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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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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谷涵听檀羽冲说得认真,不由自主地一阵心慌,只觉胸中砰砰乱跳,一时口干舌燥,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内心不住地警醒道:“玩笑之举,不可与他认真。”才勉强开口调笑道:
“约下三年的时间?那么这三年里,你要我怎么样?一直在你府上,当你家的教书先生么?那如我胜了又怎么样?”
檀羽冲眼眸中水光流转,浅笑道:“你胜了——我不勉强你回江南,你在我府上陪我,当一辈子的教书先生罢。”
……这个女真青年言语之间,是甚少玩笑言辞的。华谷涵听他也回嘴调侃,竟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当然不知道,檀羽冲与当朝天子完颜亮之间,也是有一个“三年之约”,对那人而言,三年之后命运究竟如何,还如飘萍不定、为未可知。他只是觉得自己被檀羽冲戏弄了,不觉面上有些愠色,甩手道:“谁和你胡闹。”
檀羽冲见他说出胡闹两字,不免一阵怔忡,借着转头倒茶的功夫,出神似的往窗外瞧了一会儿。时值夏末,昨天半日的冷雨过后,中庭落花一片,一时有些瑟瑟秋来之意,他隔了片刻,也并不抬头看着华谷涵,只是淡淡地笑道:“原来在我府上,你不开心。”
华谷涵给他轻轻抢白了一句,心里不由得焦躁起来,他原本还强撑着颜面,不肯服软,然而看着檀羽冲垂了眼帘,面上有几分恍惚之色,只道他生气,便脱口道:“我——我没有不开心。”
他冲口说了一句实话,脸也窘得红了,半晌才一手扣着面前小几,侧目叹息道:“……你、你这人有时也好不知趣。你我平日里诗词唱和、琴箫曲谐,虽说只能有一时的欢乐忘情,但也总让人心中高兴的。便非要说明白了——连一点退路都不留吗。”
他话里有些愁郁失望之气,檀羽冲也不生气,只是哦了一声,平静地道:“原来文兄你都是逢场作戏。”
“……你当我是做戏?”
“不是做戏,何来我不知趣之语。”
“…………”
檀羽冲一反常态地步步追问,华谷涵给迫得无奈,只得双臂一抱,长声叹息道:“世事不如意者,十常居七八,你知不知道?如你我这般,迟早要衔恨而别的,其实有时倒是不相识的好!”
他那么一语断言,说完后心里却忽然后悔,因想起来耶律玄元其人,檀羽冲于他是半徒半子,两人也是衔恨,且是死别,他这句话说得虽是自己,却怕惹起对方那段伤心来。华谷涵内心忐忑片刻,见檀羽冲不说话,脸上也没表情,他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道歉,直隔了许久,才见那人一手把杯中的残茶向外一泼,冷声道:“素日只道你是个有眼界见识的人,眼下却——我看你才是无趣。相逢不论缘劫,我必不后悔,你若瞧不上眼,这济王府也任你来去——难道我还会仗着武艺、硬要拦你么。”
华谷涵被他呛得一愣,心里也生气得很,待要和檀羽冲争辩,却牵动内伤,胸口一阵疼痛,他皱着眉拧过脸去,只是喝茶不语。两人就这么拗着性子,谁也不先开口说话,直过了半柱香时分,华谷涵背对着檀羽冲,才听见那人忽然极柔软地叹了口气。
——其实华谷涵虽是客寄他人篱下,然而他本身的性子很有锋芒,嘴巴又刻薄,平日两人之间的争执不快,一向都是檀羽冲先低头服软的。此时那个女真青年缓缓侧过了身子,垂着眼睛道:“你……身上的伤还难受么?”
