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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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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二人同榻而眠,檀羽冲因折腾得乏了,晚上与华谷涵长谈又去了几分心结,睡得极为深沉。华谷涵心里却不宁静,几番梦中惊醒,到了后半夜仍是不能成眠。他借着清冷月光,低头看了看檀羽冲给暖气熏得一片淡红的面颊,暗自叹息了一声,悄悄起身披衣,出门到了院中。
夜凉如水,疏风透衣,阶下白露方结,已是有一丝初秋的寒意了。华谷涵于一片冷寂中抬头而望,但见苍穹中弧矢、天狼两颗星辰,光芒灼灼、耀人眼目,这汉家青年不禁深长叹息,低声道:“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那是北宋大词人苏轼的两句诗,指驱除胡虏、于马背上取功名之意,这是多少代汉人学子用以自勉的报国大志,然而此时他口中吟来,除却一片凄冷萧索之气,便什么都剩不下了。
此时华谷涵也无心去睡什么觉,一心只想喝酒观星,他到了厨下,摸索出半坛黄酒提在手里,为了不给巡夜的更人打扰了,便一个翻身上了瓦房的屋脊,抱着酒坛,仰面看着浩浩青冥。
那么消磨了一会儿时光,他觉得心意渐平,为怕天明惊醒了檀羽冲,便打算回房睡觉,谁知翻身而起的时候,偶然瞥见南侧有三间大屋,此时还有灯烛光芒,看来有些奇异。
华谷涵眨了眨眼,思忖道:那不是檀道雄的书房么?都深夜了,为什么这济王爷还不睡觉?
他心中怀疑,又想到白日那人也是迟迟未归,不禁生了几分警惕之心,当下放下酒坛,心道:不管为何……我还是前往一探罢。
他此时伤势未愈,不敢飞檐走壁,好在他熟悉济王府环境,七绕八绕地躲开了值夜的仆人,翻过西园矮墙,便到了檀道雄书房的后门。他隐约听得内中交谈之声,不禁皱眉道:怎地三更半夜的,居然还在会客?
这么想着,华谷涵便屏住呼吸,贴着窗户悄悄看了一眼,立时便吃了一惊,原来除去檀道雄,房内另外一人是个锦帽貂裘、身材高大的男子,看样貌,正是白日在琼林苑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葛亲王完颜雍。
这两个人夜半密晤,所谈之事必是极为机密的,华谷涵深悔自己来得迟了,只怕已经耽误了大半,只听房内完颜雍低声说道:
“……就是由渤海驻军新调入的耶律元宜所部,檀兄你记好了。”
“嗯,燕京一切有我,倒是你自身,近年来频频调动,怕是他对你已有疑虑了罢。”
“此事无妨,那契丹人一部,是训海东青极出名的,他建宣徽院的时候有人推荐了来,才得调入京都。无论怎么样,都牵扯不到你我头上。”
“那么……以葛王看来,他们会在何时动手?”
