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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二章 番外 最尊贵的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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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柳叶,不过我并不姓柳,名字的意义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一片树叶儿。这个叫法只是为了好买卖,同时也代表了一种下等人的卑微轻贱。
我的祖籍在西戎襄峪,十岁之前我是襄峪县城中一户算得上富庶商行人家的小姐。但十岁那年,父亲行商失败,又染了嗜赌恶习,短短数月败光了家产,家中仆婢皆被转渡给债主偿债,我因为太小,人家不要,三两银子抵卖给了城中一个人牙子。
柳叶这个名字,就是在那个时候改的。
在人牙子手中我很快就被转卖了几次,一个月之后最终被卖到乡下一家破烂穷户做童养媳妇。
我逃了。
但几经辗转颠簸,最后还是落入了人牙子手里。
我自然又被卖了,卖到邻县一户还算富裕的家门做丫鬟。那个时候我有些明白,我是回不到从前天真烂漫的舒适生活了。
我开始跟那些贫苦出身的小姑娘一样干活,挑水洗衣刷恭桶缝缝补补,学做粗使丫头。
我很拼命的学着做好老妈子吩咐下来的每一样活计,因为我知道即便是伺候人的奴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我已经不再去惦记自己原来的姓氏名讳,它对我已不再有任何意义。
随后十年的仆婢生涯,我被转换了很多户人家,不是因为我为奴粗笨被人嫌弃,而是因为我能干。
总会有到主人家做客的富贵亲朋索要我,主人推却不过,于是我便有了一位又一位新主人。
我总是十分能讨得女主人的喜欢,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办事利索,周到识趣,懂得拿捏分寸,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我长得一点也不漂亮,不会跟男主人生出这样那样的事端。
但即便我样貌不如人,我的前一位男主人还是决定要纳我为妾。就在我暗暗觉得这该是我最好的命运归宿时,夫人趁着男主人外出会友打猎,将我卖了。
卖得很远。
夫人应该花费了不少银子。
我被卖到了临丰,帝王都城。
然后在临丰的人牙子手中辗转了一个多月,就在三个月前,一个精干瘦削的中年男人找上人牙子,老辣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一圈,付了银子把我带走。
我知道我又要回到十年来那日复一日躬身低眉侍奉人的日子中去,我想大约这就是我的命了。
但我却不知道这一回我所跨进的高墙深院竟会是那般权势无极,那般尊贵。
我做梦都不敢想。
中年男人将我带到了新主人的住处——翼王府。
整个西戎,不,应该说如今整个天下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西戎三王爷,翼王秦厉殿下的府邸。
临丰城中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崇拜的王爷,隐伏雍朝八年,玩|弄雍朝朝野于股掌,伺机而动,拔除了据说被奉为雍朝屏障的常胜侯,一雪昔年耻辱,那个如战神转世,震撼天下的英雄,将是我的新主人。
我几乎是怀着一种不可遏止的激奋心情跨进翼王府的后门。
