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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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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人书生内伤本来沉重,在棋盘上苦耗了半日有余,精神气力都消耗殆尽,此时只觉得两眼发黑,一阵晕眩,不得不伸手以棋案支撑身体,才不至于当场倒下。
华谷涵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调匀了内息,也不知道缓了多久,眼前视野才渐渐清明。那时候他所见的,是对面施宜生面青唇白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审视棋盘。
按照规矩,他两个棋手对局中不能多做交谈,因此那翰林只得轻轻咳嗽一声,以右手二指夹着棋子在桌脚轻轻一敲,示意是他的回合。
华谷涵额上汗涔涔地走了一子,他料施宜生的黑棋必然还要和他再纠缠几个回合,这一劫的损益才能见了真章,谁料那人这一次思考许久之后,居然并未在他算定处落子,而是下了一手在旁的地方。
华谷涵双眼微张,惊讶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翰林,这一来一去之间,看似是顾此失彼,只得一取一舍,然而在棋力相当的棋手之间,却已是不动声色给对手留了空隙,让了华谷涵一招了!他嘴唇微动,尚未出声,却见施宜生一手挡着嘴,飞快地轻声说道:
“御前应酬……和气收场。”
原来那时候,他两个的心思全不一样,华谷涵是拼了全副心力,非胜不可。施宜生则是比起胜败,更担心华谷涵若是在皇帝驾前不支晕倒,那么场面的不可收拾之处,可是比自己输他一局要难看多了,因此甘愿棋让一招,放对手取胜。
那汉家青年受了他这个恩惠,眼中一阵茫然,忽地连本来的锐气也失掉了,两人都只是低头草草下棋,终了一局,再算时他已是胜了施宜生三目半了。
在旁的人看来,是白子连打,逼得黑子不得不找损劫,因此胜负形式倒转,都颇赞白棋败中求胜的险招,只有华谷涵觉得索然无味,连司礼官宣布终局,施宜生过来与他叙话,都提不起一丝精神。
他本来是极厌恶向金国皇帝屈膝的,然而这一次梁珫引着他们御前受赏,华谷涵居然浑浑噩噩、一丝感觉都没有,身子一歪便跪在了地上,内侍宣读圣旨,言道赏翰林直学士施宜生黄金多少绸缎多少,他一个字都没听进耳内,只是昏昏沉沉地道:“便是想在棋盘上求个结果,都是不可得的了。”
那时人群里忽然泛起一阵轻微的惊讶之声,正是梁珫宣读到完颜亮赏了什么东西给胜方的时候,华谷涵勉强抬了抬头,把一个两尺见方的漆金盒子抱在怀里,这会儿他整个人无知无觉,就算皇帝立时下旨要处他的死刑,估计也是这么一副木讷的样子,梁珫在旁便皱眉提点、让他谢恩,他才草草应了一声,便听皇帝所在之处丝竹一声,数十内侍簇拥着完颜亮御驾离开,这场欢宴,已是到了尾声了。
那之后,华谷涵几乎是半昏半醒,根本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见过何人。他脚下发软,视线模糊不清,偶尔觉得身旁似有道贺之声,纷繁鼎沸,令他也心乱如麻,只有紧紧地握住右手里一点温暖,才觉稍有支撑。过不多久,忽然身子一轻,似乎被什么人半扶半抱着,推进了马车当中。
车马颠簸,牵动他伤处阵阵钝痛,青年咬牙闭目忍了一阵,只觉得胸口烦闷,极为难受,一阵阵地几欲呕吐出来,忽而有只手臂在他腰际一揽,便听得檀羽冲的声音低低地吩咐道:“车子到哪里了?”
他勉强睁了睁眼,隐约看到马车帘子一掀,檀家一个厮仆问道:“眼看就到大门了,贝子爷有什么吩咐?可是要改道去别处么?”
檀羽冲摇了摇头,道:“三叔呢?”
