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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三章 ...

  •   以华谷涵的性子,若说先前还能暗自忍耐,此时听得檀羽冲嘲弄他争风吃醋,却是再也忍不得了,一时只觉脑中隆隆作响,理智全无,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在旁人眼里,只见笑傲乾坤一张清峭面孔涨得通红,突然间手中折扇一张,怒道:“你——你闭嘴!”

      见他有出手争斗之意,武林天骄也是横箫一吹,声如金石,似是要把满腔郁闷之气,都从洞箫中发泄出来。檀羽冲深知华谷涵惯于空手对敌,此时见他改用折扇,不免凝目细看,也因此认出那柄扇子正是当年燕京赌棋、从赵桓那里得来的那柄。如今狂侠将之作为兵刃,自是不忘家国旧耻之意。天骄到此已是意冷心灰、原本满腔的热望,眼下只觉是自己多余,根本连那一丝争胜好斗的念头都消失殆尽了,然而他心中惨伤,面上却是未有退让,甚至连吹箫的气息之中,都贯上了以上乘内功苦练而来的纯阳罡气。这手法本是古月庵诸人的死因,落在狂侠眼中,令他更是气怒,华谷涵一句“多年不见,你的功夫倒是精进了!”冷笑出来,两人终究还是各持箫扇、彼此出手!

      东园望不知两人过往有何恩怨,一时之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对武功人品都堪齐名并称的青年人物,就这么在西湖畔、孤山头,绝好时候、绝佳风景之中,公然打了起来,眼看今日若不分个胜败,都无法收场的了!
      此时柳清瑶也已赶了过来,少女把檀羽冲适才的扬声冷嘲都听在耳中,不禁双颊羞红,暗道:“他看着是多么儒雅矜持的人物,怎得行事如此直白无隐?到底是个女真的男子,也与我们汉人大不相同!”

      他们这一个迟疑间,两人已走了十几个回合。武林天骄以指对掌,以箫御扇,与笑傲乾坤斗在一起,半晌凄然笑道:“你我相交已久,也曾有以武会友之约,可惜次次都不是切磋,而是拼命!也好,我……我是自知无缘,能为美人而死,何尝不是佳事!”
      华谷涵情急之中,怎能体会檀羽冲是过往数年的苦痛无已、加上眼前的蒙冤失望,满怀曲衷都无法倾吐。他见天骄不肯开口为古月禅师之死辩解,本就焦躁难受得紧,加上那人字字句句,都不离与柳清瑶的关系,华谷涵入耳刺心,只觉得檀羽冲对自己诸般心事全不了解,不由得愤懑已极,一时竟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为谁恼恨了。

      东海龙对目前的是非都不敢判断,蓬莱魔女被牵连在内,更感惶惑不安。他们茫然呆立一旁,渐渐地看着那两人都动了怒,华谷涵掌风激荡、袍袖翩飞,檀羽冲玉箫罡气无声无息,也是达于数丈,逼得观战者也不得不远远避开,无法插手。
      一旁耿照不知这些人有什么过节纠缠,却是满腔激愤,心道:“若容一个金国的贝子,在大宋京都来去自如,那还成什么话?”这青年情急之下,忍不住就大声说道:“柳女侠,你赶快出手啊!对付金狗还用得上和他讲什么江湖规矩么?”蓬莱魔女呆若木鸡,对耿照的说话似是听而不闻,其实却是心乱如麻,莫知所措。
      耿照骂的那“金狗”二字,檀羽冲听进耳中,更是难过非常,他暗暗想道:我为全自己一生的志向,不惜背负叛国之名、阻止天子南下,到头来在本国固是逆子孤臣,在宋国也是无容身之地。好啊,你们一方要立马西湖、一方要黄龙直捣,我还夹在其中劳什么心力?咳,这实在是自讨没趣!
      他这样想着,朝笑傲乾坤望了一望,玉箫沾唇、气息未吐,忽地双目一闭,已是泪落潸然。