那个汉人青年仍未转眼,心头却已浮现出对方惯常跟他和好时那副温柔难过的模样,不禁有些内愧,也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其实,我父亲过世太早。我从五岁到十几岁,除了为了争一口气,日日发奋念书习武、样样不能落在人后之外,并没甚么朋友。”
他这么说完,便闭上了嘴,斜眼看了一看檀羽冲,似乎在打量他懂不懂自己的意思。那女真青年微微蹙起了秀致的双眉,许久才回了一句:
“……我娘自我记事起就不在了,父亲也过世得很早……”
华谷涵听他那么说,便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微笑道:“所以你就只和你老师亲近?”
檀羽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还有一个亲姊姊……感情很好,只不过她年纪比我大六岁,很早就出阁了。”
那汉人青年嗯了一声,忽然调笑道:“和姊姊感情好,怪不得你是这幅脾气。”
他这话有逗弄之意,檀羽冲却不以为然,只是撩了华谷涵一眼,淡淡笑道:“我脾气很怪么?”
那时候,夏末雨后微弱的阳光,隔着绿纱小窗落在那个女真贝子俊秀温雅的面容上,青年唇边的浅笑,映着眼底的柔和神光,便如微温的酒般醉人,也惹得华谷涵一阵出神。这个汉人青年轻捻手中茶杯,只觉得掌心都微微渗出汗水,口中不自禁地便轻轻说道:“不,你好得很——只是我注定是不能给你做一辈子的教书先生。我……我便应了你吧!三年三年,一千个日夜过去,谁又晓得自己会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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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完颜雍和檀道雄密晤的次日,中书省递上来给皇帝的折子里,有一份礼部尚书奏请在广武殿开演武会的。完颜亮看完之后,忽然哼了一声,信手一合,抛在桌角。梁珫在旁边看着,知道礼部尚书这遭事情,不知又是哪里办得不合圣意,惹得完颜亮不悦了。
原来女真与汉族人以武艺取功名的制度不甚相同,南朝自武则天开武举考试以来,凡是有志于仕官的武林人,皆可如读书人应试一般,一科一班地凭科考入仕。而金国占有江北土地以来,虽也仿效宋国开办文武二试,但是女真人和汉人的军队不相混同、待遇也有高下之分,在金国乃是多少年的俗例,历代的皇帝因民族之别,也并不将大权委任给汉人的将军,加上女真人生性武勇好斗,因此每年在武举考试之外,往往单独在女真族人之中开办擂台,层层选拔武林好手,最后在御前献艺、决出高下,其最优者不仅可获爵位财帛,私下里更是享有“第一武士”的美名。但是,自完颜亮即位以来,一为迁都改制,二也是他不恤旧俗,因此这项赛事也有数年未办了,唯独今年新迁了中京,为示天子恩泽、激励三军,完颜亮才示意礼部重新操持起来,并且特加恩旨,要将这场比赛在新落成的广武殿举办,并特许燕京百姓皆可参观。
在完颜亮的心里,什么女真第一武士的名头,其实一文不值。徒有才艺,不能为他所用的人物,譬如芮王,在这一代枭雄的心里,正是首要的剿除对象,因此这场比试,与其说是选拔武林高手,不如说是完颜亮用以宣示恩威的手段罢了。也正因如此,本来他心目中已有了属意的夺魁人选,便是完颜长之,谁知今日一看礼部尚书递上的竞选者名单,居然有个分外不识趣之人,他内心不耐烦,便信口问道:
“……这个金超岳,昔日朕倒也见过几面,好像是皇叔兀术帐下的武士,因皇叔在汉人大将岳飞的手下吃了败仗,才负气改了这个名字的,是不是?”
