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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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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丰城位于西戎北部,幅员广阔,气势雄伟,分内外二城,外城所居多为寻常百姓,一般商贾。内城之中则汇聚了西戎的达官贵族和诸多豪门富户。
西戎王城居临丰东北位,内城正中。巍巍城楼,恢弘庄严。
今日,临丰外城七座城门,内城九门,王城四门俱大开,全副武装的士兵仗剑静立每一道城门口,威武肃穆。
南边武胜门外三条驿道直达城垣,中间那条铺着坚实的石板,最是平坦宽阔,从城外直通入城内,过朱雀门进内城,大同门达王城,笔直贯穿过大半座临丰。
这条穿城大道,此刻正由王城禁军布防,每五十丈一道彩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彩坊两侧各一名武官侍剑而立,分属指挥。彪悍的兵将布满长街两侧,刀戟锋利,甲胄森森,穿越城门而过,看不到尽头,军威烈煞。
一行车马隆隆出现在武胜门口。
百名骑卫驭着骏马在前开道,威武浩浩,千余骑人马护后,整肃骁健,蹄声沉沉,五匹一色高头黑骏拉着秦厉车驾小跑,驶入禁军迎护布列的长街,翼王王旗迎风猎猎。
车驾里,秦厉掀开半边车帘,外面迎接他凯旋的盛大隆重仪仗进入视线,被禁卫挡在街道外围的临丰百姓人头攒动,隐隐的骚动声传进来。
自入城开始,秦厉便是沉默,他已换上了西戎王室华贵的礼服,锦绣立领,收束窄袖,八蟒环身。只见他硬朗的面容深凝,容色难得端肃,眼神似乎平静,眸光却炯炯如炬,坚毅的薄唇微抿成一线,浑身透出一股王族的威仪,跟一路上萧乾醒来后的轻松惬意全然不同。
他从车辇一角的视野里沉默审度着多年不见的王都,久违的故国城池,威武的士兵淳朴的民众,许久,终于露出一许豪放笑意。扬眉收回目光,不自禁转眼看向一侧静静几无声息的萧乾。
萧乾在辇中离他数步远的一张靠椅上,一袭毛毯盖在膝上,他的目光也正望着半掀的车帘外面,沿街护列的禁军,寒芒森森的兵刃映在他一瞬不瞬的眼中,跟秦厉的威仪和豪气不同,他的眼神冷漠,定定地似乎有些发怔。
“可是想瞧瞧外面情形?我扶你过来坐近些,可好?”秦厉看着他道。
说罢,正打算起身过来相扶,萧乾转了目光,看向了别处,冷峭俊美的面容没有表情。
自从受困,萧乾如今虽已不似刚醒来之初那般激烈反弹,愤怒之意现于言表,不过他的话始终极少,有时若非秦厉有意挑衅相逼,赶路一整日几乎都不闻他言语。
眼下这情形,秦厉见状,只笑了笑。
他自然不会指望单凭前些天两人上了一回龙首峰,短短两日就能扭转僵持的局面,将眼前这个固执男子如同石头一样的心防打破,将他们之间横亘的所谓国仇家恨,或许还有一些不可避免造下的伤害一笔抹消。
有些事情,需要的是时间。
秦厉转回眼去,透过掀起的帘子继续观望着王都繁华民生,心下好不畅快。
长街两旁的军士布防,身姿挺拔肃然,被挡在后面迎候翼王殿下凯旋归国的临丰百姓却似乎难以抑制涌动的情绪,喧哗骚动声渐渐大了起来。
西戎民风质朴开放,人群中不知道是哪个热情的姑娘抛出一束捆扎的小花束,雪白一团正落在秦厉缓缓驶过的车辙边。
像是受到了提醒和号召,一时间沿街两旁一束束花团飞舞纷纷。
车驾中的秦厉似乎兴致极好,想了想,伸手出窗外一捞,接了捧雪白花团在手中。
他回手落了车帘,破天荒将花团凑到鼻下轻轻嗅了嗅,把玩了片刻,目光投向椅中已经闭上双眼假寐的萧乾。
起身到萧乾面前,秦厉也不说话,扬手将花束一抖,幽香洁白的花团散开,一枝枝落在萧乾膝上。
萧乾察觉出动静,早就睁了眼,面不见表情看着花枝在眼前飘落。
“这花香气能提神,好不好闻?”秦厉低笑着问。
萧乾未有理会,漠然垂下眼。
“你认得这花么?”秦厉顿了一顿,又说道,“它叫做星月白,原是生长在雍朝南边的,由过往商旅带来我西戎。初时谁见它,都觉得柔嫩娇弱,在这片朔风烈烈气候严酷的土地上不会存活,可如今这花已经在西戎扎根,秋日都开的漫山遍野。”
车辇中片刻沉寂,外面欢呼声隐约,萧乾终于开口,微掀眉眼,看不出瞳中深浅,他的声音从喉中溢出来,带着一抹讥诮,“你的话,在龙栖山上还没说够么?”