      ——其实,在武林天骄的心中,那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思绪。屈指算来,他自隆兴二年离家在外,风尘漂泊,至今已有四年了。对他这等离经叛道的行径,檀道雄自然大为惊骇震怒,是以他不但屡遭来自朝廷的追捕,也与家中诸人绝了音讯,至于爵位承袭的资格,更是早被剥夺。但以上种种,檀羽冲都看得极淡了,耶律玄元和华谷涵,这两个人先后的抱恨而逝,令天骄潜意识中颇有刻意自苦的念头,因此他也觉得与亲人断绝关系、让叔父兄弟自去操持家业,而任凭自己湖海飘零,对双方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在四处流浪的那几年里,他到过契丹人聚居的北方,探看过辽国遗族时下的状况,但是大部分时间却流连于边境线上各族杂居的地方,也插手过几场因民族不同而爆发的反抗女真统治的战事,只不过碍于出身,最多也只是竭力保护被官军镇压、死伤颇重的外族民众而已。平心而论,金主完颜亮对待汉人的态度已是开明而不存歧视,若非后来他大修汴京、耗国力人力太甚,长江沿线的反抗还不至于愈演愈烈。但是,越是地近南方,在汉人百姓、特别是读书人之中,对女真统治的怨望便越是深刻激烈,自岳飞死后,数十年“满江红”之声传唱从未止歇,靖康之耻,臣子遗恨,这些声音听在檀羽冲耳中,未免使他倍感凄凉。

      几许长夜,寒榻孤身,天骄往往忍不住便回忆起当初那个汉人青年来。他虽也先后与两位少女有过缘分,然而终究未能相许终生,每每地飘零悲感,他所思念着竟更多是那位已故去之人了。
      若只是如此,天骄下定了决心孤独一生,倒也无妨。但泰山山顶,他陡然见到华谷涵未死,心头一池止水,登时起了万丈波澜。心思纷乱之时,檀羽冲也曾自问,再与他过往昔那种日子已是梦话,自己又盼着从华谷涵这里得到什么,但是,这个问题,却是直到眼下也无答案的。

      当此时,一曲悲箫惊起林间宿鸟,凉夜山风吹得木叶纷纷,令人心中都生无限寥落之意。武林天骄忽地收了眼泪,长叹说道:“既生瑜,何生亮?笑傲乾坤,你武功才学都胜于我,天生你又是汉人,我还凭什么与你争胜?罢了,罢了,这局棋已不能再下,我让了你吧!”
      他这话暧昧不明,旁人都不解其意,只隐约听出他是有推枰之意、求败之心。但是,华谷涵对此却是心知肚明的。
      他与檀羽冲之间,确是有一局未曾下完、却也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棋,因为那场胜负,所承载的是他二人平生的志向,而赌的则是永远弥合不得的家国仇恨。因此,檀羽冲说出认败之语,足可见他内心已至何等无望的境地。华谷涵手里捏紧了那柄湘妃竹折扇,一时骨节都泛出青白,只是怒道:“——谁要你让!”

      他这一声出口,攻势更急,然而檀羽冲却全然束手放弃,华谷涵一时间收不住招数,只听得“啪”的一声,他的折扇已在武林天骄的肩头拍了一下。
      这一拍用的是闭穴重手法,武林天骄有颠倒穴道之能,穴道未曾被封,但这一拍,他也是禁受不起,立时呕血,一身白衣都溅得点点斑斑,并身不由己地接连退出了六七步。

      檀羽冲双目无神,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华谷涵,惨笑说道:“好,笑傲乾坤,你不愿与我并立于世,那就来取了我的性命吧!大英雄、大侠士,来呀,来呀!”

