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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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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谷涵说到那里,略顿了顿,面上神色一时分不出是伤感还是嘲讽,他低头饮了半盏酒,忽然笑着伸手在檀羽冲肩上一搂,“——若换了你是我的位子,对这举动,是不是该全力支持?”
那女真青年嘴角一牵,笑容苦涩无已,“……听说宋国朝廷中向来有主战、主和两派,各执己见,水火不容。你父亲的朋友既是武林出身、又反对秦桧,想必也主张北伐的吧?你、你自然是支持的了?”
那汉人书生听他这么说,不禁冷笑,“都说战和两派水火不容,其实公正来看,两党都不乏忠公体国的直臣,连年的互相攻讦,也不过是因为政见不同,因此无奈罢了。倒是有一个人,他手握大权,然而所行裁断,却专以一己私利为先,不惜为此损伤国体,最是令人齿冷。”
檀羽冲愕然半晌,迟疑道:“你……所说的这个人,倒似乎也不是秦桧。”
华谷涵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因为秦桧和他比也算不了什么。这个人,乃是南朝当朝天子赵构。诬陷岳飞、打压主战派大臣,其后种种恶果,其实不是别人……都是他贪恋权位、害怕二帝南返所致。”
檀羽冲眉宇之间闪现一丝寒色,半晌才垂下了眼帘,“如此说来,你父亲那位好友寄望于向皇帝进谏、进而扳倒秦桧,岂不是毫无希望的了?”
“……为人臣者,内当死谏,外当死战。就算毫无希望,也胜过独善其身、坐视僚友蒙难。”
那书生凉薄一笑,忽然拎起酒壶,分别给两人斟上,自顾自一仰头饮尽了,“他就是这种人,所以任凭我怎么劝他不要枉费工夫,他都不肯听从,反而将我斥责了一顿。”
“……可是,你总不能因此就获罪于朝廷?”
“自然不是。他们联名上书,皇帝震怒,参与的十几个大臣各自贬官。但惟独他……因本身是武职,素日也爱结交江湖人士,因此给扣了个谋逆的大罪处死,将家抄了。阖门的男丁,连我在内,都下了大狱。”
他说到这里,连连的冷笑,檀羽冲双肩颤抖,知他那一段日子的惨痛,必定是不堪对外人言,于是缓缓伸出手,勾住了华谷涵的手掌。
“若只是熬刑受辱,倒也罢了,我极力地忍耐,也是想着将来能有一日,替他洗雪冤屈、也算报答了他的恩情。谁知侥幸未死、出得牢狱,才知他家里有人耐不得痛楚、按官府的意思诬陷了他,只因我曾反对他上书皇帝,旁人都认为是我——”
他说到这里,喉头哽了几哽,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哀色,“母亲气急成病,就此过世,我也再不想留在临安,何况那里也没我的立足之地了。”
那汉人青年这么说着,便转了脸去望两岸青山绿树,连连举酒倾饮。檀羽冲听他吐露心事,不禁极是悲感怜惜,想着那人的经历,其实和施宜生颇多相似,但他性子却刚烈执拗得多,宁可孤生一注、来刺杀金国皇帝,也不愿屈身敌国以求富贵。他一手轻抚华谷涵的脊背,柔声安慰道: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总有一日,他们会知道你的。”
此时正是一派北方初秋的高爽天气,碧波微荡,江风如缕,两人身在舟中,相互依偎。檀羽冲陪在华谷涵身边轻声劝解,言语举止俱都温柔细致。华谷涵神思恍惚地呆了一会儿,只觉对方肌肤温度隔衣微递、淡淡的檀木衣香萦绕鼻端,不禁心中一阵异样,脸上微烫,暗道:“难为他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性子也能这么体贴。”
檀羽冲见他容色稍霁,便把酒盏和他又喝了几杯。两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地在一处呆了半年多,其实彼此都有了感情,此时上不至天下不至地、暂时抛开了家国仇恨,心中都暗起依恋之意,觉得难以与对方分开。
不过华谷涵毕竟是个冷定的性子,过了一会儿便不再做那些伤感之态,转而笑着对檀羽冲道:“其实对你说这些过去的事,也没多大用处。只不过呢,你心中存了‘两国和平’的念头,也算立了大志,因此我不得不劝你一句。你若不肯做官,身单力薄,想要办成什么大事,必定是比登天还难。但仕途又有种种的命不由人,不涉足其间,便永远也体会不到。以你的性子,倒不如远身事外、做个富贵王爷,也就算了。”
他这一番话,落在旁人耳中,大概并不受用。但檀羽冲却知道,那人确是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的,但他身为檀家未来的王爷,也有华谷涵不能体会的苦处,当下笑了一笑道:“你是为我好,我自然懂得。我心里那些事,也大半都已说给了你知道。自老师走后,我就明白自己这一生注定是个异类,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也不必劝我。不过金宋的仇恨难以完全消泯,只盼咱们二人永远不必为敌,那就好了。”
华谷涵听他说起国仇难消,心头忽然有阴影掠过,过去那十几天里发生的事情,檀道雄和完颜雍的密晤、耶律元宜的进京、又一轮杀宗的前兆,乃至于偶然过耳的那个熟悉名字……诸般事情交织在他心中,令他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当下只得强颜笑道:“放心!你我就算成了敌人,也永远不会是仇人的。便是有一日,当真无奈相争,你杀了我,我心里也不会有半分怨怼!”
