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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一章 ...

  •   其实檀道雄谋划这次政变,倒并未敢在御林军里动甚么手脚。完颜亮是个性情多疑之人,他的护卫不仅功夫是百里挑一,领军的战将也是皇帝亲自甄选过的。皇帝下榻的行宫守备甚为严密,檀道雄担心将契丹部属调来会引人生疑,因此便未作如此安排。
      相反地,他已知道完颜亮次日会去营建帝陵的云峰山观看陵墓进度,便将耶律元宜打发了去云峰山迎驾,因皇帝检视三军乃是必经的礼仪,那时若耶律元宜动手行刺,檀道雄便正好可以趁乱挥兵,即便完颜亮未死,也借由剿杀叛军,在乱战中将他直接斩杀就是。
      华谷涵看过了大营守备,倒也隐约猜到了耶律元宜不在行宫附近的缘由。但是这样一来,他便不得不另作打算了。青年攀山而下的时候,便自己谋划道:
      “事已至此,看来我只有两条路了,第一便是不告而别,自去寻找耶律元宜驻军的地方。但是时间有限,也未知赶得及赶不及……第二,可以趁夜在行宫大闹一番,若完颜亮因此受惊有了警惕,或许那契丹将军也会知难而退。”
      他这么想着,只顾低头疾走,人快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迎着招呼道:“文先生,久疏问候了呀。”
      这一声问候不冷不热,并无亲切之意,反而令人生出警惕之心,华谷涵心中一凛,也扬眉道:“完颜王爷。”

      乍见完颜长之,华谷涵不禁生出戒备之意,他暗道:“难道完颜亮毕竟还是对我放心不下,教他来监视我么?不——以我眼下的身份,还不合让皇帝这么重视,那么,难道是他对檀道雄起了疑心了?”
      他心头疑云大起,目光中不自觉地便带了几分锐气,正好完颜长之也双目灼灼地打量着他,两人目光碰了一碰,寒暄了几句,便见檀道雄从大帐内迎了出来。
      华谷涵瞥了一眼那位济亲王,只见他虽是满面堆欢,一双眼睛却着实阴沉,他心里一紧,告退离开之余,便听得那两个男子已客套攀谈起来,完颜长之似乎是为前事向檀道雄赔罪,而檀道雄自然也满口客气应承。华谷涵心道:“糟了,倘若有完颜长之暗地监视,我再要做什么事情,可是极难不露马脚的。虽说我可以办完大事一走了之,但若他借此栽赃,那么羽冲要怎么办?”
      他这么想着,心乱如麻,只好先向自己营帐走去,他刚刚动手一掀帐篷的门帘,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居然立时呆在门口,不能举步。

      ……原来,华谷涵深心里恨极了完颜长之。当日他给对方一掌打得重伤,虽是为着不连累檀羽冲,但以他性子的骄傲自负,也是暗自引为耻辱的。何况在那之后,半部《指元篇》和华紫桐的事情,以及当年完颜长之率众追捕那一群汉人武林高手的事情,他也辗转听檀羽冲说了,因此暗暗地就起了与完颜长之一争的意思。但毕竟他不是为了私仇北上,因此这事一度就放下了,直到今日。
      眼下华谷涵心中暗暗自励道:“当年我决意只身渡江,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的。怎么事到临头,反而如此惜命——其实我不如这样行事,既能保得住耶律元宜,也能令羽冲平安。纵然是我势单力薄,恐怕不能替耶律将军取了完颜亮的性命,但是要顺手对付完颜长之,却不是甚么难事。嗯!我是早该下定决心的!”

      那个汉人青年杀心既起,脸上现出一丝冷笑,忽然再不犹豫,径自往帐篷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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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房山那个春夜似乎甚是平静,转眼到了次日清晨,皇帝移驾往云峰山,三军前呼后拥,远远地但见旌旗如林、彩旄飘扬,好不威武热闹。因这是巡猎,伴驾的王公贵族们心情也自悠闲,一路上近看春山可喜、远眺山下平林田畴,半日的时间一会儿就过去了。

      另一边,耶律元宜麾下的军队,此时已与其他云峰山驻军一道,按照檀道雄的安排,夹道列阵、迎候天子。这契丹将军并不知自己已受檀道雄的监视,因而仍是按计划行事。他备下了强弓硬弩,又暗地里在西山安排了接应的人手,只待完颜亮行经此处,便要下手刺杀他。但是这一日皇帝一行人不知怎地行进极其迟缓,眼看时候过午,大道上只见哨马驰骋,军队调度,却始终不见完颜亮的影子。
      耶律元宜心中焦躁,便招手换来亲信道:“山下有什么讯息么?怎的不见完颜亮的人影,反而一趟趟来这里调兵?”
      那人紧贴着他,小声说道:“听从那边过来的人说,完颜亮人未到云峰山,便遇刺受了伤,御林军可能已经护着他返回行宫、不到这边来了。”
      那将军听了大吃一惊,想道:他不来这儿,我们可是白白筹划了一场了。只是不知道那边是哪里的朋友,竟然抢在我们前面动手?