秦厉闻言垂目看着他,不说话。
萧乾声音低哑,冷冷再道,“你不必再多费唇舌了。”
秦厉半晌未有回应,他一言不发捻起散落在萧乾膝上的一枝星月白,嗅在鼻下,似乎并不因为萧乾坚决的态度而不快,许久,只淡淡道,“我在龙首峰上所说有什么不对的么?雍朝曾几度对我西戎兴过兵你跟我一样清楚,应氏的皇帝野心大杀戮重,你敢说建元帝没有在筹划着灭诸国一统天下的霸业?”
“萧乾,我先下手为强有什么不对?”秦厉扬眉,目光瞬间转利。
对这紧追不舍的质问,萧乾干脆闭了眼,许久他道,“巧舌如簧。”
秦厉唇角牵起一抹淡笑,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只缓缓转到了萧乾身后,俯身在萧乾耳边道,“是我巧舌如簧,还是事实不容辩驳,你心里清楚。”他说着张开双臂将坐在椅中的萧乾环住,叹息一般轻声道,“乾,为什么不试着放下。是不是除了这么逼迫自己,为难自己,你就不知道该如何去活?”
萧乾一怔,本能地挣动着身子想要将他推开。
“别动,你还正是养伤的时候。”秦厉却环臂将他抱紧,头埋在萧乾耳边低声继续道,“放自己一条活路,乾,试一试开始另一种人生。”
萧乾有一瞬间的凝住。
秦厉顿了片刻,在他耳边接着道,“刚刚,你看着外面的时候在想什么?眼神像刀似的。不会是在想着怎么从我身边跳脱吧?”
“或者,是在想怎样从我手中翻盘,扳回一局?”
他突然收拢双臂,越抱越紧,两条手臂环着萧乾肩膀,如同铁铸,坚定强硬,撼动不了分毫,直将萧乾困在臂弯之中。
挣动间,扯动后背未愈的骨伤,萧乾喘着气皱眉,“放手!”
手臂略是松了松,仍然是将他紧紧抱着,秦厉的唇贴在萧乾耳廓,声音低沉而温柔,“你一时放不开,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放,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边,柔软火热的唇舌在萧乾耳颈肌肤上缠|绵厮磨。
萧乾眼中羞愤,难堪地别过脸去。
秦厉张口,在唇下跳动的脉搏上轻咬下去。
他不知道怀中的这个男子如今心里在想着什么,心中对他又是作何想。他应该是把对他的愤怒,和被囚缚的不甘全数收敛在了那冷峻平静的外表之下了罢。
心傲如他,一定是忍受不了他斩断了他的翼,就此将他束缚住。
将飞龙困于浅滩。
他,定是恨极了他吧。
果真这样,也没有关系。
他掌控着他,完完全全。他们之间有什么不能慢慢解决?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总会冲淡隔阂和伤痕,最终将一切不痛快的记忆抹去。
而时间,也将会见证一切。
“坐了这么久,累不累?扶你到榻上躺一会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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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礼炮钟鼓声响,车轮缓缓从夹道迎贺的长街碾过。
不多时,内城宣武门近前,城门口早有礼官列队恭候相迎。秦厉车驾一行在礼官引领之下进入内城,未时正,抵达一处恢弘府邸。
府邸前门宽阔,三层石阶累砌,每层筑七级,左右各一尊巨石狮塑,朱门铜铆,墨瓦红漆,檐下黑底描金匾额——翼王府三字气魄雄浑。
秦厉下得车辇。
翼王府前旌旗华盖,西戎王秦霆携朝中一干重臣亲自迎接王弟归国。
西戎王年约三十五六,长了秦厉近一轮,络腮胡须,面容瘦削硬朗。二十年前龙栖山与大雍武陵皇帝御驾亲征一役中负伤,失了一眼,右侧负着眼罩,剩下的那一只眼睛目光犀利如鹰隼,他五官与秦厉几分神似,形貌十分英伟。
秦厉下车,见得众人环伺中威严的身影,饶是他心智早已深沉稳重,此时心下也不免微微激荡。
故国血亲,曾经如父亲一般的长兄。
他走上前去就要朝秦霆跪,秦霆伸手一把将他扶住,两人对视,什么也没说,只张臂将对方抱住。
片刻分开,秦霆重重拍了拍王弟挺拔宽厚的肩膀,这才朗声笑道:“小弟长成真男人了!”