每一个西戎女人,特别是年轻女人,骨子里天生就倾慕英雄,憧憬强悍的男人,我当然也不例外。尽管那个英雄,那个男人,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倾慕者是谁。
买下我的那个中年男人是翼王府的总管,我入府之后跟一干新近买来的仆从女婢一起被训斥,教导,学着王府下人的规矩和礼仪,然后分派司务,从最下等的粗使杂役开始。
我是最后一波被定职属的侍女,这意味着在奴才中我是高人一等的。
那天总管亲自领着我们一行被挑选出来的男女各五人穿过层层门廊,数道长阶,和花园,进入此前我们不允许靠近的房院。
我那时猜想我们是被选来伺候王爷的。
总管也确实指着一处气派院落提点我们这是王府正院,王爷的住处,但却没有领我们进去。他带着我们一行人绕过王爷寝院,穿过一道月门,到了另一处院落。
那个院子跟王爷的住处挨得很近,中间只一道矮墙,一个小花园相隔,从外面看起来参天大树枝桠间高楼数重飞檐画栋,碧瓦闪耀着阳光,很是奢华,甚至一点不输给王爷住的正居,但却十分的幽静。
而院子的门前有带刀侍卫守着,我低头进入院子之后,才发现里面的廊道间原来也有侍卫把守,当然腰间也别着刀。
经过王爷居所的时候,却没有这般的守卫,而这里戒备竟是如此严密。
那一刻我想每个人都在暗自揣测里面住的是谁。
总管随后把我们领进屋,一直到里间内室。
我很清楚地记着那个阳关温暖,满室淡光的秋日午后的情景。
内间里两个男人,一个负手背着门站着,身形如山岳,高大挺拔,另一个则坐靠在一张小榻上,他的面貌正被挡着。
站着的那人一身暗色束身王袍,正兀自低声对榻上之人说着什么。
然后,他淡淡侧转过身,剑眉利目微微一挑,心情似乎很好,唇角噙着一抹薄笑。
那是我第一回见到我的新主子,那个谋略武功卓绝,被众人崇拜景仰的翼王殿下。
虽然我早就从传闻里知道王爷年岁很轻,但我想一个能隐忍蛰伏在敌国八年,独自设下弥天大局,率军夺取雍朝潼关和两大州府,建下西戎跟雍朝对战百年来从未有过丰功伟绩的男人,下意识中,我觉得应该是个面相老辣之人。
却不想,竟那般年轻英俊。
王爷的身形伟岸威猛,高鼻深阔,他的五官仿佛是由厚重刀斧劈斩而成,跟寻常的西戎男子相比,面容更为深峻,轮廓线条精悍冷硬,衬着铜色的肤色,是最典型的西戎英伟男子样貌。跟传闻中所言一样,王爷有一双锋利的邪眼,眉目间一股纵横的嚣悍霸气,他目光看向我们,我清晰的记得那种被扫视的感觉。他的睥睨,我们的卑微,我想那大约就是居于权贵顶峰,帝王家的气势。
王爷看了我们一眼,侧转开身。
我于是得以窥见榻上那名男子的形容。
……
那是一个……很美的男人。
是的,很美。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用美来形容。
当然那种美并非世人所指好似女子一般莺莺燕燕脂粉弱质的柔媚。而是仿若刀剑雕刻,山岩铸就,沙场磨砺出来的凛冽刚性。
五官锋锐,眼神冷厉冰封。一种纯粹男子的利落严峻。
但又跟王爷的霸气嚣悍不同。那冷冷皎白的面容里糅合了自律,孤高和轻蔑,透出高贵。
只是,神色十分冷漠……
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男人,那一刻我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他一眼,他目光正微微向我这处扫来,一转便过,似乎并没有将我和其他仆婢看入眼中,但那刹那的转逝,却几乎夺去我的呼吸。
他的眼有一种慑人的魅力,平静,冷淡,傲气。
修眉斜飞入鬓,眼神清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似乎随时漏出一股淡淡的蔑视。那就是所谓的凤眼,西戎男子大多浓眉大眼,很少有人长这样的眼睛。
我低着头不敢再造次,听到王爷低低温和的声音,“这些就是以后伺候你的人,乾,你看如何?”