他身边蔡松年不解皇帝的真意,想了一想,只是据实答道:“名字之类的微臣不知……不过这人确是军中出身,武艺高强连臣也听说过的。不过,他如今是芮王府中的护卫,这倒是真的。”
完颜亮哦了一声,脸上神色似乎有几分恶意,“……历侍父子两代,这人还算颇有忠心。也罢,朕也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本事,这份单子准了,叫他们操办去吧。”说着,信手提笔一批,把折子扔给了梁珫,“你替我宣完颜长之进来。”
梁珫此人心思乖觉,并不像蔡松年那么懵懂。他一看皇帝脸上的神色,就知道这档子事情恐怕不止这么简单,当下也不敢说话,只是应旨去了,少顷把完颜长之带了进来。
完颜亮城府极深,心里虽有许多计较,脸上神色却还是淡淡地,皇帝随手翻着桌上其余奏折,口中问道:
“皇叔,你和松年也都是朝中重臣了,眼下朕有一桩事情要听听你们两个的意思。”
完颜长之和蔡松年彼此对视一眼,不明皇帝所言为何,便听完颜亮续道:
“朕自幼仰慕南朝衣冠文物,即位之后便将国都南迁,也是为此。只是上京是本族龙兴之地,因此朕虽迁都,仍不废其尊号。但是时下中京宫室街道俱已大成,想来留着那里也无大用,不如干脆削了它京都的称号,视同平常,你们意下如何?”
蔡松年和完颜长之见到皇帝居然想废除旧都,都吓了一跳,不由得面面相觑。只有梁珫猜得完颜亮名为废都,实则是嫌女真世袭贵族碍手碍脚,他一意想要独揽大政,对族中那些不驯之臣极为不满,今日更是借题发挥,才有此一问。果然皇帝不等那两人答话,就先看了一眼户部尚书,笑道:“蔡卿是南朝士子,见过汴梁、临安全盛的景象的,你大概能知道朕的心意吧?”
皇帝这么开口,蔡松年哪里还敢反对,只有连声答应而已。完颜长之仍猜不透那人的心意,他想了一想,才试探着道:“臣一介武夫,又赋闲已久,对朝中大事甚少知闻,只不过咱们大金的军队迟早是要南下一统江山的,若是让女真全族上下安心南迁,倒是好事,只是——只是眼下芮王完颜亨担任会宁府尹,废都改制和他关系大得很,不知道……”
他话说到这儿,就不讲了。果然完颜亮轻轻一挥手,笑道:“朕不会因一二族亲的好恶耽搁大事,不过——我也不想留给皇弟他说嘴的把柄。这样吧,下旬的中京的演武会上,皇弟府上有个武士叫做金超岳的,皇叔你就先替朕击败了他,拿下今年的武会的魁首,如何?”
他这才把真正想要那人去做的事情,给徐徐地说了出来。完颜长之登时心下雪亮,暗忖原来是冲着芮王去了!
但是,金超岳的声名,完颜长之也听说过。那人早先在兀朮帐下时就是闻名女真全族的大高手,只不过在战争中受了重创,蛰伏了许多年未曾露面。此时忽然公开打擂,估计是武艺已有了大成,完颜长之自忖也并无胜他的把握。但是这桩任务实在关乎皇帝的颜面,若是临场败了,只怕后果难料。他不敢造次,先应了下来,又想了想,向完颜亮奏道:
“臣年青的时候,就听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这许多年未曾有机会和他交手,到底是不知深浅。来日演武会上,臣虽然是甘为前驱,但是为保万全,陛下是否应当再找一人照应?”
——他话说得隐晦,然而燕京城中、甚至是女真全族,论武艺和声名,能和完颜长之与金超岳匹敌的,也就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檀羽冲了。完颜长之这么建言,当然不是真的为了那个青年好,而是他知道檀家贝子爷“武林天骄”的声名,本是当年皇帝一力宣扬,才为众人所知的,因而甚盼着能拉他下水,以便逼金超岳不敢相争、知难而退。而檀羽冲为人不恋虚名爵位,若是金超岳不来,也不会和完颜长之自己争夺这个魁首之位,这样,他便可轻轻松松地把这桩功劳拿到手里了。
但是,他向皇帝提出这个建议,完颜亮非但未曾应允,反而脸上白了一白,一时竟难以掩饰地露出一丝怒色,登时令在场几人都心中打颤。那时天子将一支朱砂毛笔在手里攥得死紧,在内心冷笑道:好得很,又是他!朕在他身上付了十分的心血,他都无一毫回应,眼下除了他,难道还没人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