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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 除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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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远山层层叠叠,茫茫白皑。
山林冻土,长河冰封。暗绛的天空如穹庐,笼罩大地,天地之间鹅毛雪团簌簌压下来。
年关将近的十几日来,雪一直没有停过,到了岁末这最后一天,空中灰暗云层仿佛要倾泻一般,风雪越发暴烈起来。跟这样的严酷相比,也许任何地方的冬天都是绵软无力的。
萧乾站在廊中,已经小半个时辰,周围跨刀的侍卫紧绷着身躯,严密布控在院子的每一处角落,似乎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实则心神都是凝于萧乾一处,暗暗注意着这个主子交代下来要小心护卫不容许有半点闪失,却同时又被严令监禁着不准许跨出院门一步的俊美男子,一柄柄被紧紧按在掌下的弯刀,从皮革刀鞘中漏着缕缕白芒,随时准备出鞘。
这般比之平日更加森严,压抑紧绷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的赤|裸|裸的囚控,并没有牵动萧乾多少情绪。似乎对这些困守了自己的戒备再不为意,萧乾站在廊中,如同数月疗养以来的很多时候一样,只是定定地看着廊外庭院,这个被刻意圈禁孤立起来的狭窄世界。
天色早在多时之前就暗了下来,凛冽的风吹卷着雪片密匝飞舞,院中已满地堆覆深厚的冰雪,苍松翠柏,琉璃屋檐,门廊立柱崭新的朱红,玉砌雕阑耀眼的奢华,在昏暗下来的偌大廊院里,如同凝固了一般沉沉寂静。
割面的寒风中,萧乾微微合眼,漠然面容如雕像一般不现表情。
高墙深院,与世隔绝,生如囚徒,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料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八年前当他选择对义兄穷追猛打,将一生敬爱之人逼入绝境时,那个时候,他其实就有些明白自己最后的归处会是什么了。
“阿乾,你千万不能让自己步上我的后尘。”
义兄对他最后的关护。
即便没有这句话,他也在举着半废手臂质问帝王的时候,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没有人会逃过帝王权术,他也一样。
不论帝王待他是何种心念,都不会容忍一个功高震主的权臣。鸟尽弓藏,迟早是他不可逃避的结局。
他只是没有想到,在他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既定命运时,会有另外一个人先于帝王将自己囚困于高墙之内,带给他脔禁之耻。
呼呼的风吹卷肆虐,屋檐下精致的红绸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颤颤火光中,萧乾微垂的眼睑下眸光似乎摇晃一抹凌乱,只一瞬,便湮灭在瞳仁沉寂无痕的深处。
困陷高墙深宅百日,从不曾想过这般受制就此屈从,只是沉淀纷乱,遏制心绪之后,却在蓦然的一个瞬间惊觉,他一心挣脱,究竟是要往何处去?
功名利禄,权势富贵,昔日建功立业的豪情,寰王殿下开疆拓土征服天下的宏愿,是否依然能如同年少,撑起他畅意的人生。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淡了指点江山而习惯于回忆往事,沉湎往事,却又怕面对往事。
常胜侯府,荣华无限。
直到了这被斩去一身荣光,困缚异国他乡的三个月,他才终于清醒自己一直以来是何等混沌迷茫。
他失陷的那段旧时过往,断不下,抛不开,纠纠缠缠,终究缘由不论是他自困,还是有谁辖制让他难以挣脱,他竟从来都没有发觉那副枷锁,那迈不开步的局面,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心神,成为他生存的全部。
除此之外,这么多年以来,他想不起来,他曾为自己的人生设想过什么。
回望过去的三十载岁月,那意气风发放肆纵横的年少时光竟是离他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原来他一直活得如此浑浑噩噩,不知所谓。
大雪依然下得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廊外呼啸的风卷着飘散的雪花在半空里肆意旋转,廊院间一股更深的寒意四散流窜。
檐下的灯笼在冷风吹打中摇晃不止,晕红的火光舞动着,照着底下萧乾孑然独立的身影,在廊道里投下一道一动不动挺立的影子。
三个多月来,始终封敛了情绪少有声色的俊美面容,此刻在火光下依然如同廊外倾覆满地的雪色,冰封一般无痕。他的神色丝毫没有动,雕像般的侧颜却分明漏出一种深深地孤寂和一抹落寞。
他其实本该死在战场上,只有在那里他不需要对帝王心存芥蒂,不需要耗尽心力去思度人心,辨别是非和对错,也从来不会动摇,迷茫自己该做什么。不论是胜还是败,由血腥刀锋撕裂他的身体,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归宿。
但他却被剥夺了这样的机会。
他现在在这里,生死荣辱,皆不由已。
帝王权术,异邦高墙,左右囚牢,这就是上天安排给他的归处么?