      ……小孤山头,天骄长声惨笑放言,惹得在场诸人无不战栗忧心。然而,就在那个女真青年吐血的时候,华谷涵也是“啊”的一声惊叫出声,脸上顿时褪去了血色,面容如纸一般,呆呆地立在那里,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东园望等人也看出天骄是刻意毫不抵抗,惹得笑傲乾坤失手打伤了他,他们也不解檀羽冲为何非要用这等激烈的法子澄清自身,因此一个个都暗道:嗯!檀贝子既是甘心给华大侠杀了,那看来他定然不是金国的间谍了?只是他们二人今日已然闹到了如此地步,却到底怎生收场?
      众人正焦急间,已是见着檀羽冲脸色一变,收起了方才的狂放之态,透着寒意的目光在旁人身上一掠,落在了笑傲乾坤身上,冷冷地道:“华谷涵,你既不来杀我,恕我没工夫奉陪你了!”话音一落,箫声再起,人也如飞鸟投林,疾奔而走。笑傲乾坤目送他的背影没入林间,竟是呆呆怔怔,丝毫未有反应。
      此时黑白修罗急忙上前参见,劝道:“贺喜主人以绝世武功,击败了金国的武林天骄!”
      他们这样说,笑傲乾坤却神色黯然,半晌才缓缓说道:“不,不是我打败了他,是他打败了我!他,他不过是仅仅身上受伤!”
      他这话说得甚是怪异,非但黑白修罗,连柳清瑶也一时不解其意。她刚刚开口要劝,已是听得华谷涵一声长叹,曼声吟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柳女侠,你父亲的事情,就让黑白修罗与你细说吧。至于我——咳,请恕我眼下实在是凑不了这一场热闹!”
      他说到这里,竟也不顾背后诸人呼唤,自与檀羽冲相反的小路疾奔下山去了。
      东园望目瞪口呆,本待要追,又顾忌着古月庵之事无人善后,只得与柳清瑶一般,无奈看着笑傲乾坤继武林天骄之后,就这么消失在西湖的夜色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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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就是在天骄闭目吐血的那一刹那,狂侠全身如蒙雷电,明明白白地也尝到了当年檀羽冲一剑伤他之时的内心滋味。他离开了小孤山,便如孤魂一般毫无目的地沿着苏堤徘徊,一路恍恍惚惚地想道:我——我应该是去追他!可是……便是追上了,我又待如何?又——又想如何?
      那时候,他朦朦胧胧地,忽然回忆起昔日在燕京济王府共处,檀羽冲和他谈论耶律玄元的话来。
      彼时,那个女真青年眼眸中神色温柔,浅浅叹息,说着如他师父般卓尔不群的男子,因有了爱慕之人,也是甘心敛翼低头、把全身的骄傲锋芒纷纷收敛。个中滋味,那时两人尚未明白,可是此时猛然想起,却令狂侠心中一阵苦涩。
      这名汉人书生,潜意识里已是十分地愿意低声下意、向那人服软低头,只要是换得檀羽冲平安无恙,便甚么都不介意了,这在他是前所未有的。华谷涵猛省到自己内心这层思绪的时候,禁不住脚步一顿,脸上滚烫。他手指揪紧了衣袖,几乎不敢去细细品味那种纷繁的情思,只是觉得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住地道:我要找他!非得找到他不可!

      要寻找天骄,说来容易,做来却难。就是华谷涵孤身徘徊的时候,那个女真青年踪迹早渺。华谷涵下定了决心寻他之后,便在湖畔找了家客栈歇下。次日,他想着檀羽冲身上带伤,大概不会立时远走,便在临安城内外的药店挨个打听,大概这样过了七八天,却是没有一丝头绪。阳春三月,西湖风光正好,他每日往来其间,目睹花如铺锦、波光流翠的美景,竟是如木石一般,毫无知觉。
      在这期间,他带回江南的战报,早已由文逸凡知会给了朝中官员,赵构再怎么讳疾忌医,到了这地步,也不得不整顿军备防务,以待敌兵南下。以太湖王宇庭为首的绿林人物也纷纷准备从军参战。
      华谷涵和檀羽冲在小孤山头相争,文逸凡隔天就知道了,只不过这会儿江南武林首要的事情是肃清奸细,所以他暂时也没甚么大的动作,只是听柳清瑶说起狂侠举动失常,也稍觉怪异担忧而已。

      另外一边,华谷涵越是久久得不到檀羽冲音讯,心头悔意越深。他本能借助文逸凡来找人,但是以檀羽冲的身份,这样大张旗鼓,也是不妥。就这样日子过了半个多月,临安城内没有那人的行踪,华谷涵便穿过了西湖南岸的群山,来到了钱塘江岸边逡巡。
      那边的风光,比起西湖又是一种格调,大江倚着葱茏秀丽的月轮山,雄浑秀丽两相兼顾,然而笑傲乾坤却只是借住在山脚尚未建成的开化寺之中,茫然度日而已。
      那寺庙的主持是一位高僧智昙,他立志造庙立塔、以镇钱塘水患,所用花销全靠化缘得来,不费官家丝毫,至此七层宝塔接近完工,也已过了八年时光。华谷涵当年离开临安的时候,就和他相识,这时历经数载、心境大变人事全非,重游旧地,不禁感慨万千。

      那一夜,他住在寺庙僧房之中,睡得昏昏沉沉,梦里反复的全是当日小孤山头那个女真青年吐血流泪的情形,朦胧中忽然一线箫声入耳,夹杂在钱塘江如奔马般的潮声之中,竟不知是真是幻。
      箫声再响片刻,华谷涵便自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他满身的冷汗,一时还觉得自己身在梦中,不知不觉已是飞奔了出去,自庙门一路而下,黑夜中跌跌撞撞,更是连声叫道:“羽冲——羽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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