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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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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日过去,檀羽冲有闲暇时便会和华谷涵谈论武艺,他自小和师父耶律玄元过招最多,对敌之际也是风雅斯文。但那汉人青年却全不相同,无兵刃在手、近身肉搏的时候,一招一式都极为狠辣利落,檀羽冲钦佩之余,偶尔也暗自心惊,想着虽然功力相当,若当真拼斗起来,只怕自己确实要输他一筹。
转眼到了旬末,檀羽冲便问对方是否要随自己入宫观战,华谷涵推说不想再和皇帝照面,宁可随着京都一般百姓在外围观看。檀羽冲虽觉得诧异,然而也未勉强他。
其实,华谷涵心里的主意很是明白,他去与不去,对檀羽冲比武的胜败都绝无干预的可能,比起那一头,他更在意的是那天完颜雍与檀道雄密晤的话题。听起来,似乎新近调入京都的一支契丹军队,有行刺完颜亮的打算,他想私下里打听打听那个叫做耶律元宜的将军,自然就不便和檀羽冲等人同行了。
除此之外,因华谷涵在燕京已和一批幕僚清客混得熟稔,前几日完颜亮公开打赏了他,倒让那些人误以为他有攀龙高就的机会,便纷纷过来问候,这汉人青年借机打听了一下完颜雍的家事,才知道他的夫人过世一事大有蹊跷。
原来,在完颜亮登基之后,完颜雍的仕途并不是那么一帆风顺,他的职务给皇帝一年一调,这一次虽是从济南调到西京,看似地位更重,其实却是让他远离了族亲聚集的渤海等地。完颜亮内心对他的忌惮,由此可见一斑。他从济南尹的位子上调任之前,皇帝曾下过一道圣旨,召他的夫人乌林答氏入宫朝贺,那名女子离开济南的时候倒还好好的,行经距离燕京仅有七十里的良乡时,却不知怎地自尽而死,自此这桩悬案,也就成了宫闱之间隐秘不传的事情,大家虽多有猜测,却谁都不知内中到底有何玄机。
华谷涵知道这些,内心不免一阵寒冷。他把玩着完颜雍那个翡翠扳指,内心想道:听说完颜亮之前,完颜亶在位的最后几年,酗酒好杀,多次妄诛近臣,唯独对完颜雍还算不错,这个男子和光同尘的本事,也可见一斑了。那一日,我下棋的时候见他,虽是妻子新丧,席间饮酒谈笑,是何等的从容自若!眼下看来,怕都是御前作伪的了?他这个人……也当真是个少见的枭雄人物。以目下完颜亮刻忌宗族子弟的程度,他若不造反,身家不保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这么想着,他心里也不禁一阵紧张过一阵。自古天家无情,宫闱争斗最是凶险,他甚是不想檀羽冲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给牵连进去,但是他在燕京不过一介布衣,并没翻云覆雨的能力,却是再怎么忧愁都没用的了。
广武殿开设擂台那天早晨,华谷涵和檀羽冲分了两路,那人先随檀道雄入宫陛见,留华谷涵孤身一个,在宫外等待。因这是女真族中的盛事,那天有不少京都附近的驻军也获了允可,成群结队地过来观战,华谷涵看到其中一批人头戴皮帽、形容举止有契丹人模样,便悄悄跟了上去,随着他们挤在广武殿一个远角。
檀羽冲的姓名,本来是不在当日参加比试的武士名单里的。檀道雄奏请皇帝、言明他也有意与金超岳一试高低之后,完颜亮似乎吃了一惊,未料这种事情,那个青年竟会争先,然而皇帝的意思,第一还是要保完颜长之的首席之位,其次也想看看芮王到底识不识趣,见了檀羽冲下场,是否还有相争之心,因此在抽签的时候,便教人将金超岳和完颜长之分在了两组,却要檀羽冲在自己手边坐着候命。
那一日,参赛的武士列席在擂台两侧,每人面前的桌子上扎花结彩,身后还有鼓乐吹奏,比试未开,已是先鼓足了气势。檀羽冲在人群中随意一扫,已将金超岳辨认了出来。那个中年男子先是扫了一眼完颜长之,接着目光落在檀羽冲身上,便陡地一跳,似乎吃了一惊,然而眼眸中却又露出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之意。檀羽冲微微一笑,只是垂头喝茶。
那时候华谷涵也紧紧盯着金超岳这边,只见他趁比赛未开,示意身边一个亲随离了坐席,来到给家臣簇拥着的芮王席下。那人对完颜亨附耳说了甚么,显然是告诉他“武林天骄”在场,问他有什么指示了。
华谷涵所呆的地方,距离芮王不算太远,彼时他目光追着这位显贵亲王,也想看看他到底拿甚么主意。谁知完颜亨的反应,却大出这汉人青年意料之外,只见那人看了檀羽冲一眼,忽然喜笑颜开,拊掌道:“檀贝子也肯下场吗?哈哈,这许多年来,皇兄和我帐下将军们一直夸他,可惜济亲王也太过爱惜人才,不肯教他在人前显露——我也早想看看金先生和他比武较艺了!”