那个俊美的男子就是我现在服侍的人。
我和一干侍奉他的仆婢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因何缘由深居在翼王府中。也从来没有人向我们提及过有关他的哪怕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之事,因此,他在我们心中充满了神秘。
我们只知道王爷唤他“乾”,而我们则尊称他为爷。
爷的年纪看起来要比王爷长些岁数,约摸该与鸿王殿下相仿,应该已近而立。这倒不是说他显老,相反跟西戎大多数这个年纪的粗犷男子比起来,甚至跟鸿王殿下相比,爷都显得更年轻。
我之所以这么猜测,是有些气质和神韵若非历经世情,时间磨练,岁月沉淀,不得而来。
爷的眉目间,我总觉得像是凝着经遍世事的淡淡沧桑。
爷之前似乎是受了极重的伤,我刚被指派来服侍他的时候,很多事情他几乎不能自理,就是自行下地走路,身形也带着几分踉跄。但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时时刻刻躺在床上,每一回都是王爷扶着他在院子里散步,或者到廊中小坐休憩。王爷对这类差事似是十分乐在其中,几乎不假手他人,而爷看起来却并不情愿。
这情形多少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而事情还不知这些。
爷每日的饮食,早上精致小点,八样甜品,八样咸品,一盅汤,清淡鲜粥,半月之内无一重样,午膳晚膳佳肴珍馐更是闻所未闻的稀罕金贵,菜肴汤羹之中大多又都掺了滋补药材,合着王府膳房高超的厨艺,每样吃食皆是鲜香至极,每晚临睡前,一杯融了藕粉的鹿乳,安神助眠。
这些都是王爷亲自过问和交代下来的,我见他自己用膳却不这般讲究。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身居高位领兵征战沙场勇猛无敌的统帅会如此耐性细致地盘问和关心这些琐事。
王爷无疑对爷用足了心思。
我不知道爷是否感觉到了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护。
他总是冷淡的,很多事情似乎刻意视而不见。很多时候我会从他冷冷平静的眼中看到一种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或者厌,似乎身边之人不论做什么温存体贴事儿都拨动不了他的情绪。
我有些明白之前我的一任女主人跟她的财主丈夫置气之后关起房门自言自语的一句话,愿意跟你争吵,说明事情还不是太坏。
这样的抗拒无时不在,王爷一定比谁都看得清楚。
只不过,不在乎。
他们就这般相处着。
自从从蛰伏八年的雍朝获胜回到临丰,王爷除了接受举国的欢呼崇敬,听说陛下把大部的兵权也拨给了他代掌。最近的一个月以来,大约是军中事务繁忙了,王宫中宴会也颇多,白日里王爷便鲜少在府中,不过不论他何时回来,即便是深夜,也定是要到爷这处坐一坐的。
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人在一起,我们这些伺候的下人都是回避的,或者要么就是远远候在一边,晚上王爷若是回来得晚,更是甚少传我们随侍。
他们相处,房中是何情形,发生着什么,我们并不知道。
只有前些日子的一天,我得机会进去过房里一回。
那天已经是半夜了,我在爷寝房的外间当值,被回来不多时的王爷唤进内室去添炭。
爷似乎正睡得沉,我添好炭拨旺热焰后躬身退出去,抬眼的时候看见王爷玄色的大氅未及脱下,肩头似乎还覆着一层薄薄雪籽。
他背身站在爷的床榻前,手掌抚着爷的面颊轮廓,看不到他面容神色,只见他手的动作很轻,细致而缓慢,像是带着心底深处的温柔,在抚摸拽在掌心的……情人。
我犹记起每次王爷唤爷名讳时的口吻,应该不是我的错觉——“乾”,低哑而润入骨髓。
没有人会无知到去探究爷的身份和来历,也不会有人敢窥视揣度他和王爷之间的关系。
曾经有个女婢不过无意中跟洗衣的同伴搭了句话,“挨着王爷住处那院落里住着谁?神秘兮兮的。”,当然她并不知道爷的存在,而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翼王府里看见过她。
十年的仆婢经历教会我一件事,对于主子家围墙里的事千万不要太好奇,有些事情看到了就当不知道。我们只要做好自己伺候人的本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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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温水洗了几样鲜果,仔细擦干净装盘,端着出了膳房。
