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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

  •   檀羽冲见华谷涵面色欠佳,一副疲惫神色,急忙过来迎着他,温和说道:“我在宫中耽搁了一会儿,怎么了?”
      那汉人青年刚刚话说的快了,心里又有点后悔,这会儿借着灯火看了看檀羽冲的脸色,皱眉道:“你果然受伤了——先坐下罢,今日宫中出了件大事,莫非你始终没有听到消息?”
      檀羽冲茫然了一阵子,回思起叔父也隐约透过一点口风,但他确实是一无所知,只好摇了摇头。
      那人叹息道:“哎,如今外头听风是雨,也分不清孰真孰假,我还希望你从你这儿问到点正经东西呢——据说今天的比武大会落幕之后,芮王根本没离开广武殿,就教御林军扣了起来,投入刑部天牢了!”

      ——原来华谷涵这一天着实经历了不少事情,白天他挤在人群里,和那几个契丹武士聊到了耶律元宜。那一行人临走的时候,提到了一个“赫连姑娘”,初时华谷涵低着头在广武殿里找檀羽冲,也没在意,然而那些人大声说笑之际,他耳中忽然听进了一个名字“赫连清霞”,华谷涵心中一动,暗忖这个名字耳熟得很,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他倚着栏杆回忆了半晌,忽然大吃了一惊,想起一个人来。

      那个丫头,是他初时渡江北上、最伤心落魄的时候,寄住过的一个契丹人家的小女,名字就是叫做赫连清霞。当时他假装没有武功,给她做了一阵子的教书先生,那少女性子纯真娇憨,和他的情谊也颇为深厚,只不过华谷涵心有所向,就没在她家久留。此时忽然想来,那汉家书生只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暗暗地道:“这姓氏也不算常见,但是——总没那么凑巧,就是她罢?”
      他心头砰砰乱跳,转过身来,只见那几个契丹武士的身影已全然给人流淹没,找不到了。

      那个时候华谷涵还不愿归家,想等等看是否能见着檀羽冲出来。他在广武殿外围逗留许久,直到围观的百姓都走得差不多了,却还没有那人的影子,他觉得再等也是无趣,便想先行离开,谁知就是那时,忽然自殿内涌出一队披甲带刀的御林军武士,大约三百来人,立时把广武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并开始着手驱散在场的一干平民。
      见到这个架势,青年双眉微扬,一时倒不愿离开了,他在广武殿外磨蹭了半日,希望见着个相熟的人,好容易撞见蔡松年的马车夫赶车出来,他赶快上去拦车搭话,不料马车上毡帘微掀,里面却不是户部尚书,而是他身边一个亲随。
      所幸这人也和华谷涵相熟,见他还在演武场逗留,也吃了一惊。那汉人青年搭他的车走了一段,才知道完颜亨下狱一事。

      檀羽冲听他说了这句话,猛地睁大了双眼,嘴唇微张,似乎欲辩解什么,然而片刻之后,忽然双膝一软,缓缓坐倒在身后花梨木扶手椅子里了。
      华谷涵未料到他是这般神气,也吃了一惊,急忙伸手去摸他的脉,口中也连连地道:“怎么啦?……是身上的伤还难受么?”
      他这般手忙脚乱地照拂着,许久檀羽冲才摇了摇头,勉强露出一丝微笑道:“我——我没事的。”

