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章 ...
-
华谷涵揭破那件事,赫连清霞心头狂跳,强忍着才未惊呼出来。少女坐到那个汉人青年身边,颤抖着低声问道:“华先生,这事是极秘密的,你怎会知道?”
华谷涵内心烦乱,一时也不能跟她仔细解释,只是简单说道:“或许是元宜将军麾下有奸细,这件事泄露出去、让檀道雄知道了。”
——那时候,因牵涉到檀羽冲,他未直接把檀家谋反的事情告诉赫连清霞。那少女闻言,呆愣了一阵子,脸上神色茫然,隔了好久,才眼中带泪、勉强开口道:“他打算在皇帝出巡之前就将宜哥他们抓捕了吗?怪、怪不得要提前调他出京了!如今我们音讯不通、连他眼下驻军在大房山哪里都不知道,要怎么知会他的好?”
那时候清霞脸上的焦灼神色落在华谷涵眼中,也教这个男子一怔——面前的少女对耶律元宜的殷殷牵记之意一眼可辨,他不禁暗忖道:看来他们关系密切,或许那位将军,就是清霞妹子的心上人了?
他想到这里,急忙伸手把赫连清霞一拦,“听我说!檀道雄眼下还不会动他,但是我怕你宜哥麾下部属,都已给他严密监视起来了。你先把详细情形跟我讲一讲,然后我来想法子便是。”
赫连清霞听他这么说,睁大了一双杏眼,定定望着他,眉间闪过一丝希冀之色。这少女也知道华谷涵当年北上的根由,因此十分信任于他,当下便道:“好,华先生,我知道你一向很有本事的!宜哥……宜哥是个很好的人,我们两个是青梅竹马,家里从前都是辽国的贵族,他决心刺杀金国皇帝,一半是为了报仇,另一半……他常说完颜亮这个人好大喜功、性情刚愎,将来他若再兴兵南下,契丹部属必定又要被派为前驱,这样,对我们、对宋国的百姓,都是一桩不幸之事!”
那青年听她如此说,便呆了一呆,他未料到耶律元宜也是个很有胸襟眼光的男子,心中便起了一点相惜之意。他也看出赫连清霞既然这样向他倾诉,也是把那人的一线生机,都寄托在自己身上。
那时候华谷涵心头也缓缓掠过了许多打算,他料想这事一方是和檀羽冲切身相关的檀道雄,另一方是赫连清霞和耶律元宜,自己若直接插手其间,事后是绝对不能再留在济王府的了。一瞬之间,他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和檀羽冲那个玩笑一般的三年约定,当下心头一阵怅惘,竟还夹着几分苦涩,但华谷涵并非迁延不决的懦弱男子,只是点一点头,向赫连清霞允诺道:“你放心!”
他这么说着,从怀中取出玉箫,“这管箫,是一个叫做耶律玄元的辽国贵族的遗物,你认得么?”
清霞伸手轻抚暖玉箫,半晌蹙眉道:“这玉质非同寻常,很像是皇家之物……我虽没见过,但耶律玄元我是常听宜哥提起的!”
华谷涵点了点头,“那便对了,现下这箫的主人,是济王府的长房贝子檀羽冲,他是檀道雄的侄儿,也是耶律玄元的弟子,若有机缘,你不妨让元宜将军去见见他。”
他交代完这些,便详细向赫连清霞探询行刺的布置,这才知道耶律元宜初步拟定在完颜亮夜宿山区的时候动手,因那里地形复杂,也便于事后脱身。华谷涵想了一想,便道:“我知道了,其实我眼下寄居在檀道雄府上,他动身离京的时候我当见机行事。不过,这件事一过,我大概就要离开燕京了。所以有些话,希望你能带给元宜将军知道。”
赫连清霞急忙点头,两眼紧紧盯着他,等他吩咐。
华谷涵思忖了一会儿,便交代道:“……第一,金国眼下国力还算强盛,就算此次行刺成功,檀家也会以军权为后盾扶植别人上位,你可以让他不要心急;第二,其实檀道雄和完颜亮貌合神离,若此次能保得全身而退,你转告他,大可仍旧放心做他的京官,待到机会合适的时候,自然能做一番事情出来——若是那样,我也是感激他的。”
赫连清霞听得似懂非懂,只能一一记住,但听华谷涵最后说起“我也感激他”,心里一动,问道:“你是让宜哥等到完颜亮南下的时候,再找时机下手吗?”