他这番话声音甚大,也没有掩饰之意,华谷涵是清清楚楚地听在了耳中,这个青年不禁一呆,许久才回神想道:“……怪不得羽冲说他是个性子粗疏之人……这般行事,皇帝也难免觉得他骄横跋扈了。”
他这么回味的时候,那名武士已将芮王的话转告给了金超岳,那男子盯着檀羽冲的目光里登时多了几分挑衅的味道。华谷涵心知这两人的争斗已不能避免,回头看完颜长之的时候,果然那人的眼神里已露出几分沾沾自喜的神色。华谷涵内心暗叹道:“不论金超岳这人品性如何,他行事到底还是有武者风范。如完颜长之这样,惯能投机取巧,也当真教人厌恶。”
擂台上一声鼓响,两边武者分头登台。这批武士虽都是从女真各军队中选拔出来的高手,但是其武艺和金超岳相比却仍差得太远,那人连胜了几场,场下彩声如雷,芮王脸上也颇有兴奋之色,华谷涵盯着他看了许久,显然那人是全然沉迷于面前武斗刺激,并不是别有心机了。俄而擂台上金超岳双眉一扬,不肯再斗,而是抱着双臂,转过脸来遥遥望着皇帝的御座,长声叫道:
“檀贝子,你‘武林天骄’的盛名,我也是久仰了的。今日既然到场,怎不下场一展身手,共襄盛会?”
他这样出语邀约,词意虽是客气,但是其中隐含的挑战之意,却是人人都听得分明。在场这些人,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就算不识得檀羽冲,泰半也都听说过天骄之名,金超岳话音未落,底下已是一片鼎沸之声,诸人把目光投向檀羽冲,纷纷议论,都十分之兴奋激动。
观战的人群之中,颇有一些未见过天骄真容的人,这时候视线落在济亲王府长房贝子的身上,只见这青年拥一身云白的薄裘,在皇帝下首端坐,看去只觉眉目秀丽、气度闲雅,虽是丰姿过人,却并不像个武士,不由得心里打鼓,都暗暗想道:看他这模样,能上得擂台吗?
那位贝子爷听到敌手公然叫阵,却只是浅浅地一笑,仍是稳稳地坐着,并未站起应声。檀羽冲将手里茶盏轻轻合了放在桌上,才抬起一双乌黑的眸子,淡淡地扬声道:“金先生远来是客,比试原也不急在一时,不如先下场来,容我奉茶罢。”
金超岳听他这么答话,心中一凛,想道:“他要我下场喝茶,自是见我连战几场,不愿占得这份便宜——这小子年纪虽青,这份傲骨,却也不可小觑了。”
完颜亮见到金超岳居然公开向檀羽冲挑战,眉毛一扬,隐有恚怒之意,面上却仍是若无其事地笑道:“好啊,两位都是我大金国绝顶的高手,今日在场诸位得见这一场比试,也是三生有幸的了——来人,把朕备下的好酒斟来,先为二位助兴。”
既然天子开口,金超岳也就乐得先下场休息,他本性是个极其好斗的人,见到檀羽冲允了与他比试,便立定了主意,要在今日压过这位“武林天骄”一头,占定了“大金国第一武士”的名头,因此也不再客套,径自到御前行礼,接了完颜亮的赏赐。
那边擂台上,因要等金超岳休息,便先行举办另外一组的比试,完颜长之见到金、檀两人针锋相对,心中窃喜,更不提前炫耀功夫,只一一地点到为止、将对手击败也就算了。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另外一组也堪堪决出胜者,便到那两人登台了。檀羽冲辈分比金超岳为低,他谨守礼数,先起身相迎。众人只见这青年贝子潇洒转身,手指在颈下一扯,拉脱了外袍的带子,那大氅自他肩头滑下,登时露出一身干脆利落的短装来——玉带束腰、足蹬短靴,一双手腕扎得紧紧的箭袖。他缓缓伸手,束起满头乌发之时,人群之中已是隐有惊讶之声,继而轰然一片喝彩,檀羽冲已是微笑着一揖,请金超岳先行登台了!