萧乾心下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倦乏,像是哪里塌陷了一角,一瞬间空荡,找不到支撑的力量。
十数载沙场征战,昔日他为谁思,为谁谋,而今又将为了什么亟欲破牢而出。
如若有朝一日,当他真的得以脱身自由,天下间又有何处是他心甘情愿的栖身之所?他可还能一如从前,明知逃脱不过鸟尽弓藏,依然义无反顾,帝王心意所属,就是他一直以来兵锋所向。
黑沉半空里一声乍然轰响,将他从混乱疲倦的思绪中惊醒。
萧乾下意识抬眼,那一声巨大沉响刚歇,夜空里恢复片刻宁静,紧接着又是一声仿佛震撼天地的炮声……
九声巨响之后,临丰城中四下大街小巷里顷刻间爆竹声遍起,八方钟鼓齐鸣,浩荡金音和连绵爆声在雪团纷扬的夜色里相映相和,满天烟火绚丽灿烂。
临丰王城上九门礼炮齐发,九声巨响拉开辞岁迎新的序幕。
今夜是除夕,风雪再是暴烈也抵挡不住贺岁的热闹和喜庆。
萧乾看着漆黑夜空里瞬息坠落又迭起的烟火,漫天金色的烟焰似乎遮去纷扬的雪色,映着他的眼。
身后,新近挑选上来的侍女柳叶捧着一袭厚实大毛披风从房中出来,走近他身侧,轻轻抖开,披在他本就系着狐绒大氅的肩头,轻声道:“爷,酉时了呢,进屋吧。天气这冷,您在外面站了这许久,王爷回来该责罚奴婢了。”
她微微抬眼,只看见萧乾默然如塑,一瞬不瞬凝望着远处的侧颜,低头片刻,想了想小声道:“王爷今日在宫中赴宴……前些日子着人送过来的酒还在,爷今晚若是想……”话到嘴边却是改了口,“爷进屋喝些酒暖暖身吧。”
萧乾从满天瑬金坠雨般的烟火雪色里转眼,目光转过身前沉沉寂静的院落。穿廊而过的风卷着坠落地上的雪屑,在空里颠伏不定,飘飘浮浮又落下,无声无息。
寒风沉瑟,满院寂寂。
无论如何,这不应该是他的结局。
不应该……
而此时与翼王府两街之隔,九门深处,伫立在烟火、风雪和爆竹声中的西戎王城,静静威严,沉沉屹立,青灰的城垣,巨岩的壁,高耸的城台,巍峨而鳞次栉比的建筑群,无一不彰显着人力与天理自然抗衡的气魄。
王城正中央,宏伟的西戎王宫雄踞,高高的宫墙,巨石山岩打下的地基,九层台阶上庙宇殿阁恢弘魏巍,漫天的飞雪洋洋洒洒倾覆,雪花在煅烧成玄墨色的琉璃瓦屋脊上盖了厚厚一层,却掩盖不住这座宫殿雄浑的气势。
西戎王权归集的中心,一如千百年来占据着这片土地上的人骨血里的豪迈和彪悍,无一处不宣示着它的强势不屈和不容冒犯。
王宫中千百宫灯早已经挂起,朦胧灯火将这座雄伟庄严的宫殿于夜色中妆点上几分柔和。
大殿上,烛火通明,除夕夜宴正是酣时。
西戎王秦霆坐在上首的鹿角王座上,右侧次席紧挨着他的便是秦云和刚一回国就被委以重任,接掌西戎军务,分管兵权的秦厉。
王座另一侧则几个老亲王伴驾,大殿中众文武大臣列席。每年一度除夕盛宴,再逢外战大捷,王子归国,满座皆豪兴,洋洋喜庆。
壁炉里炭火熊熊,铜枝灯明烛盏盏,整个大殿充满了熏人的暖意。马琴胡笳,急管繁弦在偌大的殿宇中回荡,觥筹交错间笑语绕梁,尽是豪迈意气。
大殿中央,舞姬跳着热情奔放的舞蹈,绚丽的裙摆如一朵朵绽开的缤纷花朵。
文武重臣频频近前敬酒,秦厉来者不拒。
