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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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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亮心底怒气翻腾几乎不能自抑,却仍按捺着不愿在臣下面前稍有流露。他看了一眼完颜长之,暗忖道:他的建议也有些道理,毕竟这一场比试,确是不能让芮王的人占了鳌头……但是事已至此,那个人……朕也不能先低头求他。
这么想着,皇帝终是缓缓松了手,忽然唤梁珫道:“把礼部拟的折子誊一份,给枢密院送去,他们素日掌管军机大权,这种事情也该知道知道。”
梁珫连忙双手接过那折子,心下雪亮,他知道皇帝口说要让枢密院的都知道知道,实际是只要檀道雄知道就够了。这是给檀家的暗示,至于要不要那位贝子爷奉诏,就是完颜亮不明言也不勉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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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檀羽冲自然是给叔父叫了去,单独谈了一会儿的话。他回去自己书房的时候,面上神色有些怪异。华谷涵看了,心道必是完颜雍所说的“成就令侄在女真族中的声名”的那那件事情,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你叔父找你,是为了甚么事情?”
檀羽冲此时诸事都不瞒他,便答道:“本月下旬,有我们女真族健儿的御前竞技大会。叔父想我参加。”
华谷涵微微一笑,“你名声已够大的了,那日你我在御宴上看他们相谈,连芮王都甘居‘武林天骄’之下,济王爷还嫌不够么?”
“非是叔父硬要我出头,只是这一次……有个棘手的人物,虽然我不喜与人争斗,但是这一次也想会会他。”
那汉人书生听他话中稍露锋芒,不禁十分好奇,当下追问道:“是谁?”
“你或许不认识吧……过去是兀朮殿下的一个武士,也有些年没在国中露面了。”
华谷涵听檀羽冲那么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嗯……莫非是叫做金超岳的吗?到如今,大概年纪也总有五十岁了?”
“确实是他,只是——你怎么知道?”
那汉人青年身子一仰,轻轻嗤笑了半声,“啊,昔日我在临安,也听武林同道说起过他。我明白了——据说这人的性子好勇斗狠,改了汉名金超岳,也是念念不忘南下洗雪当年战场上败给岳家军的耻辱。你是不愿见他这种主战派在赛会上占了鳌头,因此才有一搏的念头,是不是?”
檀羽冲双眉微挑,浅笑道:“你倒是知道我。”
他答了这句,脸上似乎有些愁色,隔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当今的天子心中本有南下之意,这我也无意瞒你,但是以女真如今的国力军力,是应付不来一场大仗的……我确是不愿见他这样的人借这次比武扬名,有煽动朝中人心的机会。”
华谷涵心里闪电般转了几个念头,忽然开口道:“金超岳既是完颜宗弼的家臣,眼下应当还是在芮王帐下罢?”
“不错,据说是在他府中充当护院总领,兼做武艺教习……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檀羽冲心思比华谷涵单纯些,也不大通晓官场之中种种勾心斗角的门道,但他也是极敏锐的一个人,话说一半,便觉对方脸上神色微微地变了,于是开口追问了出来。
那个汉人青年勉强笑了笑,向窗外望了一眼,说道:“我只是有点猜测……也不一定当的真。待会儿天黑掌了灯烛,我们回你房里细说吧。”
两人吃过晚饭,华谷涵便在檀羽冲卧房点了灯,两人斟下了两杯清茶,坐在窗前。
华谷涵先扯了几句闲话,忽然咳了一声,开口道:“芮王这人,性情到底怎样?”