      ……原来,这日檀道雄和完颜长之并辔而行,华谷涵一直和檀羽冲一道,不远不近地跟着,三军翻越一道山梁的时候,以皇帝为首的一行人驻鞍下马、观看燕山自西向东绵延不绝的壮丽景色,他暗忖这是个机会,便不动声色地向前挤了挤,到了完颜长之身后。
      那一日,华谷涵自分绝无生路,也是做好了血溅当场的打算,因此也不想带什么多余的东西,但鬼使神差地,他却把赵桓那柄湘妃竹扇子揣在了身上。檀羽冲见他往人多处走,微感诧异,便在后笑着唤道:“文兄,你想看山景,我们什么时候出来不行?那边人多气闷,你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好不好?”
      檀羽冲柔声叫他,那个汉人书生心中忽然一疼,他咬着牙暗忖道:早该知道有这一日的!因此只是回头向对方一笑,并未答话,只是默默说了一句:羽冲,不是我想要对不起你!只是——只是人之智虑有时而穷,眼下我就只能做到如此的了!——他一边这样想,一边转身在完颜长之肩头轻轻一拍,笑道:“完颜王爷。”

      华谷涵之为人,其实极为狠辣利落,那会儿他脸上带笑,和完颜长之打一个照面,旁人还以为他是搭讪巴结,就连在完颜长之身边不远的檀道雄都未反应过来,那中年男子长声惨叫、地上的鲜血已远远溅了几尺。完颜长之身边几个家丁惊惧抽刀,也只是随着一声闷响,给华谷涵轻描淡写地扫飞了出去。那个汉人青年冷笑了一声,低低地道:“暗算伤人为我所不齿,所以这次我不杀你。这一下,就算报答当日济王府你对我的情分。”一边说,右手手腕轻甩,登时露出掌中八寸长的一柄锐薄短刀来。原来他那一下,是手法如电地在完颜长之气海穴刺了一刀,令那人一身的功夫,全都废了。
      他那句话说完,忽地纵身急跃、几个起落,已逼近了完颜亮身侧。皇帝身边护卫不多,此时大半惊得目瞪口呆,有几个敢横刀来拦的,也都给他击倒在地。
      那时完颜亮也已惊觉他出手行刺,两人目光一触,那名帝王本要退避,然而似乎想到什么,眼中登时露出一股傲慢剽悍之气,只是立在当场,动也不动。华谷涵一怔之下,觉身后风声急迫,一个熟悉已极的声音怒道:“你做什么!”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华谷涵也不回头,只是向着完颜亮的方向,右手一抖,一道冷光闪过,却是以平生之力、脱手掷出了那把短刀,这才听得砰的一声,他已是回身和檀羽冲对了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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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样的变故,对檀羽冲而言,实在是太突然、太料想不到,也委实太过残酷了。

      春天的燕山山麓本是气候温和,那一日却不知怎地,忽然狂风平地而起。山脊上登时沙尘蔽日、黄草枯叶,飞扬漫天。
      就在那连人眼都模糊的风里,一青一白两个影子,有如鹰隼长空相搏,瞬息之间,已过了十余招,激烈的搏斗中,一声裂帛,却是那个女真青年的指风,把敌手的衣袖也撕裂大半了。
      他两人的身旁,一众御林军都看得目瞪口呆,刀已出鞘、箭已上弦,一时竟无一人一马胆敢近前,同时也是因着眼前这两位绝顶武者,各出全力的搏斗,一个个为之心驰神醉,纵然是关乎天子安危,也是不想将之打断!
      陡然间,战场中间那个汉人青年一声轻啸,音韵如笛子抛出的一调高音,扶摇而上、直抵云间。华谷涵人不回头,忽地退了三步,脚尖一挑,无声无息地已将地上一柄掉落的武士钢刀掂在了手中。
      长刀在手,微薄日光下锋刃如雪般闪耀,就是这刀光之中,众人皆见那个女真贝子俊目充血,嘴唇蠕动几下,一声厉喝,似轻雷般从胸中绽出——

      “——你是当真,想与我拼命吗!”