那汉人书生微笑道:“未来的事一切难说,完颜亮是个有胆略见识的君王,但他骄傲固执,又性喜炫耀、不恤民力,再等一等,总胜过勉力而为。另外……葛王完颜雍,是个厉害的人物,你告诉元宜将军提防。”
他二人在帐中密议,华谷涵把这些事依次说完,便袍袖一拂道:“我该走了!这件事上我是不能照顾到你。幸而如今这座军营还未给檀道雄布置眼线,为保险起见,你也该加倍警惕,万一有什么不测,要想好退路。”
赫连清霞毕竟年纪尚小,听他说得严肃,立时一阵寒栗,只能答应道:“华先生,我知道了!你、你和宜哥都要自己保重!”
那青年听了她这恳切的话语,点头一笑,便侧身出了帐子,无声无息地去了。
+++++++++++++++++++++++++++++++++++++++++++++++++++++++++++++++
那阵子檀羽冲外务很多,时常不在府内,加上华谷涵自己在燕京也有交游,因此他有时早出晚归,也没引起对方的主意。这样过了数天,终于有一日檀羽冲没什么应酬,他陪檀道雄吃过晚饭,回来便见华谷涵在书房里闲闲喝茶,桌上摊着棋盘棋子,似乎是在等待自己。
那女真青年一怔,笑道:“难得你想与我下棋。”说着便在桌边坐下来,顺手取了黑棋,布了一枚在天元。
两人下棋的惯例,若不让子,便是檀羽冲先手。不过这次华谷涵却不急着落子,他笑了笑,先是提壶给那人斟了一杯香茶,颔首道:“你尝一尝,是我泡的。”
檀羽冲微微讶异,低头看茶色清亮,举杯抿了一口,芳香与味道也都是正好,不由得赞道:“你果然是江南人氏,在茶艺上的功夫,比我强得多了。”
华谷涵取笑似的用眼角瞟他,“得了,你是贝子,一茶一饭都有人伺候,要泡茶的本事做什么。不过……将来你若是有机会去到临安,我会请你尝一尝最好的龙井春茶。”
他这么懒散地说完,也起手落子,檀羽冲本觉他语气有点奇怪,但棋局上纷争一开,他顿时全神贯注,一时也未细想。
这一天华谷涵开局下得很慢,似是不急于和他分个胜负,两人消遣似的走了几十个子,那个汉人青年突然开口说道:“快到清明了。”
檀羽冲正在考量棋盘上的形式,顺口接到:“嗯,后天便是。唐诗说‘清明时节雨纷纷’,想必每年的这个时候,江南的景致是极好的。”
华谷涵点了点头,“嗯,梅花方谢,桃杏初发,钱塘江两岸的春色正是时候。”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便又笑了,“其实清明,也是洛阳开始筹备花会的日子,再过半月,牡丹花竞相开放,姚黄魏紫,纷纷争一时之艳。记得你师父是个爱牡丹的人,那种盛景,你也该亲眼看看。”
檀羽冲说了句“其实燕京城也有不少名种牡丹”,心头才觉得不大对劲——他和华谷涵初识的时候,便是因为完颜亮一句要“南下洛阳看牡丹花”勾起了那人十分的敌意,不知这会儿他提起这事,是否有什么言外之意。他抬头看了那个汉人青年一眼,只见对方脸上笑意盈盈,并无异样神色,才放了心浅笑道:“怎么,你又说喝茶,又说看花,是想约我南下游玩么?”