檀羽冲没想到他问起这个,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思忖了一会儿,才徐徐说道:“很是勇猛好斗,因他家声名显赫,人也有点粗疏任性,算是我们女真武士的典型了。”
华谷涵点了点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实在有点不知进退。”
原来,这时候他心里忆起了那一夜,完颜雍所说的“无情最是帝王家,若非如此,他何必安插亲信在那人的副手”之语,前后印证,隐约觉得这事情有些凶险。本来对他而言,任凭金国朝廷天翻地覆,哪怕是京都兵变、弑君造反,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但是檀家牵涉其中,他深知官场波澜险恶,就不得不为檀羽冲考量了。此时华谷涵想着大约是完颜亮要对芮王下手了,如此大肆屠戮宗亲,檀道雄身为外戚大族,也有岌岌自危之感,加上完颜亮数年一来都刻意压制着他、不给他担任枢密院正职的机会,他有什么异心也不奇怪。那一夜檀道雄还特意对完颜雍提及他家的丧事,只是不知道那人正室妻子的死,到底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这些话,这汉人青年只能在自己心里打转,却不敢和檀羽冲细说。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苦笑道:“你是说……他不该放任金超岳如此跋扈?”
华谷涵未料他也想到了这一层,倒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檀羽冲给他杯中添了茶水,浅浅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其实,他心里知道,自己年方弱冠,就享有“武林天骄”这般的盛誉,有一半原因,是完颜亮大力推崇所致。自他年幼孤弱的时候起,皇帝就对他很是看重,时有殊宠,偶尔也让他有些心慌无措,但是他虽有心报国,却因一身的孤洁习气,很难对皇帝有所逢迎的,是以才闹到如今这个僵持不下的局面。当年提兵攻下西京城的完颜宁是芮王的部署,完颜亨性子率直,听了那将军的推介,对檀家这位贝子爷倒是极有敬意,只不过是否因此引起金超岳的相争之心,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对坐饮茶,歇了片刻,华谷涵才把话题转到关键事上,“其实,完颜亮若允你出赛,就不单单是比武的问题了,金超岳若赢了你,岂不削天子的颜面?但我想以那人极端的个性,未必肯就此退缩。万一这样,事情就有点棘手。”
“你怕我胜不了他?”
檀羽冲知道华谷涵的心思,只是抿嘴一笑,也不介意。那个汉人青年叹了口气,盯着他看了许久,心道若你临场败阵,给完颜长之白捡便宜还是小事,芮王的身家性命就未必能保了。但此时他就事论事,只是说道:“……你练过暗器么?”
那女真青年闻言,脸上流露惊讶之色,“我从没学过暗器,也不会使。何况比武场上讲究的是光明磊落,这种手段,要来也是没用的。”
华谷涵一笑,忽然伸手去棋盒里抓了一把棋子,他抖手一掷,只听啪啪的连声脆响,五颗白琉璃齐齐地嵌在墙上,散做梅花五瓣,煞是好看。他不等檀羽冲称赞,又歪过头问道:“那么,你是杀没杀过人?与人搏命的时候,是会不会用那些下作手段?”
那人皱着眉,思忖了一会儿,道:“我没亲手杀过人。”然后便闭口不语了,显然是在心里思索,他话中那些“下作手段”都指得什么。华谷涵看着他的模样,便嗤笑出来,道:“我知道了!现在看来,从前我是有点高估了贝子爷你,若我和你性命相拼,百招之内我能胜你。”
檀羽冲见他话中有挑逗之意,心中不禁也起了一丝相争之心,当下扬眉笑道:“你大话是说下了,我等你伤好的一天!”
华谷涵哈哈大笑,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说你我武艺有高下的分别。我只是说——你知道么,若是我当真行刺完颜亮,为了尽速败你,别说暗器,撩阴踢裆一类的手段,都会用了出来的。”说着,仿佛逗弄似的,眼睛往檀羽冲下身瞟了一瞟。
那女真青年白皙的脸颊微微涨红,目光中有些咬牙切齿之意,半晌才恨声说道:“但愿你别有那么一天!”
华谷涵玩笑话说得够了,便掩去了脸上窃笑之意,正色说道:“你别会错了意!我从十八岁上离家闯荡,也是不少次从生死关头闯过来的了。比武这事,向来是斗勇、斗狠也斗心计的,金超岳是战场之上百死余生,你的武艺虽说到了顶尖,但是对上他,我觉得你没有多少胜算!”
