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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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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那一首李商隐的《风雨》,是何时在心中有了别样的味道,蓬莱魔女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她那时却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想要不承认被那个女真男子勾动心弦,也是不能的了。
冀鲁交界的山道之上,渐行渐远的箫声,刚然消失在远方的平林之中,那股缠绵凄恻的味道,却是长留心头,无法轻易淡却。掌中还残留着那个男子方才温然淡笑、执手疗伤的温度,心旌摇荡之下,却才忆起,自己竟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柳清瑶在一片茫然中抬头,目光远追那女真贝子远走的方向,但见月坠幽林,残星明灭,晨风动野,百鸟离巢,东方出现一片鱼肚白,不知不觉,已是天将破晓的时分了。
回想那人与她相识以来,连姓名都未曾告知,却连连回护帮助,其诸多言行,都颇有缠绵暧昧、欲言又止的意思,令柳清瑶猜不透、却又忍耐不住暗自揣摩。譬如这一日,他说出“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华谷涵心上有你,你心上有他,便已是胜过相识了”这样的话,笑声便甚是凄凉,似乎隐隐约约地有自伤之意,虽说柳清瑶觉得两人才不过几面之缘,那人万无对她痴心之理,然而除了这个,却也别无什么解释。
不过,蓬莱魔女毕竟也是一代巾帼英豪,儿女私意之外,她警觉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这个男子显然出身于女真大贵之家,却明明白白是和华谷涵早就相识、相熟的,她和华谷涵虽还未立什么名分,然而两家世交,彼此也有婚配之意,这点华、柳两人也心知肚明,因此一向互避嫌疑,没怎么当面交谈过,但是笑傲乾坤身为武林中矢志抗金的砥柱人物,却也没道理与一个金国贵族相交、而不让朋友知道的。
此时,她回忆自己与那女真青年相遇之初,那人要与她订一个比武之约,令她若败便知难而退,不要再来刺杀金国的皇帝,她拒绝之后,那人便曾大笑冷言道“那么咱们就按江湖规矩较量较量。我要叫你知道,天下除了你和笑傲乾坤华谷涵之外,也并非就没人了!”
那时候她从未与对方提到笑傲乾坤此人,那女真青年忽然扯上华谷涵,本就有点怪异,但情势紧急,蓬莱魔女也未曾细想,直到今日重逢,她才明白问对方是否识得狂侠,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然而每每提及此处,那个男子便有掩不住的凄伤之意,今日更是亲口托她为自己做一件事——
【你此去江南。倘若见到了笑傲乾坤华谷涵,请代我向他致意。我和他有一局未了的残棋,看来是不必再下了。唉,你就把我这一句话告诉他吧。】
那人如此言说,声音低涩,似有无限伤感,令柳清瑶更是懵懂。她只是听对方承认了早自己一步与华谷涵在泰山绝顶会面,然而两人是否因此起了什么冲突,却又未曾交代,此时蓬莱魔女一一思忖,禁不住便想道:
“他们两人之间,看来是有甚么约定在先了。棋局之说不知从何而起,又不知争的是什么、又是怎样的胜负?”
少女如此想着,一时心思驰远,人也呆呆地立在山路之上,迎着晨风朝阳,似是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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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南宋绍兴三十一年,早在蓬莱魔女在泰山上刺杀完颜亮之前,江南武林便出了一件大事,当时身为盟主的文逸凡,收到了一封金国武士的挑战书,约他正月某日于泰山绝顶比剑。此事关乎宋国武林人的颜面,铁笔书生自然答允赴约,然而事到临头,又出了国相魏良臣勾结金使、在江南武人中培植势力的大事,文逸凡身居要职,生怕泰山之约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便拜托多年的好友笑傲乾坤代为应战。他料想以华谷涵的武艺,此一去必定不会有甚么差池,谁知这一番临阵换将,却惹出了那人无限的烦恼忧愁来。
华谷涵飞马渡过黄河,按期来到泰山赴约,他未知敌手是谁、功夫怎样,然而心中却也并不畏惧,只是攀山而上,要到山顶与之会面再说。谁知人到半山,忽听清箫声声、为山风催送,于曲折悲郁之中,夹杂着淡淡忧愁低徊之意,虽是动人,却让他心头一惊,忽生熟悉之感。
当时笑傲乾坤暗道:“何人在山顶吹箫?”脑中随之闪过一个念头,一阵惊讶战栗之余,忽生退缩之念,心道:“难道是他?”
这男子如此想着,不得已隐匿了身形,暗暗地潜上山顶,想要一睹敌手的真容,再做定论。
待他接近了两人相约之处,远远地一眼看去,只见泰山之巅、独立月下的,是个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长发白裘,负着双手不言不语,虽只是一个背影,却已显出了十足的孤寂冷峭之意。
华谷涵一眼看见他,心头砰砰乱跳,他适才在山腰听得一曲李商隐的“风雨”,便暗觉熟悉无已,此时又是一阵脸颊发烫,只得在内心想道:“不……怎会是他!我没他的音讯也许多年了……别说那人是天潢贵胄的贝子身份,等闲也不能离开京师,何况……何况他的性子温柔善良,并无这一般浑然天成的骄傲气息!”