“王爷让咱们先回府,许是自己要去访客罢。”
“嗯,知道了。”那女真青年淡淡地应了一声,又道:“卷了帘子,打开车门,我要下车。”
那仆役慌忙问道:“您——这是怎么的?有什么事吩咐下人就是了,今天雨下的天也凉了,还是快回去歇着吧。”
檀羽冲摇了摇头,轻轻地道:“车行颠簸,他难受得很,你过来帮我一把,让我把他背进去吧。”说着,便伸手扯开颈下的系带,轻轻地把自己的大氅脱了,裹在华谷涵身上。
那仆役忍不住往里探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个汉人青年似是生病的样子,便急忙应道:“知道了,外头地上都是泥水,您别下车,我替您把文先生送进去就是了。”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暗暗地道:“这教书先生运气倒好,贝子爷对他竟这么上心在意。”
檀羽冲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已是一步从车上跨了下来,回身又去扶华谷涵。那汉家书生迷迷糊糊的,只是抗拒不要他扶,忽然觉得手上一紧,那个女真青年的声音在耳边道:“你……你是一定要和我逞强么?”他心里一惊,神智清醒了几分,双眼微睁,才惊觉自己一直死死抓着不放的东西,原来是檀羽冲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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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直到入夜时分,华谷涵才勉强能从床上爬起来吃些东西。那时他仍是被安顿在檀羽冲房里,室内并未掌灯,一片昏暗里只见那人一袭白衣,在窗下倚琴而坐,只是不言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时小雨方歇,月光泻地,夏末寒凉的水气伴着虫鸣,一时竟显得有几分凄清,良久檀羽冲忽然手一伸,向华谷涵递来一件东西,低低地道:“……你拿着罢。”
那书生一瞥之间,依稀见到是一柄扇子,扇套半旧,然而金丝勾绣、工艺精细,显然是皇家的玩意,他凉凉一笑道:“这是给我的赏赐么?……我不要。”
檀羽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轻声道:“是……天子把今日赌棋的彩头,都赐了给你了,别的我替你收着,这、这是天水郡公的东西。”
华谷涵听到那是赵桓的扇子,已不由自主地伸手取了过来,拆开扇套,只见内中是一柄上好湘妃竹骨的绢扇,扇面上绘着三两竹枝、题着小诗一首,扇柄上斑斑点点的泪迹洒遍,并无大富大贵的感觉,倒满是风流隽秀之气,不禁心中一酸,垂头不语。
两人就那么对坐沉默良久,檀羽冲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却是平静得多了,只听他慢慢地道:
“……文兄……古往今来,国家的兴亡时运,从来不是刺客之流的人物所能改变的。我希望你能早些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话中那种冷静,是过往和华谷涵交谈的时候极之罕有的,而此时大袖之下、檀羽冲的手掌也已悄悄攥紧了。他本是做好了那人与他翻脸争吵的准备,谁知对方听了这话,只是轻轻回了一句道:
“我知道。”
——檀羽冲的人,因着这句话一下子怔住了,冷白的月光下,只见那个汉人书生缓缓地双手掩面,许久才用平缓无波的声音道:“梦里江河依旧是,眼前阡陌似疑非。五年、十年之后……我,也会变成那他的样子吗?”
他所念的,是施宜生的两句诗,那个翰林声名虽不甚好,文采却着实是有的,檀羽冲听了这两句漫吟,忽地明白了他内心所感伤的事情,青年嘴唇颤动,片刻忽然伸出手去,指尖轻抚华谷涵冰冷的手背。
见那个书生并无厌烦抗拒之意,他便缓缓握住了华谷涵的手,轻声说道:“那一日,你曾与我说你们宋人并不想打仗,是吗?”
华谷涵一声轻笑,点了点头,“……摊丁入户,十室九空,农田荒废,老幼无依……征战有甚么好的,能让人喜欢?”
“……那么,你知不知道,过去我们女真的子弟喜爱打仗是为什么,而眼下……却已不想再战了,又是为什么?”
他这么开口,惹得华谷涵一阵怔忡,这一次,或许是太过意气消沉,又或是伤病之下心境脆弱,那人居然轻轻握了他的手,向檀羽冲身边靠了一靠,低声道:“为什么?”