      声出、人到,一声刀剑脱开绷簧的闷响,檀羽冲已是一个错身,顺手掠了旁边金国武士腰间的兵刃,向着华谷涵一剑直取!
      济王府的长房贝子,一向以细腻温柔的性子为人所知,和他相熟的人,平日里连他大声说话也难得见到。然而谁又能料到,此时此刻,檀羽冲暴怒之下,身法也如疾电悲风,不退不让,其锐气威势,竟与孤注一掷的华谷涵全然不分高低!
      那个汉人青年闷声不语,甚至脸上连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无。随着一连兵刃撞击之声,他忽然身子一长,趁檀羽冲剑势落空之机会,似乎欲舍他而走、直取金国皇帝了。

      檀羽冲心冷如冰,回身一剑中宫直进,口中怒喝道:“你给我退下!”
      他一语含怒含悲,话音甫落,华谷涵脚下一顿,忽然回过头来,对他一笑——
      那个笑容,轻快飞扬,令这女真青年心中一抖,一时之间,似乎忘了身在激斗之中、性命只在眨眼了。

      此时此刻,弹指间闪电惊雷,山头千百军士,忽然齐声大呼,只因那场棋逢敌手的拼斗,就在这刹那之间,已是分了胜负了!

      【……若我拼得身受重伤,五十合内,当可败他。】
      檀羽冲给华谷涵以一记极刚猛的鞭手、整个人撞飞出去的时候,心头模模糊糊地,竟极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年皇庭打擂的情形来。

      鲜血飞溅、散落在一地白沙之上,艳丽如雪里梅花竟放。

      【趁他攻势落空,脚下换八卦步伐,旋身抢进他三步之前。】
      【他若出掌相逼,自左边上一步,用身子倚住他,让他不及逃避。】
      【右掌换鞭手,打他下去。受他一掌,可换全胜——】

      那个时候,他心中将这一套方法想了出来,丝丝入扣,精妙绝伦。可是却何曾想过,终有一日……竟是一模一样、分毫不爽地,报应到自己身上?
      唯一所差,是如今他出的不是掌,而是……刀。

      青白双影乍分,沙尘夹杂鲜血飞扬之际,为千军所拥、站在高处的檀道雄自忖久经沙场、心如磐石,此时居然也觉目眩神迷,竟忍不住脱口一句五言诗念道:
      “碧空逐双隼,毛血洒平芜!”

      长刀猛然自伤口抽出,华谷涵身子微晃,沉重地连连喘了几口,笑着低声自语道:“檀贝子,这场比试——终是我能胜你,可惜并没那个福气,能做你一辈子的教书先生!”
      旁边离他近的武士,皆看见他是如何不避不让,任凭天骄一剑穿胸,借这致命重伤换来的先手,右掌把檀羽冲打飞了出去。一时都为他视生死如无物的悍气所感,竟不上前,心中都道:好一个汉人的武者!

      此时完颜亮身边有百十名卫士,檀道雄本拟任凭耶律元宜杀死皇帝,他再收拾残局、坐拥渔利。只可惜今日的刺客,竟不是那将军的部属,而是自己府上那个汉人清客。他回神之际,心中惊慌,暗想此人已带重伤,又是单枪匹马,不论他再怎么勇猛,想要取完颜亮的性命也是无望,自己必得随机应变、率先出手拿他,好消释皇帝的疑心了,当下令旗一展,喝令道:
      “□□手,放箭,——!”

      ……那个时候,华谷涵并没再奋余力,去与完颜亮的卫士搏斗,亦并未再多看那个女真青年一眼。
      檀羽冲倒在地下,勉强挣扎起半身,在漫天箭雨之中,恍惚能见到他飞身一跃,向着山岭巅峰奔去。看他背影,竹青衫子风中凌舞不定,一线朱砂红色洇漫开来,随着他奔跑的步伐,只怕是点点滴滴,洒满了脚下初青的春草。