那人见他这般模样,内心吃惊,想道:“啊呀,看他这神态模样,分明就告诉我他是有备而来,竟也毫不掩饰!我可不能大意了,在他这里失手!”一边想,一边收起了面上轻忽的神色,转身先檀羽冲一步,登上了擂台。
两人台上对峙,金超岳有心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因此面上微笑说了一句“请”,便暗暗地脚下用力,只听喀的一响,已是踏碎了足底的两块青砖。
檀羽冲见他这般举动,双眉微蹙,暗道:早听说他为人最是好战,今日一见,果然不差。据说他这许多年来,都怂恿芮王、附和朝中南伐的议论。只是为了一己私仇、或是想要马背上争功名,就罔顾金宋两国子民的性命,其品性之恶劣,也可见一斑。这样的人,我怎肯让他!
他这么想着,脸上神色仍是波澜不惊,然而负着双手,一个微笑之间,脚下一样是喀喀连响,俄而啪得一声,距离金超岳脚底仅有尺许的两块青砖,忽然一样猛地碎了——原来天骄是个遇强愈强之人,此时谦退之心已去,锋芒渐起,竟是毫不客气地一个借力打力,直接震碎了金超岳面前的砖石,这针锋相对的应战之意,已是凿凿在目了!
那人见此情形,也是大吃一惊,不单单为了檀羽冲功力的精纯,更是惊讶于他正面挑战的胆气。此时金超岳已省得檀羽冲的功夫,与自己实在伯仲之间,于是也再不自重身份,径自一掌向檀羽冲击了过去,率先开启了战端。
金、檀二人武功路数颇不相同,此时都是出尽全力,甫一交手,未及十合,场上形式便趋白热。场下众人只见金超岳拳打掌劈,威势笼罩周身丈许,一身葛袍都被内力鼓起、呼呼生风。檀羽冲则是一路的轻灵小巧,指点擒拿,举重如轻,兼且步法极之雅致精妙,数次与金超岳错身闪转,白衣翩跹,几如凌波信步,令人目眩神迷。观战诸人初时还一片的喝彩叫好,后来看到精彩处,竟渐渐地都收声不语,一时偌大的广武殿内,静悄悄的,只余擂台上二人拼斗的声响。
他们场面上不分高低,华谷涵远远地看着,却越来越是心惊。他暗想道:金超岳一身内力,犹胜我康健之时,羽冲功夫虽然不差,但是内力却不是他的长项。这般比拼,拖得久了显然对他不利,但若是以软功夫硬抢进去、与敌手贴身缠斗,却又太过凶险了!
就是他这一转念间,台上形式忽然又生骤变,檀羽冲本是与金超岳游斗,这时借着那人掌势落空、破绽微现的机会,忽然身法一变,疾如飞鸟投林,一个侧身,就抢进金超岳身前三步的地方!
华谷涵大吃了一惊,一声“小心”咽在嗓子里未喊出声,便见台上的两人在那瞬息之间,已是指掌交错,纠缠在一起过了数招,俄而一声闷响,已是分了高下——但见金超岳一个矮小的身体,如纸鸢一般给抛了起来,砰得栽倒在了擂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