檀羽冲听他口出不吉之词,急忙拦住不让他再讲,两人挽了手,挤在船篷帘子下看水看云。酒已喝了七八分,小舟在江面飘飘荡荡,更生醉意,半晌那个女真青年取出袖底玉箫,吹起了呜咽缠绵的江南调子,华谷涵开始与他肩并肩坐着,后来便合身将檀羽冲拥在怀里,箫声如缕,耳鬓厮磨,天上人间不辨,渐渐地把身外之事,尽皆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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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宫变过后,完颜亮接连捕杀了几个皇族子弟,所幸未大肆牵连旁人,因此这场风波也算就此平息。
贞元二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快,也格外得冷,几乎一转眼,皑皑白雪就覆盖了燕山脚下的土地。檀羽冲给皇帝宣召的次数似乎频繁了不少,见面之时,完颜亮多与他谈些闲话,少讲政治,对军机要事更是讳莫如深,每每那个青年稍稍提及边事,皇帝便有些不快之意,总是将话题岔开就算了。久而久之,檀羽冲也渐渐觉察出来,完颜亮对于把那个汉人书生赐给他做伴读的事情,实际是深为后悔,更是把檀羽冲满心的与宋请和的主意,算在了对方头上。那女真贝子总怕天子的敌意太甚,终究于那人不利,只得咽下满腔苦涩,在御前闭口不提言和之事了。
华谷涵蜗居济王府,心里也并不平静,他始终记得探听耶律元宜的事,但是那人是驻军将领,他一介王府的门客,想要与之结交谈何容易,蹉跎了一个冬天,也不过听到几次那人受嘉奖的消息,以及官职升迁。这汉人书生心里纳闷,暗暗地道:这个契丹将军看起来正是官运亨通的时候,皇帝也待他不错,不知道他是为了甚么,非得行刺完颜亮不可。
转眼冬去春来,积雪冰消,很快地花朝节过去,日子便到了三月,这一天檀羽冲从宫中归来,隔着几重院墙便听见他住处的嬉闹之声,似乎是小顺子在里面玩耍。
他快步走进去,便见华谷涵一身青衫、袍带当风,正挽着袖子在院中放纸鸢。小顺子跟在他身后,扬头看着天上一只五彩的大蝴蝶风筝,不住拍手欢笑。那人见他回来,便将风筝线交给了小顺子,笑道:“你回来啦?今天宫中有什么事情没有?”
檀羽冲摸了摸男孩子的头,与华谷涵挽着手进了书房,“也没有什么。不过春猎的时候快到了,今年是叔父带兵伴驾,咱们也跟去罢。海东青猎天鹅,也是女真族的盛事,等闲难以看见的。”
他提到春猎,华谷涵心中紧了一紧,便道:“皇帝的行程已安排下了?”
“差不多就是月中那几日离京,还有十天的时间呢。”
檀羽冲闲闲作答,并没料到那人还有别的心思。华谷涵若无其事地跟着他进门坐下,随口问道:“燕京驻军里有个叫耶律元宜的将军,你认得他么?”