酒过三巡,不显醉意。
一波文武退去之后,秦厉放了杯盏,目光淡淡在大殿中扫过,与宴上其他众人相较,他的兴致显然没那么高,似乎心不在焉。
席中又一名武将把酒上前来,举着杯,不无敬慕向着王朝年轻的统军元帅道,“王爷深谋远虑,悍勇无双,不费吹灰之力夺取潼关,大败雍军,逼得雍朝皇帝割地求和,大震我西戎国威。更拔除了常胜侯这一心腹大患,日后大王再谋大业,我军必然所向无敌。末将敬王爷一杯!”
秦厉再受敬,只微微一笑,执起杯呷了一口,笑道:“霍将军领兵多年,他日国将用人,还需尔等众将竭尽所能。”
“末将万死不辞!”
这般霍姓武将退下,秦厉目光继而又转回下首,仍是漫不经心。
底下大殿中央的舞池,舞姬们正跳着回旋舞,宽大的裙摆和袖摆飞旋,纤纤细腰似若无骨。尤其领舞的那女子,姿容艳丽,体态轻盈,纤腰更是不盈一握,于众人环簇中旋身,美目顾盼生辉,而那腰身,纤细之外更是柔韧有力,舞动起来极是魅惑。
秦厉目光落在那截腰上,微微眯了眼。
上首的西戎王见状,鹰隼般的独眼审视了底下片刻,目光转向小弟,不由朗笑着问道,“怎么样?此姬如何?”
秦厉回眼,没说什么,只抬手朝长兄举了举杯。
秦霆笑了笑,将手中酒液一饮而尽,侧首召来侍立一边的宦官,低声吩咐了几句。
舞池中一曲舞罢,领舞的那美姬便被带上来侍酒,秦厉也没拒绝,由着柔似无骨的身躯挨靠在自己脚边跪坐,添酒之余纤纤玉手舒缓他久坐的腿脚。
西戎王看了幺弟一会儿,不由再次感慨,“小弟真真长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了,想你当年出征,不过才堪堪是个半大小子……”
秦霆感叹了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看着王弟转而道,“这般倒是提醒了朕,你年纪也不小了,如今既已回来,可有中意的女子愿娶回去做翼王妃?”
秦厉眉眼微挑,轻轻把玩着酒杯,不答。
秦霆顿了片刻,接着道,“既然你尚无意属之人,眼下朝中众卿之中正是有不少才貌俱佳的好姑娘待字闺中,不如朕下令,由你王嫂出面筹备,好好替你操办操办。”
他这一番话并没有要刻意隐避,王座近处的几列座席上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几位家有娇女孙儿的重臣贵胄不免当下暗自心喜。
秦厉却是喝了口酒,语气仿佛极是不关已事,淡淡道,“再说吧。”
他将杯中所剩烈酒一口饮尽,推开了正倚在身侧替他捏腿的舞姬,长身站起,向秦霆道:“时辰已不早,臣弟有些乏了,先行请辞回府,王兄尽兴。”
秦霆看着他,目光微凝有些复杂,默了片刻,颔首,“既如此,小弟便先回去吧,好生休息。”看了眼仍跪坐在侧的舞姬,“此女若是合心意,便带回府中服侍你。”
秦厉笑道,“如此尤物,还是留在宫中侍奉大哥吧。”
说罢转身离席。那厢舞姬美目里满是失意,而西戎大王转眼跟二王弟对视的神色里则更加复杂,并且满是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