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武本纪》成一醉

15、莫怪天涯栖不稳，托身须是万年枝。

　　与夜熙想象中的兵荒马乱不同，兼阳守军此刻已是戒备森严，城头战旗烈烈，城门口的出入盘查比平日严上了十分。
　　夜熙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却衣衫污秽破烂，看起来十二万分的可疑。差点被守城的小兵当成奸细抓起来。
　　夜熙骑在马上，从怀里摸出一个令牌丢给领头的兵士。“通知城中七品以上文武官员去县衙集合。”她原本清冽的嗓音由于几日的星夜兼程外加喝风吃土，变得很是沙哑难听，配着她现在的形象，简直和地狱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领头的兵士看看令牌又看看夜熙，这个刚刚看起来还来意不善的落魄污衣少女此刻看来竟像是华光笼罩的神祇一般。
　　“是，大人。”他领命转身飞快的像城中跑去。
　　“定北侯崔家来人了！”城门口的百姓爆发出一声叫喊。原本低落紧张的气氛像是被撒进了一道光。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时刻，守护北疆三百年之久的渔阳崔氏比任何一个大将之名都更能让人感到安定与希望。

　　夜熙先去了府衙内院沐浴更衣。服侍她沐浴的是府衙的侍女，流霜几个她已经吩咐她们去休息了。府衙的侍女尽量将这些天来自己知道的北疆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她。她这才知道向姑父询问守卫的纰漏已经成了完全不可能的事了。
　　她的姑父，北疆主将林亦儒，已经在渔阳破城时跟她姑姑，俩夫妻一起殉城了。
　　她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问道：“有我阿母的消息么。”
　　“回君侯，大夫人据传是上个月去莫州了，不在城中，想来应该是安全的。”

　　夜熙松了一口气，莫州是大后方，阿母若在莫州定然是安全无疑。但想想又觉得悲凉起来，她总共就这么几个亲人，这么一转眼就又走了两个。她本来还想问问那侍女知不知道她表妹在哪儿，可话未出口便又止住了，算了，那侍女知道自己阿母的行踪已是难得了，多的不太可能知道。表妹，就暂且当她和阿母一起去了莫州吧。

　　她心里疼的一抽一抽的，就像小时候，那种哭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在用心脏重演。拼命想让它停止，却偏偏无能为力。她愣愣的盯着面前某一个并不存在的点，由于过度疲惫而血丝遍布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水汽，像血光一样，叫人疑心无需片刻，便会滴出血来。

　　她一言不发的坐在浴桶里，不知道坐了多久，水都变得冰凉。侍女不敢催她，只能默默立在一边。一片静默中，她突然开口，嘶沙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帮我着裳吧。”

　　夜熙一身青衣直裾，缓缓踱步进了议事的正堂。兼阳城内文武官员已经都到齐了。原本大家正与周围人讨论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夜熙一进来，就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夜熙开门见山道：“传我号令，召西北五万大军向渔阳进发，从后方雁门关十五万守军调五万补西北边防。”
　　堂下一片死寂，半响才有一个高大将军粗声开口道：“敢问小姐，这是打算让何人领兵。”
　　夜熙在堂上主位坐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我亲自领兵做前锋，还有，我已是定北侯。”
　　“君侯打算亲自带兵？”听闻夜熙此言，堂下一片哗然。

　　夜熙随意的靠在椅臂上，听众人吵得不像样子，顺手拿起案上的惊堂木重重的拍了一下，止住喧哗。她坐直了身子，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冷冷的开口道：“我崔氏家主世袭定北侯爵，世领北疆大军，诸位有什么意见不成。”

　　“属下不敢对崔氏先灵有所不敬，只是天下没有女子带兵的道理。”
　　“是啊，崔氏先灵在天有眼，怕是也容不得君侯如此任性妄为。”
　　“渔阳城危在旦夕，还请君侯莫要儿戏。”

　　堂下文武官员你一言我一语，无不是在指责她并没有领兵打仗的实力。其实她跟诸将实力到底有什么差别呢，她自幼由崔琅亲自教导的文韬武略、弓马骑射，她和这些将军沙盘推演执棋互战，十次里她能赢九次；至于骑射，虽不敢说魁冠军中，但北疆军营里能在这些上头胜了她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

　　在这些将士看来，她所欠缺的无非是两点，第一她是女子之身，第二，她毕竟没真正领兵打仗的经验。
　　前者她没的选，她也不认为有碍。而后者，如果她无法解决眼前的危机，后者恐怕永远都将持续下去。手中没有兵权的定北侯，那该是怎样一个笑话，崔家离倒台大概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她看着喧闹不止的文武诸人，这些人多半出身北方大族，往往世代都在为崔家效力。
　　他们对崔家的忠心是她面对延禧帝最大的凭恃，天下谁家的兵马都动的，唯有崔家的动不得，因为这些人牢牢的控制了燕云，却偏偏不是朝廷可以接管的了的。

　　但回到燕云，她就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他们虽忠于崔家，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效忠于她的。对他们来说，自己大概才是崔家的蛀虫，没有资格却占着高位，崔家若是有朝一日大厦倾覆，那多半都是女子家主的不够格产生的。

　　对这样的落差，她不是不委屈，但她不想抱怨。她的权势，即使是虚假的权势，都是先祖遗德。现在，该是她自己挣一份实权的时候了。

　　“我若是战死渔阳，还请诸位叔伯从我族在挑选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来延续我崔家的香火。”她不紧不慢的开了口。现在真正属于她的只有这条命，那她就拿命来赌。

　　堂下众人都是一震，是了，林亦儒失了渔阳城，他又是崔氏赘婿，延禧帝若拿此事做文章，又是个削权的新由头。

　　北夷的蛮子是常年都有掠边的传统的，都是抢完就走。这次是边防出了大篓子才让他们打进来这么多。待燕云集结好大军，收复渔阳是一定的。是以这一战是必胜之战，但每一仗就说不准了。
　　夜熙做前锋，只领五万兵马，一战而胜，那是为崔家雪耻，延禧帝不好再逮着林亦儒之事重罚；如果就此战死沙场，新封的定北侯就这么战死，那延禧帝再怎么不忿也只能对北疆安抚在先了，更重要的是，崔家也就有男性的继承人了。

　　夜熙坐在主位之上，微微挑眉，她五官还带着孩童的圆润稚嫩，但做这个动作时却已有了锋利如白刃的气势。“我做前锋，还有谁有异议么？”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我一定要把这倒霉孩子赶战场上去，握拳，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