手中这些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水灵果品,听说是今天刚献上来的岁贡,陛下赐给了王爷,现在自然是端到爷的房中去。
我沿着曲折回廊拐进爷的院落,已近岁末,隆冬至深,廊外大雪飞扬,十分寒冷。入冬以来,临丰已经下了好几场雪,昨天夜里开始的这场似乎在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下得特别大,纷纷扬扬到现在,院子里堆起了厚厚积雪。
我推门进屋中,掀开层层毡帘,跟外面滴水成冰的酷寒仿若两个世界,屋子里被炭火熏得暖意融融。
爷坐在炉火边,正翻看着一卷书册。
我低头朝他福身,放下果盘。
被买进翼王府的三个多月来,我觉得这份差事对我来说是十分轻松舒适的,没有之前辗转在那些所谓的富户深宅里不得不提防的勾心斗角腌臜事,我只要用心伺候好爷。
而爷恰是很好伺候的人。即便是他如今的这般处境,我也从不曾见他乱发过脾气迁怒我们这些下人。
这需要极好的修养和自律。
小炉上水已沸开,我重新沏了茶放在爷手边。
爷坐在靠椅上,腰背微挺,就像我任何时候见到他,他虽然身处内院深宅,平日除了王爷和我们几个侍奉他的人几乎不再能见到其他人,但他的发髻从来一丝不乱,衣衫永远整洁,系扣严谨,举止之间尽显融于骨血的优雅自律。
爷的出身定然高贵。
一个人的修养最先会显露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节分明,白净而有力,指甲修剪干净圆润。有一回斟茶的时候,他从我手中接过茶盏,无意间碰到我的手背,他的手不似一般男子那般粗糙发硬,指尖微凉,掌中微微薄茧,带着干燥清爽的凉意。
难以用言语形述的男子。
房中的炉火似乎有些盛,微微发闷。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回过头控制不住自己与他搭话,轻声道,“爷,雪又下大了。”
他从书卷上抬眼,向我这边看来。
廊道里裹着裘皮袄的侍卫仿佛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壁垒遮挡住视野,窗外天高地远的辽阔世界,在这扇窗下浓缩成一角白茫茫的狭窄院落。雪花洋洋洒洒落在地上,光线混沌暗绛。
我不知道需要怎样的心智,经历过什么样的世事磨砺,才能在身处这般境地的时候不被击溃,不会怨天尤人。
飞舞如絮的雪片中,一道身影闯入视线,如一口锋利重刀,仿佛将这浑浑眊眊的世界劈开。
王爷回来了。
我俯首朝跨入房中一身风雪的王爷躬身,识趣地退去。
王爷自行脱下了大氅,扔在一边,径自入内,道,“好大的雪,乾。”
我掀开厚厚毡帘出去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大步走到爷的身后,理所当然俯身从后面将坐在椅里的爷揽住,眼里流露出的是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占|有之色。
那天晚上,或者在任何只有他们两人相处的时候,也许,王爷就是一直用这样的眼神在看着爷吧。
我在外间靠门一处垂幔边静静站着听差,里面低沉的声音透过深重的毡毛帷帘隐约传出来,一如往常,温柔入骨髓,“乾,冷不冷?”
没有回答。
急促的呼吸声却起了。
我听到一声暗哑的反抗,“放手。”和一阵盘碟跌落的声音。
然后便是一阵很长时间的静……
接下来,低低的喘息声混合了难耐,温情不自禁和不容置喙,“乾,医正说你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今晚,我想亲自检查。”
我默然垂首。
三个月来我从不曾见爷踏出过这个院子一步。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被准许。
我想这种不允许会继续持续下去。
王爷将他牢牢困在翼王府的深宅内院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他有半点机会触到外面的世界。
有时,我甚至觉得爷,他没有单独呼吸的权利。
王爷这般待他,该是足够严苛冷酷的了吧。
但他同时却也享受着丝毫不逊于王爷本人,甚至更优渥于王爷的待遇。
最豪华舒适的宅院,最悉心细致的服侍,王爷甚至不止一回抱着他的双足捂在自己怀里替他取过暖。
三个月里,我看尽了王爷对他深入骨髓的温柔用心,也领略了王爷不容他反抗的强硬霸道。
我有时也会忍不住心生疑惑,即便爷他有那般仪容丰姿,或者一如他的气度,曾经凌于众生,风|流无限,可我仍不明白王爷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一个男人,仿佛倾尽所有情感,就好像此生的心欲所属就在于死死地霸|占住他。
我不明白。
我只知道西戎巍巍王城,威震天下的翼王府中,被匿藏着这世间最尊贵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