼自管弦。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
不过,这深夜时分、临安湖山胜景之中,那两人何以在此对峙,蓬莱魔女却是猜不到的。更有甚者,华谷涵精明持重,檀羽冲她虽相知不深,柳清瑶也料他是冷静聪慧的性子,却不知道此时二人双双失态、在山顶一个狂笑、一个吹箫,又是为了何事?
她这么想着,耿照已是喃喃问道:“咦,他们两人好怪!怎的在这山头,一个狂笑,一个吹箫?笑声如哭,萧声更是如怨如慕,比狂歌当哭,还更令人伤心!”
就是此时,白修罗忽地叫道:“不对,主人的笑声中已含有杀意!”话犹未了,只所得笑傲乾坤狂笑道:“非吾族类,其心必异!你、你杀了古月禅师,你始终还是金国的檀贝子!”
这话柳清瑶听在耳中,不由得蓦地呆了,她心中不信,亟盼听到檀羽冲开口辩解,谁知华谷涵话音一落,连喘息的时机也未有,武林天骄已是峭声说道:“大丈夫不能取信于人,还何必晓晓置辩?好呀,笑傲乾坤,你定要说是我杀的,那就算是我杀的吧!”语气十分冷傲,也隐隐透出一片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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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一次天骄向蓬莱魔女倾吐平生志向,起因就在于柳清瑶为了救华谷涵的朋友、汉人武林名家东海龙东园望,和早已被完颜亮收归麾下的金超岳起了冲突。后来东园望带伤南下,自然先见着了华谷涵,并对他讲了檀、柳交厚,武林天骄为了救助柳清瑶与金超岳翻脸之事。华谷涵听了,内心一阵茫然、一阵凄酸,不由得暗忖道:果真是世易时移!他既能帮助柳姑娘,可见对我的际遇没一句过问,也不是单纯因着民族之别了?
那时候,笑傲乾坤的心头难受已极,却连自己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和檀羽冲固然曾经交厚,然而也万无将自己与他的新知相比之理,何况这个新知还是华谷涵自己事实上的未婚妻子。狂侠内心也觉无趣,屡屡地便想道:“我近日来也奇怪得紧!本是不该对他的事情……对他那么上心的。这许多年分别不见,眼下我却如此斤斤计较,难道还是想从他那里,再、再得到甚么了?”
他心烦意乱,越是不愿细想,往日那一幕幕执手共话、联床戏语的欢乐情形,在心头便越是清晰。然而就是这种关头,他却又得知了一件非同寻常的大事。
原来,文逸凡早截获了一条讯息,说是金国朝廷派了一位大高手,来临安与魏良臣密晤,他知道泰山山顶是檀羽冲之后,便格外叮嘱华谷涵留心。狂侠强打精神,再三向文逸凡陈说绝不会是檀羽冲,然而那一晚他夜探魏良臣府,却撞见了那个武功极高的夜行之人。对方并未与他交手,而是立时逃走,似乎不想多做纠缠。华谷涵追之不及,只得返回古月庵与东园望碰头,正好撞见古月庵诸僧被害、而东园望所目击到的凶手,其形象却和狂侠碰到的那人极为相似了。
彼时,华谷涵内心已有计较,知道魏良臣府中那个金国高手就是凶手。他当下入室探伤,东园望看着他在古月禅师尸体上一抚,不知怎地便忽然变了脸色,双膝一软,坐倒在地上。
东园望不知所以,正要开口询问,华谷涵已是咬紧了牙关,挣扎着从地上立起来,口中喃喃说道:“不……不是他!若是他要南下来临安,泰山之上,怎能不知会我一声!”一边说着,忽然冷静之态全失,拔足便向山顶飞奔而去。
东园望轻功不及华谷涵,他尽力追赶,山路上也还是给落下了数十丈远。直到山头一片黑暗中,忽然爆发华谷涵的厉声喝问,他循着声音找到北麓放鹤亭,才见到笑傲乾坤正和一个身着白裘的女真青年,四目相视、彼此对峙。
那个男子东园望是认识的,正是檀羽冲,月光之下只见他脸色惨白、宽大狐裘之下身躯不住颤抖,而华谷涵却是铁青着一张面孔、身形摇摇,锐声道:“纯阳罡气、闭气断脉——好啊,你、你眼下在临安做客,当日泰山玉皇顶,怎不先告诉我、也好让我做东,请你喝一杯西湖的春茶?”
……西湖饮茶,本也是两人交好之时,华谷涵当做情浓戏语说过几次的,这时说来,却隐隐地有了恶毒之意。但是,无论如何、檀羽冲在此时、此地,以此种方式出现,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天骄嘴唇微启,微声道了一句“我——”便无下文,他也是听说完颜亮给魏良臣派了使者,因华谷涵是遭通缉之身,生怕他有失,这才不声不响地追来守在他住处附近,探查了几日的。他正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解释,那人已经在惊怒之下,口不择言地将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字说了出来。
笑傲乾坤这话说出,檀羽冲登时双眼一黑,身外之物茫茫一片,片刻间俱都忘了。他自觉全身冰冷一片,胸腔中的心脏似乎也不跳了,内心只是道:“——旁人不知我的抱负,若是冤枉于我,我也不与他计较。可是你——你是知道我的……好!你既然如此,今天我檀羽冲又何必再多费口舌、做这必败的争执?”
他这么想着,冲口而出的也是桀骜之语,更是将华谷涵气得脸色惨白。东园望不得已在一旁劝道:“华大侠!你冷静一些!若说檀贝子便是魏良臣府中之人,也太武断了些。金国南侵之事,不就是他、他预先透露给你知道的吗?”
东园望说这句话的时候,蓬莱魔女等人也已经追到了附近,但是山上三人心情激荡,一时竟没察觉。华谷涵气极心苦、口不择言,竟冲口便说道:
“金国全国调动百万大军,各处州县,处处征集民夫,南侵之事,又岂能长久瞒人耳日?即使他不预先透露,始终——始终我还是会知道的!这、这不过是他骗我信他的手段罢了!”
他这话蛮横任性、全无道理,东园望听了不禁皱眉道:“华大侠,这个,这个……你还请再思,依我之见……”言下对华谷涵的意见实是不表赞同。其实此刻,东海龙心里也在想,以笑傲乾坤的为人,实是不该这么出言不慎。他才想着要如何劝解,猛然抬头,看见又是一行人攀山上来,当先一个女子,正是柳清瑶。
东园望心头一喜,刚想招呼她来调停,却听得另一头武林天骄竟也冷笑一声,针锋相对地道:“好!这话——这话实在很好!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以和你说的?笑傲乾坤——我索性就跟你挑明了罢!”
在东园望的眼中,此时的檀羽冲牙齿紧咬嘴唇,俊容之上已是半点血色都无,他看了一眼飞步上山的柳清瑶,又看了一眼东园望,忽地大笑道:
“我知道你是非杀我不能甘心,你不过是心怀妒忌罢了!你是为了一个女子,所以非杀我檀羽冲不可!你是妒忌我,怕我走在你的前头,先获得那位女子的芳心!”
——他这话出口,竟比方才狂侠所言更为无稽,直接扯上了儿女私事。东园望不禁连连顿足,暗道这两位都是名传武林的大高手,怎地行事都如此荒诞,再抬头看时,只见华谷涵已是给檀羽冲气得立足不稳,除了急迫喘息,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