      ……原来在那一瞬间,檀羽冲脑中想的都是白天皇帝软语慰问、殷勤看顾的情形。他听了那汉家书生一句话,心中如蒙雷电,那一瞬间明白过来的事情,更比毫无头绪地在外奔波一天的华谷涵要多,此时想来,历历在目、句句惊心,隔着玉藻阁的重重帘幕、层层药香,谁能知道外头竟又是一局惊心动魄的染血纷争?
      他镇定了一会儿,才轻轻握了握华谷涵的手,示意自己尚好。那人转头看见桌上新折花枝、小炭炉炖着燕窝,不禁心里一酸,低声道:“唉,不该一进门就对你说这些的。”
      檀羽冲见他怏怏不乐,无声地笑了一笑,低头盛了一碗燕窝给他,“……不,是我太愚钝了。叔父本来问起过此事,可叹我竟未能明白。”
      “……他问起甚么?”
      “今日下午,我在玉藻阁歇着,梁公公送来一封广宁通判的加急奏折,我才告退了的,此时想来……那时候,大概就是了。”
      檀羽冲满口苦涩,回思起来几不能言,华谷涵也知道通判一职正是府尹之下的职务,他联想起完颜雍曾提过的“副手”之语,猛然醒悟过来,冲口说道:“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出借着比武大会、召芮王入京的抓捕大戏,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那女真青年点了点头,“广宁通判姓李,从前是个书吏,天子即——即位的功劳,也是有他一份,才逐步升迁到眼下这职务的。”
      他说破这一层,华谷涵心底的疑云也是全消,他本就觉得芮王并不是个有计谋野心的男子,此时更确定全系皇帝一手构陷,不禁冷笑了几声,淡淡说道:“也罢,完颜亨这人,出身显贵、居嫌疑之地又毫无自保之智,如此这般也是无奈。”
      檀羽冲听他这话十分冷酷,双肩一阵颤抖,忍不住斥道:“皇帝因一己的好恶生杀予夺,是为政的大忌,长此以往,朝中迎合天心、以虚词构陷邀约宠信的风气必定不可收拾。你、你怎能如此轻忽?”
      他说完这话,才想起来那人并非金国的朝臣,完颜亮治下政治风气好坏,和他哪有什么相干,不禁双颊微微涨红,闭口不说了。
      华谷涵知道他的心思,此时侧目看了他一眼,脸上神气很是复杂,忽地叹气道:“完颜亮杀了芮王之后必定株连其余宗室,这事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说不定连完颜亨麾下的金超岳,从此之后也能纳为己用了——帝王心术,古来就是如此,你不见当年你们女真大军压境,我们汉人的岳飞将军也还是给召回临安处死了么。”

      岳飞是当年兀朮战场上的大敌,他连战连捷、却给宋天子十二道圣旨召回,最终不明不白地给安了一个谋反罪处死。这件事檀羽冲当然是知道的,不过忽然听华谷涵提了起来,他还是有点意外,因为那人一向是不喜在他面前自揭本国短处的。
      檀羽冲把目光投向华谷涵,那个书生望着桌上青瓷花瓶里的□□,心不在焉地一口口吃着那碗补品,一股莫名的惆怅神色中,眼睛里竟泛出一点水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那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檀羽冲手边放着一盅给自己的燕窝,直到都冷得透了,也一口未动。终于还是华谷涵先抬起了头,他望了望檀羽冲,忽然浅浅一笑,问道:“你心里难受得很,觉得这般的权力倾轧、视人命如草芥,你受不了,是么?”
      那女真青年无从反驳,只得点点头,便见对方忽然把一条右臂向自己伸了过来,华谷涵就在他面前,一手把青色书生袍的袖子一捋,檀羽冲便微微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他线条结实的大臂内侧,赫然是一片化为褐色的烙印,显然是受刑留下来的。
      他一手按住嘴唇,身子一阵颤抖,片刻才自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来,道:“谁——好狠的……”
      华谷涵把袖子一放,微笑道:“你觉得这就算是狠手了?”
      檀羽冲好容易稳住声音,慢慢地抬眼看着那人的面庞,“……我早就觉得,你对官场上诸般风气,都是一派习以为常的样子,这其中有甚么缘故,能否——能否说给我听?”