那书生咬着嘴唇,歪过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你若是一介布衣,我们大可结伴而行,只需一叶小舟、一乘劣马,身无长物,便能看尽天下的风光。”
他这话说得檀羽冲心头酸涩,便低头道:“你这么煞风景做什么,明明知道我不是的。”
他既有这句,华谷涵也不再说话,但他手底的棋势却陡然一改,变得咄咄逼人、冲突凌厉起来。
檀羽冲和他对局,从未见过他这般下法。华谷涵与他下棋,不似当初御前和蔡松年争胜那般谨慎布局,但两人棋力有差,那人攻势一烈,他便有些难以抵挡。檀羽冲本要调侃那汉人青年突如其来的较真好胜,但他既落下风,心中便忽然想起两人那个三年后一局棋的约定、起了好胜之心了,当下也不肯出口服软,只是尽自己的所能,竭力抵挡挽救。
但是这一局,胜负之势仍是很快便见分晓,到了中盘,华谷涵便已可杀了黑子的大龙、令檀羽冲落败,但他手里拈着一枚白子,却是迟迟未落,俄而抬头看了檀羽冲一眼,只见那个女真青年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额头见汗,秀丽面庞上也因紧张而浮起了一丝殷色,他心里一声叹息,暗自思忖道:“你还是要与我争到最后一刻!”因此紧紧捏了那枚白棋,一时竟落不下去,或是不愿眼前的这一盘棋就这样尘埃落定、局终人散了!
檀羽冲不知华谷涵心里的想法,只是觉得那人明明已有胜机,却不知怎地迟疑不决、久久不走一子。正是这个时候,院门口忽然响起檀世英的呼声,连连叫道:“堂兄——堂兄你在么?”
那女真青年未及答话,忽听耳畔啪得一声脆响,他惊得抬眼向对面看去,却见华谷涵愣愣怔怔地、也不知双眼看向哪个地方,原本拈着的那枚白子却失手落在棋盘之上、滚了几滚,跌在地下去了。
+++++++++++++++++++++++++++++++++++++++++++++++++++++++++++++++++++++++++
那一年的春猎,皇帝的行程似乎安排得仓促了些。
大房山在燕京郊外,属于燕山的一脉,在这儿修建帝陵,原本就是完颜亮自己极中意的。檀道雄向他说了工程的进展,完颜亮甚是满意,他也想着在行宫小住几日,便将一行人启程的日子提到了清明。
檀道雄自然是亲身陪同皇帝的,因此他也是此时离京。他们这些亲王显贵各带家中的亲兵仆役,因此檀羽冲捎了华谷涵去也事属寻常,那汉人青年本拟一到大房山,就悄悄探访耶律元宜驻军的地方,但是那几天檀羽冲始终与他形影不离,让他几乎难以稍有动作。有几次,华谷涵几乎忍不住要开口把心里的事情向那个女真青年吐露、让他助自己一臂之力,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了下来,只是自己想道:
“原本就不该牵涉到他,让他知道,也只是徒增为难而已!这是你自己应承来的事情,便该一力完成,难道事到临头,便要畏难?”
就是三军在大房山扎定营寨的那天,华谷涵终于找了个机会,趁檀羽冲去陪檀道雄,孤身在行宫左近探访。按他的想法,檀道雄和完颜雍是打算借耶律元宜的手杀了完颜亮,才能把弑君的污名都教旁人担了,给己方夺权上位铺好道路,因此檀道雄多半也会把耶律元宜的部属安排在完颜亮的住处,好让他趁夜下手。但出乎华谷涵预料的是,他逡巡半日,竟未见着契丹人的一兵一卒。他惊疑不定之下,干脆就攀上了近处的山脊,向下俯视,那时正是日落,夕阳的金辉笼罩初绿的群山,那景象看去极是壮丽辉煌,华谷涵只看见尚未安定营寨的军队,如长蛇一般盘绕逡巡,他心里如冰般冷,暗道:“檀道雄的亲信来了不少,不知御林军那边的将领是否也是他安插的——耶律元宜若是就这么动手行刺,他和他麾下的将兵,必定是没一个能逃出生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