——原来,那些契丹武士曾说,耶律元宜认得檀羽冲的武艺路数,华谷涵因此想着他可能与耶律玄元有点牵连,便向那女真青年提了起来。檀羽冲先是一怔道:“这名字好熟!”然而想了一阵,却终究是没什么印象。
这一晚两人闲来无事,在一处下了几局棋便各自歇息,檀羽冲半年来棋力也颇有长进,但华谷涵对他也不出全力,因此两人堪堪下和而已。
次日檀道雄带着他们两兄弟出门会客,剩了华谷涵自己在家中。这人眼见事态紧迫,不得不瞒着檀羽冲、冒险去耶律元宜处探访一遭,当下顺手从书房里袖了暖玉箫出来。
这管箫原本是耶律玄元的东西,华谷涵是知道的,他想着和耶律元宜并不相熟,恐怕很难从他那儿打听到什么情报,因此带着这个,说不定也可引为凭据。
耶律元宜年纪虽然不大,如今却已封了将军,只不过他不喜炫耀富贵,因此并未在京师之中置办地产,仍是随着麾下军队驻扎燕京郊外。华谷涵隐匿形迹、悄悄地潜进他营地之中,只不过看得几眼,便皱紧了眉头,觉得其中的气氛过于萧条冷落,连哨兵的数目也寥寥无几,未免有点不同寻常。
那营地中央有顶牛皮大帐,看来是主帅的住处,华谷涵趁人不备,溜去帘下张望了一眼,只见那其中空荡荡的并无一个卫兵,只有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女在帅案之前,低头摆弄桌上书信。
青年心头砰砰乱跳,暗想军中不该有女子,不知她是否就是那位“赫连清霞姑娘”。因帅帐外无遮无拦,华谷涵也不能长久地掩蔽身形,他想着耶律元宜既不在,这少女看起来地位不低,能与她先打个照面,也是好的,当下轻轻地一晃帐子大门处的牛皮风帘,弄出了一点响动。
那个少女显然身具武功,也很是警惕,立刻循声抬目而望,华谷涵正面看见了她的面容,不禁大吃了一惊,想道:这容貌真是眼熟!难道当真是当年那个小丫头清霞吗?
他迟疑了片刻,对方已从帐中抢了出来。华谷涵只得向后错了半步,借着她伸手掀起帘子的机会,手臂一探,紧紧地箍住了那少女腰肢,一手按住她嘴巴,躬身钻进了帅帐之中。
赫连清霞自负武功不弱,未料到一招之内便猛然给人制住,本要挣扎,便听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附耳说道:“别嚷——你、你是清霞妹子么?”
少女心中一惊,两只杏眼滴溜溜转了几转,便觉按在嘴上的那只手掌微微松了,她转过眼睛往那男子脸上一扫,也是低声嚷道:“哎呀——华先生!怎会是你?”
华谷涵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帐中绣墩之上,“果然是你!两年未见,你怎么会和这个契丹将军搅在一起呢?”
赫连清霞双眼连眨,她猛然与旧友重逢,心里甚是喜悦,但是因耶律元宜身负重大使命,她也未敢向华谷涵轻率透露,只是说道:“我也是契丹人呀,元宜哥哥是我的青梅竹马,我到燕京,就是奔着他来的。”
那汉人青年撩了她一眼,叹道:“好、好!我这次也是奔着他来的,你既是与元宜将军相熟,能不能代为引荐、让我能和他一叙呢?”
清霞本来未知他的来意,此时听说是找耶律元宜,心里有些紧张,只是说道:“眼下不成,华先生你来迟了一步,因金国皇帝要春巡打猎,宜哥已率兵离京了。”
华谷涵闻言大吃一惊,良久无语。赫连清霞已手脚利落地给他倒了奶茶来喝,那青年把杯子一推,急躁地说道:“皇帝月中才离京,眼下三军未动,他怎么就走了?”
清霞秀眉微蹙,“嗯……本来是不必走这么早的。但是完颜亮这一遭打猎,要行经燕郊的大房山,顺便巡视那儿的行宫和帝陵。主管这事的枢密副使檀道雄就预先调了部分人手,替皇帝充当先行,宜哥也接到了调令,因此就先拔营了。”
华谷涵听说是檀道雄的安排,一时心都冷了,暗忖自己真是棋差一招、满盘不保,只因皇帝那边未有动静,就浑浑噩噩地过了这许多天,未料那位济王爷不动声色地已将局布得好了。他舔了舔嘴唇,忽然把声音一低,严厉地看了赫连清霞一眼。
“……这事我本来是盼着能和耶律元宜面谈,而不想和你直说的。你老实告诉我,他这次率兵出猎,是不是有行刺完颜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