“春猎可能最大,安排好你的人手,无论彼方事成事败,届时都一概扑杀。”
“……皇帝有心用完颜长之为御林军统领,我身为枢密副使,也不是那么容易调派人手的。”
檀道雄说出这句话之后,完颜雍沉默了一会儿。华谷涵人在窗外,精神已绷紧到了极限,那两人谈论的乃是政变逼宫一类的事情,他怎能不知,但是听完颜雍话中所论,似乎还有一部契丹人军队,将领叫做“耶律元宜”的牵涉其中,他心道完颜亮即位以来,因朝中人心不齐,他对契丹和汉人都采取优抚为主的策略,不知何以还有想行刺他的。想到这里,华谷涵心头微微一颤,似乎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东西,但是一时半刻也不及细想,只听房中完颜雍再度开口,却将话题牵扯到了檀羽冲身上。
“我想……近一年内不会罢。”有葛王封号的完颜雍淡然开口的时候,似乎是一派胸有成竹的姿态,“你府上大公子……和完颜长之颇有水火不容的味道。皇上大概并未料到这一点,就算是要用,也会先把这事压一压。”
檀道雄目光微侧,似乎在想着皇帝过分地看重檀羽冲,内里是不是有什么深意。男子心知自己这个长房侄子虽是才智出众、一身绝顶的武艺,然而本性善良多愁,绝非为政之人。但檀羽冲父母双亡,和家族中人关系也不密切,以檀道雄浸淫官场多年的经验来看,皇帝对这种有才华且亦掌控的臣子,向来是示好拉拢为主,因此从前他也没怎么在意,这时听完颜雍提起,才缓缓说道:
“嗯,皇帝看重羽冲,我也是知道的。只是他脾气怪得很,人到这么大,对官场中人都是冷冷淡淡的,似乎没那个上进的意思。”
完颜雍轻轻摇头,笑道:“他若太过上进,以那人的秉性,反而不会稀罕的了!济王爷,眼下有一条门路,既不至于让檀世兄厌烦,也能在他面前讨得好去——你可听仔细了。”
华谷涵听见他们下面的话,就是和檀羽冲切身相关的事情,不禁凝神细听,谁知完颜雍附耳而言,吐语低细,他重伤之下感官无平时那般敏锐,竟是一字也听不得,半晌忽见檀道雄微微一惊道:“此事当真吗?”
完颜雍微微起身,浅笑道:“千真万确,俗话说,无情最是帝王家——若不是早有此意,他何必安插自己的亲信,去做那人的副手。济王爷,借这一次的机会,也能成就令侄在我女真族中的声名,对你我将来,都是大有好处的!”
他说出“无情最是帝王家”那句话的时候,面上冷静持重的神色之中,居然微微泛起了一丝悲切自嘲之意,华谷涵在外窥探,也不禁心中一凛,暗暗地道:“看他脸上的神色……”如此说完,便要起身告辞了。檀道雄知道事关紧要,也无留客之意,然而临别之际,终归还是忍不住开口多说了一句道:
“燕京诸事有我,事已至此……葛王也请节哀。”
完颜雍正在系着他大氅的带子,闻言手指一僵,良久才假笑道:“多谢挂怀,这个我自然知道。”言罢,也不回顾,径自出门走了。
此时华谷涵身躯贴着后窗而立,心中一阵紧似一阵,诸般思绪纷沓至来,一会儿想着不知完颜雍要檀羽冲去做何事,一会儿又觉那句“无情最是帝王家”暗藏深意,乃至于檀道雄要完颜雍节哀,那人的反应也颇不合常理,他便那么静待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听见檀道雄吩咐小厮掌灯引路,已是离开书房、径自回去住处了。
此时华谷涵也不敢多做耽搁,只得先回道檀羽冲的宿处睡下,大概是他这一趟离开太久,那女真青年终究还是从睡梦里惊醒了来,半撑起身子低声探询道:“……怎么了?”
华谷涵一手握了握他的手掌,低声道:“没甚么,和你谈得多了,心下感慨,难以入睡,是以出房看了看星相,找了一点酒喝。”
檀羽冲很是信赖于他,此时嗯了一声,嗅到华谷涵身上淡淡的酒气,也不疑有他,只是径自把他拉上床来,拉起锦被盖了,要他睡去。那个汉人书生的心中则是纷乱以及,枕着一条手臂,背向檀羽冲躺下,内心想道:按理说,这么重大的事情,又和他切身相关,我是应该明白告诉他的。可是他并不是城府深沉的性子,若是听了,在檀道雄面前很难装得若无其事……眼下一切未定,我还是暂时瞒着罢,幸而看完颜雍的口气,也并无害他的意思。——一面这么想着,只觉心头砰砰乱跳,无奈闭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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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体力透支,这一梦直到次日午时方醒。檀羽冲仍是未事外务,只留在家中陪伴他,华谷涵一眼瞥见他身后书桌上放着个漆金盒子,他隐约有点印象,似乎是在宫中皇帝赐下的。这汉人书生心中一动,想起昨夜事情,忽然说道:“……你把昨日赢回的那些彩头拿来给我看看,好么?”