      华谷涵沿着山脊向高处奔跑,越走山风越烈,渐渐地吹散沙尘、送来山中草木淡香。风中他只闻耳边呼啸之声,连身后的箭矢与喊杀声都模糊了。
      再奔得十余丈,猛然眼前一亮,视野骤然开阔,只见脚下绝壁千仞、万壑松涛,随东风起伏、绿浪青波,美不胜收——却已是行到绝路,无处可去了。
      华谷涵一手按着胸前的伤口,指缝间涓滴的血流,已是染得半身鲜红。这青年眼神一瞬不瞬,只是微笑道:“燕山春景……何等温润美好!”言罢猛然一转身,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远天一碧、白云如缕。
      他心知自己命在顷刻,行将与这大好江山永别不见,因此对面前潮涌直上的金国武士,再也不加一瞥,只是痴痴地贪看澄朗天色,俄而双眼一闭,微笑道:“心如长风,身随游云——可叹我踏遍天涯……临安故里,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言罢,脚下一松,身子向后一仰,一抹青色在风中一闪,便即消逝——人已是自山巅直坠下去、转眼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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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漏的声音,在沉寂的夜里显得异样清晰,一声一声,让人想起黑白琉璃的棋子落下棋盘。
      檀羽冲昏昏沉沉地,只觉得手腕上有艾草烧灼的感觉,苦涩气息里,似乎有个声音,隐隐约约的说道:“贝子的伤没什么大碍,臣给他开点安神的药物调养,休息几天,也就可以了。”

      眼角干涩,却无泪,猛然间手上一暖,已是给什么人轻轻握住了。
      檀羽冲紧紧闭着双眼,面前这异常相似的情形,一时几乎让他疑心白日的一切还不曾发生,然而鼻端萦绕着的腥咸血气,又似乎提醒着他那些不可或忘往昔。

      ……他把一枚白子摆在棋盘之上,微笑着说来日请他饮临安的春茶。
      ——两国相争、战场相对,有敌人,无仇人。
      ——若终有一日,你我性命相拼,你杀我,我无恨亦不悔。

      茶冷,局未终,与他订胜负之约的人,却已不在了。
      那个女真青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在他面前,是身为一国之君的完颜亮。那人袒露着胸膛和半边肩膀,裹伤的绷带还沾着一丝血迹,显然是给华谷涵那一刀伤了,现下刚刚被御医处理好的,此时却握着檀羽冲的一手,望着他的目光,含着勃勃的热情。

      这帝王眼望榻上面色苍白的天骄,微笑问道:“朕已下令今年春猎取消,待你伤势好转,朕会送你回中都养息。”
      檀羽冲嘴唇一动,俄而露出一个微薄的笑容,他眼望着完颜亮肩头的伤,低声道:“……陛下,那时候,为何……不躲。”
      那刚强独断的帝王听了这句,忽然面露得色,微微一笑道:“有你在侧,朕何必惊慌——檀卿你果然是我女真族的‘武林天骄’啊。”
      他这话出口,檀羽冲身子一抖,似忍受不住一般,突然猛地俯在榻边,倾身呕吐起来。完颜亮以为他是伤势发作,急忙一手扶了他,取帕子来给他擦拭嘴唇脸腮,一边柔声安抚道:“你舍命护了朕,朕很感激,只是又令你受苦,着实让人心中不安。”
      檀羽冲也不躲,只是任凭皇帝作为,许久才半闭着眼微笑道:“不——天子荷国之重,我尽忠报效,乃是本分,并无——并无甚么需要感激的地方。”
      完颜亮见他有点奇怪,也是愣了愣。他本来担心那个汉人书生行刺身死,檀羽冲难免愁苦悲恸,此时见他行止如常,倒松了一口气。他心中也有所感,忽然叹道:“你——年纪大了,性子也成熟不少,果然比从前懂得体恤朕。你放心!你不负朕,朕岂可负你?”
      檀羽冲胸口急促起伏,也是笑道:“君臣两不相负……但愿,我——”
      他说到这儿,话声戛然而止,脸上神色忽转宁静,淡淡地从皇帝手里抽出手掌,挣扎起身施了一礼,谢道:“那臣便先……谢过陛下的恩典。当日的三年之约,檀羽冲自当遵守,如今天色已晚,陛下……请先歇息了吧。”

      完颜亮听他提起三年之约,忽然一笑,也并不勉强他,只是径自站了起来,披上外袍。
      他给华谷涵重创了左边肩膀,也是血流半身,伤得不轻。但是皇帝面上却毫无心悸畏惧之意,而是隐隐地有几分自傲,还有几分得意的了。
      三年的时间很长,而他与那个人剩下的时间更长,回思往事,完颜亮面露微笑,他自觉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形的战争,而那结果,终究还是他得胜了。
      没错,国家大政皆自我出,率师伐国执敌问罪,他还是那个强横、霸气的帝王,也还是那个所想之事、无一不成的男子。
      因此,也总有一日,他能有办法教那位贝子爷的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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