他这么直白提点,檀羽冲低头一笑,忽然也伸手拈了一颗黑琉璃的棋子,捏在两指之间,柔和说道:“……我会尽力一试。”话音一落,幽寂的卧房之中只听极清脆的一声碎裂响,继而咔咔连声,无数的星星点点从他指尖散落下来,竟是那颗黑棋禁不得他的指力,生生碎作了无数粉末。
华谷涵微微吸了一口冷气,一时如炬的目光,都凝在檀羽冲的手上,良久才冷声道:“……好本事。”
那女真青年取帕子拭了手,浅笑道:“这是惊神指,记载在指元篇里的,你若喜欢,来日我们一起参详。”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宁静坦诚,乌黑眸子中一丝锐气也无。华谷涵怔了一会儿,忽然叹道:“……这次让我助你罢,金超岳的武功路数,临安颇多武林前辈曾潜心研究过,我也稍知一二,你让顺大娘把住了院门,我陪你在房中练手。”
檀羽冲一愣,见华谷涵说着就要站起来,不禁伸手相扶,“你身上的伤势重得很!我不想……”
“只演招式,不出内力便是——你当我是傻的?这剩半条命的时候,要认真和你过招么?”
他这么说着,已起身扎了长袍的下摆,示意檀羽冲去招呼顺大娘。那人拗不过他,只得一一安排了,待回到房里,也顺手的带了一盅参茶,叹道:“你喝一点,养养元气。老实说,自你给完颜长之伤了,便总有各色烦心的事情,也害你不能静心调养。我有时候当真怕这会落下什么病根来。”
华谷涵接过茶盅几口饮了,头也不抬地哂笑道:“我的命没那么金贵!来吧。”说着就放下杯子,向后让了两步,脚下微分,右手向背后一负,左手平伸,微笑着向檀羽冲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女真青年神情一凛,虽知他此时伤重并无余力,然而这一个起手姿势,已隐隐有渊渟岳峙之意,也不禁暗暗钦佩,当下也肃容道了一声请,二指轻探,虚点华谷涵的眉心。
那人是第一次见他动手的招式,不免嗯了一声,笑道:“技艺如人,也真是斯文雅致。”说着,便侧身慢慢避让过了,反手一掌斜切檀羽冲的颈侧,口中道:“金超岳在内功上兼修阴阳二气,据说着实厉害。不过他的武学路上与我类似,都是以掌为主,大开大阖……也有一手玄阴指隔空点穴的本事,不过,他那雕虫小技,怕是在你刚刚那套指法之下了?”
檀羽冲轻轻隔开他手,左手一撩,点华谷涵的腰眼,答道:“玄阴指的功夫我倒是听说过,与指元篇是不能相比的——他这样的武功路数,在招式上没甚么出奇,想必是倚仗内力迫人,教敌手不能近身了?”
他俩动作不快,一来一往如舞蹈一般,那女真青年行动间更是有照拂之意,生怕对方伤病中太过劳累,惹得华谷涵一连声地说道:“我的贝子爷,只盼着你来日跟他动手的时候,别这么客套老实的!”
他俩过招了二十来个回合,华谷涵忽然说道:“你小擒拿手练得怎么样?”
此时檀羽冲正是翩然旋身,步子切到华谷涵侧后,双腕一番,去拿他的两臂,当下笑道:“你觉得我练得如何?”
他这招出手甚快,那汉人青年躲闪不及,已是给他锁了两臂,膝盖抵住后腰顶在桌沿,顿时挣扎不得了,华谷涵平生没受过这种折腾,当下咬牙呛声说道:“你放开!”
檀羽冲并不真想和他相争,当下笑吟吟地松了手,挽起华谷涵一臂,柔声说道:“你坐下歇歇吧,我去厨下烹茶来。”
华谷涵气哼哼地在椅子里坐了,见他转身要走,忽地开口叮嘱道:“其实你那一手,确是能治住金超岳的法门,但凡以掌势内功压人的武者,都怕近身缠斗的软绵小巧功夫,只是你需得有足够的内力护体,不怕他的阴阳二气就是。”
他这话说到关键之处,檀羽冲回味了片刻,忽地转过了身子,轻笑道:“先给你找茶水去。”说着,径自开门,飘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