      那汉人书生见他终于忍不住发问,忽然身子朝后一仰,双眼微眯,狡黠笑道:“可以啊,不过我眼下不想说,不如你先把今日和金超岳对战的详情,告诉我罢。”

      檀羽冲心系于那刑伤有关的旧事,但也知道这人性子执拗,就顺着他的意思,只是细细把自己和金超岳争斗的过程说了一遍。华谷涵听到他甘愿受金超岳一掌,以求速胜的时候,不禁紧紧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道:“你这个人,平日看着温文柔顺,骨子里偏偏有一种烈气,让人佩服。”
      那女真青年淡淡地一笑,也不以他的夸奖为意,只是再盛了点燕窝,递在华谷涵手里,温声道:“眼下该说说你是怎么回事?”
      那个汉人书生接了他递来的东西,低头一笑,忽然说道:“秋天以来,卢沟水势见长,来日你若无事,我们携酒泛舟,去水上一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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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沟这条水,源于北方蒙古高原,自燕山峡倾泻而下,出幽州峡谷,从金中都城西北斜斜流向东南归入大沽河,每逢秋日,城西幽州峡下水面一碧,头顶天高云淡,两岸青山相连,其清秀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华谷涵约檀羽冲去河中泛舟的时候,那个女真青年只道他是思乡所以喜水,便依了他的安排,两人携酒打马,到了上游的地方,才租来一条小船,乘着顺流而下。
      那一天华谷涵特意地不要船夫,让檀羽冲在船头坐稳了,自己在船尾把橹一摇,一条竹棚的小船顺着水流,直向下游驰去。北人不惯舟楫,檀羽冲也未料到他能驾船,只觉人在舟头,长风掠衣极是畅快,不由得也发了一点酒兴。待到船到水流缓处,华谷涵便傍岸找棵老树系了,任凭小舟随波摇摇荡荡,自己却来到船中,点起小炉,烫酒而饮。
      他两人身上各自带伤,因此只是喝点米酒。他们在舟中抱膝而坐,把着酒盏,眼望天外白云、两岸山景,不一会儿便喝得面上微醺。华谷涵看了檀羽冲一眼,一笑漫声道:“酒冷诗残梦断,南国正清秋。把剑凄然望,何处觅归舟?”
      这词中大有乡怀之意,是他之前从未明白流露的,他再和那女真青年对饮了一杯,又悠然续道:“难消受,灯昏华帐,昙华一现恨未休!此身已是飘零惯,金戈铁马、还葬荒丘。”
      檀羽冲酒量很小,淡淡的米酒饮了半斤,脊背倚在船篷上,已有眩晕之意。他听华谷涵的词中似有深意,而那几分铮铮然的烈气悲音,又令人心颤不已,当下也脱口吟了半阙道:“最难留,冰心铁骨,应是国事费筹谋!天涯无处觅知音,丝弦拨断、看取闲愁。”
      这一番的含醉酬答,正是与那个汉人书生相唱和。华谷涵手指一阵颤抖,勉强笑道:“贝子爷,你太多情了。”

      那汉人青年说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酒盏轻轻放下,侧身注目檀羽冲,浅笑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是犯了什么罪,才从江南流落到这里的?”
      他一双眼睛锐如寒星,檀羽冲带醉点了点头,侧身倚在华谷涵膝上。那人向澄碧的高天望了一眼,淡淡地道:“你在心里大概一直把我往好处想……不过,我确是背了一桩极不名誉的罪过,才下决心离家北上,再不回去的。”
      他这么说,檀羽冲双眉一扬,想要说些甚么,华谷涵笑着一手按住了他,似乎终于横下了心,缓缓开口,说起了旧时的事情。

      “之前也对你讲过,我幼年丧父,家里只余下我和母亲两个,所幸临安城我父亲的朋友不少,得他们时时周济,日子过得倒也并不艰难。”
      “父亲有个生前的至交好友,年轻时中了武举人,官一直做到从四品。他为人热心,在我少年时就颇看顾提携,母亲也放心将我托付给他,因此我十岁上就在他府里读书,年纪稍长,随侍在他马后鞍前,出入临安的官场,耳濡目染地便知道了不少东西。”
      “我当时也有心入仕,因此在诗词文章上下了不少功夫。他也赏识我得很,渐渐得有些秘而不宣的要事,也说给我知道。这样直到绍兴二十一年的时候,朝中出了一件大事,他们十几个志趣相近、私交密切的朝臣,打算联名上书,弹劾权相秦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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