“……北地气候苦寒,渔猎为生极为艰苦,而南朝富庶,一战之中劫掠而来的财物,便抵得过一家数口几年的劳作,因此,初时女真族中征兵,一呼百应,大家皆愿为此拼上性命。待得……待得有了江北之地,弃渔猎而改农耕,生活渐趋安稳和乐,便知畏惧那种杀伐征战、十还一二的日子,因此再无心打仗了。先代的名将兀术也曾说过,南朝兵马渐强,划江而治后,不可再轻启战端。”
他这么说着,便安抚似的捏了捏华谷涵的手掌,“我不是对你说过么,燕京……便是如此,百姓久经战乱,其流离凄苦之状,令人……令人不忍卒睹,因此无论何人为君,都只盼先能保得家人性命,安稳度日,就是极限了。”
华谷涵听了这话,闭目一阵颤抖,檀羽冲一手轻轻搂住他身体,微笑柔声道:“其实……无论在南在北,人的心思总都是一样的。譬如说你我……我是女真的贵族,金国的胡虏,你们的死敌……你会因此便厌恨我么?”
“……”
寒月清光,夜色幽寂,四目相对之下,华谷涵心中无限酸涩,然而也只能轻轻吐出一个“不”字,隔了许久,他半转面庞,低低地续道:
“我怎么可能厌恨你……素不相识,你待我的好处……已是我平生少遇。我并非没心没肺的人,当然也是……也是知道感念的。”
以这个汉人青年的戒备心和秉性,这句话已是肺腑之言了,檀羽冲心中一暖,不禁轻轻地说:“你也待我很好。”
“我只是暂寄你家的食客,对你,也谈不上好不好。”
他这么回答,那女真青年只是一笑。檀羽冲见他久坐劳神,便示意华谷涵去床头倚着,他自己也脱了靴子,和那人并肩相倚、坐在帐子里头,他伸手点了小桌上油灯,才微笑道:
“其实,你的性子,确实是有些像我的师父。”
“……是吗,那你也叫我一句老师呀。”
一个有感而发,一个轻声调笑,锦绣帷帐之中灯火暖光流动,气氛方才有了一丝温馨之意。檀羽冲也不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道:“……那一日,我的老师,是重病之中,自绝经脉而逝的。”
华谷涵闻言一惊,未及出言安慰,已听那女真青年释然微笑,续道:“我本来始终不明白,为何他抛下我不管,非要走到那一步……然而眼下,我总算知道了。”
那汉人青年本要问他为什么,却见檀羽冲摇了摇头,并无向他解释之意,只是在被底握住华谷涵的手,温柔言道:“你不会像施大人那般的过一辈子,也不会如我的老师一般。文兄,你该更懂得怎么保重自己。”
华谷涵愣怔了一阵子,忽然把手一抽,笑道:“你怕我寻短见吗?告诉你,我还不会那么没用!”
看到他脸上有了一丝笑意,那女真青年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檀羽冲伸袖给他拭了拭额头的冷汗,才叹息道:“你……以为我的先生是个性情软弱的男子么?他年青的时候,是和你一般轻狂傲气、甚至还要强硬几分的。但是,他少年时喜欢了一个我们女真族的姑娘,纠葛半生,几乎是将他全数的心力热情都耗得尽了……”
那女真青年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似乎在回忆着耶律玄元最后的模样,半晌才转过头看着华谷涵,微笑说道:“世上的事情,也当真有趣……若非我跟着老师长大,也是想不到他那么骄傲的男子,最后竟会全然没有了锋芒锐气,变得那么通透宁静。若非如此,他怕是也很难将家国的仇恨都看得淡了吧。”
那汉人书生微微一笑,极矜持地道:“有非常之遭遇,才有非常之性情。不过我可是学不了他,也不会去喜欢你们哪个女真姑娘的!”
他这么玩笑着,只听窗外一声乌啼,风声簌簌,夜色如水,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