他这么想着,刚要自隐身之处踱出相见,便听见那狐裘青年已是淡淡开口道:
“文盟主,你既然来了,我们开诚布公地见上一面便是,在下在本国朝廷里并无公职,你何必如此小心。”说着,便缓缓转过脸来,隔着几重的花影,向着他望了一望。
笑傲乾坤听见他说话的声音,猛地双肩一颤,一时只是僵立在树下,许久才慢慢地向外跨了一步,艰难地张了张口,终是没能问候出来。
那个女真男子的眼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张俊雅如玉的脸庞登时变得如新雪一般,他整个人虚脱般一阵哆嗦,片刻之间尽失了冷静姿仪,已是失声叫道:“文兄——你、你……”
这一先一后的两句,一声“文盟主”,一声“文兄”,其声气感情都有天壤之别,华谷涵怔了怔,才开口答道:“……我姓华,檀贝子……我以为你是早知道了的。”
那青年确是檀羽冲,他和华谷涵分别已有六年之久,人在江湖,风霜砥砺,早已不复当年那个温软天真的济王府小贝子,但是当年燕山死斗、那人重伤坠崖的场景,两千个日夜的时光磨洗,也未能从他心头淡去分毫。此夜两人月下相逢,檀羽冲心中如冰如炭,一时真好似梦里一般,说不出是何等滋味。但他被华谷涵一声“我姓华”惊得回过神来,良久才干涩地笑笑,低声道:“是,你姓华,你不是他!”
这一句“你不是他”,里头的意思千回百转。文逸凡的名字,檀羽冲是早就知道的,他当然也曾为这三个字暗暗窥探过那位江南武林盟主的真身,只不过一点希望之后,又是无穷失望罢了,然而今日今时,相约泰山绝顶,他猛然见到魂牵梦萦的旧时容颜,又如何能够按下心中款曲、再做出一派冷静的神态来?
其实当年华谷涵突然发难、当众刺杀完颜亮,对一直信任他、与他相约了三年的檀羽冲而言,不啻是极大伤害背叛,但是那女真贝子对他是关心情切,此时见他未死,心头有千百句热切言辞想要对他倾吐,然而想着他既然是代替江南武林的盟主,那位真正的“文逸凡”而来,怕是已有了不同的立场了,当下只有强自按捺着,慢慢开口问道:“华兄……你、你没有死!这好得很——可是这些年来,你怎地没有半点音讯?”
华谷涵似乎也在斟酌着要如何答对,他甘愿以身试剑、九死一生,其实也是为了教完颜亮知道檀羽冲对此事确是一无所知,以便不牵连那人。但他回想当年之事,难免计较难受,便暗道:我心中纵然对他有多少私心厚意,也抵不过他是金国贝子!这些曲衷缘由,我又何必赶着向他解释、徒然显得我、我……
他那么想着,便只是淡淡道:“我是为耶律元宜将军的部属救了,将养了年余才好。那时候我也托他打听过济王府的情况,听说你过得尚好,因此便未搅扰。”
檀羽冲听了他这番疏离平淡的说辞,脸色一变,他两眼紧紧盯着华谷涵,良久点一点头,冷声说道:“很好……原来那几年——你是知道我过得‘尚好’!”
这一句尚好,令他把心中的无限事情,一时都咽了回去。这女真贝子向后一个倾身,倚在身后花树之上,也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淡淡道:“华兄,我此来非是为了与你们为难,而是有个消息,不得不知会给你——完颜亮已下定了南伐的决心,此时国内正在征调军队、大造车船,恐怕拖不得一年便有战事。我看你们宋国长江的防务,如今还很是稀松平常,你还是尽快回国,把这消息告诉你们朝廷知道吧!”
华谷涵见他脸上忽现冷傲拒绝的神色,不禁皱眉不快,他也看出时隔数年、檀羽冲的性子和当初已有极大分别,然而那人一张口,告诉他的便是这样惊雷般的消息,让他也顾不得再想私事,只是惊道:“你说完颜亮想要南伐?我听说他在国中大兴土木重修汴梁宫室,正是国力紧张的时候,如何还有余力打仗?”
檀羽冲笑了一笑,“完颜亮的为人极为霸道,绝非迁延胆小之辈,这你又不是不知。若你还信得过我,便赶快下山南返吧!”
他这样说,华谷涵也只得一拱手,道:“承情!”便拂袖转身、匆匆离去了。他内心知道是受了檀羽冲极大的恩情,但是仓促之间,也难以说出甚么感谢的言辞,本能地想邀约对方同行,心中却又闪过个念头道:“他亲族皆在金国朝中,这次能来山东告诉我这个消息,已是担了极大风险了,我若还开口让他与我一道南下,那才是不知进退。”这么想着,只得忍下心中翻覆的情绪,自行离去。
只不过,笑傲乾坤这一路之上,连连回首,因那人也未曾追来,心中生出了许多怅惘念头。原来他九死一生、为耶律元宜所救之后,际遇已发生了极大变化。南宋武林中人都知道他舍命刺杀完颜亮之事,加上文逸凡在其中周旋,渐渐地华谷涵的声名地位便与当初蒙冤之时不同。也因此,铁笔书生力邀他南返共同策划抗金事宜,华谷涵也应允要为故国尽力。在那个时候,他明白金宋国家之别有如天堑,便立定了主意,要把济王府的一番遇合都当做黄粱梦境、统统忘却,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孤身奔走于长江南北,几番午夜梦回,惟有那个年青贝子的身影长留心底,不论他怎样想努力淡忘,都是不能成功。
当此时,他本想竭力令己释怀,却仍是不由得便想道:“当年我重伤坠崖,虽是出于自愿,然而毕竟……毕竟也是伤在他的手中,如今重逢,他竟也不多问一句,可见这几我的心思……都是白费了的。”
这么想着,一咬牙,便再不流连地径自走了。他背后山峦阻隔、树影层层,自是望不见山顶檀羽冲是如何脸色雪白地跌坐在地上,一时连手中的玉箫也拿捏不稳、坠落身旁,心中一声一声地,都只是反复念道:
原来在他的心里,我这几年的日子,都是能过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