檀羽冲不解他为何想看这些,便顺手把那只盒子递了给他。华谷涵信手翻着,只见大都是一些扇子玉佩之类的玩物,虽说各个富丽精巧,颇值一些钱财,也无甚出奇之处,只有完颜亮放了个丝绣的香囊在内,因是天子规制,一眼可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中拣出一个翡翠扳指来,对檀羽冲道:“这玩意是谁的?”
那女真青年看了一眼,蹙眉道:“玉质透亮,颜色纯正,这个扳指的品相真好。不过朝中的汉臣大都是没戴这个的习惯的,倒是王公亲贵们把玩得多,听说昨天葛亲王也下注了,我想大概是他的东西吧。”
华谷涵嗯了一声,把那个扳指在手心转了几转,哂笑道:“这么看起来,他也是个薄情之人。大妇才刚过世,就有心情穿金戴玉、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做赌棋的彩头了。?”
见他神态轻忽,檀羽冲脸色微寒,似乎有些不悦,只是低声说道:“你别乱讲,我听说葛亲王和他原配夫人的感情是极好的……只是、只是不知道人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走了。”
华谷涵眼中寒光闪了几闪,也没说什么,只是对檀羽冲道:“完颜长之和你家这桩公案,我觉得还算不得尘埃落定,最近你若出门,或随你叔父会客、或进宫朝圣,都加一些小心。”
那女真青年不解他为何忽有此语,然而那人心思缜密,对官场上的事一向比他敏感得多,此时也只嗯了一声,应道:“我知道。”
那汉人书生叮嘱完他,便长出了一口气,檀羽冲看着他仰头往椅背上一靠、两腿交叠地闭目仰头,午后太阳暖洋洋的光芒落在他少血色的脸上,竟意外地添了几分柔和颜色,只是毕竟解不开紧锁的眉峰、显然也释不去那些徘徊心头的难言思绪了。
良久,那女真青年忽然开口道:“……我与你订一个约,好不好?”
他这话语出突然,华谷涵也不得不睁开眼,诧异地瞧着他。檀羽冲微微一笑,安静续道:“我们以棋为赌,做一局胜负,若是我赢了,你便应允我……带着那两册书回去江南,从今而后,不要再有轻生赌命之念,只把你的学识才华,都用在辅国理民的正道上。”
他说这番话,娓娓道来,似乎觉得理所当然,而华谷涵却越听越是错愕,到最后只是瞪大了眼睛,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的贝子爷,你、你是睡糊涂了么?”
到了最后,那汉人青年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出来了。华谷涵一手扶着膝头,一手擦了擦眼睛,才峭声说道:“你——你没听过么,围棋之道,二十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你想在棋盘上胜我,还不如在武艺上压过我要来得容易!”
他语带讥诮,内中却似乎隐隐地又有压不下的自嘲悲音,檀羽冲却并不介意,只是浅笑道:“我乐意赌,你不愿应吗?”
……那时候,或许是这女真贝子隽秀面容之上的神色太过认真,让他一身的狂气,最终也无可发作了,总之,华谷涵是渐渐收敛了面上轻狂颜色,咬唇笑道:
“我愿意又如何?第一,我告诉过你,在南朝我是罪犯,别说什么辅国理民,眼下回去便要坐牢的;第二……就算我应了你,迟早有一日完颜亮挥师南下,届时不知道有多少汉人,愿来赌命杀他,你能劝得住我,能劝得住天下的汉人么?”
檀羽冲听他言辞犀利,目光微微飘远,许久才淡然道:“荆轲聂政之行,固然慷慨悲壮,但是我只知道,能逼得如你这般的饱学士子,愿意以命效法的朝廷,终是不能长久的。”
他这一句话,不偏不倚地说中了华谷涵的心病,那汉人青年并未料到他温文儒雅的外表之下,竟也有如此毒辣的眼光,不禁一时语塞,连半个字都回不出口,良久才勉强笑了一笑,并不答言。
檀羽冲见他如此,只是一笑,缓缓牵了他的手,温声道:“你……应了我罢。我不想劝得天下人,但我想至少劝得了你。我们约下三年……三年的时间,令我有本事在棋盘之上,与你一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