他携着秦厉转身,不掩当下豪兴,大笑着道,“走,大哥领你进王府。还记得吧?这是当年你随父王出征前,父王赐给你的宅子,自从去年得知你还活着,朕便立刻着人将此处修葺扩建。进去看看,有哪里不满意的,再整修翻建。”
秦厉口气也难掩动容,轻笑着道,“好。”
他却没有就势随西戎王进府,而是先转身至车驾前,对着侍立车旁的一名武将低声交代了几句。
武将领命,利落指挥着一路随护秦厉凯旋的千余名骑兵亲卫,护着偌大的翼王车辇朝王府东侧的偏门去。
西戎王看着这情形,微微朝一旁转眼。秦云已经向兄长问过礼,此时撒手一边,只点了点头,给了兄长一个无奈没辙的表情。
秦霆未有置喙,只待王弟近前,一道入了翼王府。
秦厉此番战功赫赫,加之隐伏敌阵数年归国,对一直以为小弟战死他乡的西戎王来说几乎是死而复生般的天大喜讯。
替秦厉接风庆功的筵席定在两日之后,王宫乾丰殿,西戎王体恤王弟一路风尘,更兼之此前刚历经大战,身心劳顿,需得修养精锐,嘱咐秦厉好生休息两日。
秦厉送了兄长圣驾出府,一干文武重臣向他拜辞,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站在翼王府前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夜色中华灯初上的临丰城,负手扬眉站了许久,眉宇间尽是嚣悍豪气。
转身跨进府,崭新朱红的浆漆铜门在他身后沉沉合上。
秦厉回到府中,直朝王府正院方向去。这处府邸本就是昔年他曾住过的地方,西戎王虽然下令重修再建,又扩展了不少,但王府原有布局未加多改,少时记忆留在脑中,对这里一楼一宇仍是十分熟悉。
他快步走过数道长廊,到了自己所居的正院却不进去,而是从旁边一处小园中穿过,经一道矮墙月门,来到另一座与他居所并立,相隔不远的豪阔院落。
院中高楼的檐角在黑夜中影影绰绰,厚重的琉璃屋瓦映着夜幕上不甚明亮的弦月,泛出星星光亮,廊下的灯盏只将雕梁画栋隐约照亮,几株古木越出高墙,从院中参出,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因为静肃,这豪华的房院似乎尤显得气派庄严。
秦厉一路过来,在院门口放缓了脚步,门前两旁佩刀守备的侍卫按着刀柄向他行礼,他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院中,坚毅的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从容迈步,跨进院。院落前庭极为宽敞,花木假山相映,秦厉径直到寝屋门前,屋廊下一排琉璃灯盏将宽阔的廊道照亮,灯光拉着廊间一道道佩刀肃立的彪悍身形在墙上投下一列标枪般的影子。
秦厉目光向一旁窗扇一瞥,窗纸上从里面透出来一道模糊的剪影。他抬手推门而入。
萧乾坐在一张软椅上,房中烛火昼亮,他面前的桌上布着满席的佳肴,两名亲卫卸甲在他身后几步外侍立。
秦厉进来,看了萧乾一眼,朝侍卫一个眼神。
两侍卫退出房外。秦厉缓步走到萧乾身边,看了看满桌一筷没动过的珍馐,没说什么,只转身向房中四顾。
这个房间,堪称奢华,或许比任何一处王宫殿阁都不逊色。这是他启程回来前就书信请西戎王特别安排布置的,房中摆设无一不考究,奢华而没有丝毫堆金砌玉的难登大雅。
四顾一圈,秦厉回身撩袍在萧乾身边坐下,道,“乾,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这间院落很安静,也足够宽敞,不会有无谓之人前来打扰你,我也方便照顾你,你觉得怎么样?”
一如多日来相处的冷漠,萧乾没有回应。
秦厉也不在意,接着说道,“你看看这里这般布置满不满意,若是觉得还缺了什么,少什么,就跟我说。”
萧乾目光轻淡,漠然,落在对面。窗扇和雕花镂空的门纸映着灯火,清晰地现出外面廊间一道道持刀利落的身影。
秦厉瞥了眼他视线所向,转回目光,继续淡淡道,“我们刚回来,许多事情置办得仓促,眼下王府中没有合适伺候你的仆婢,就先由我的亲兵服侍你起居,明日我便着人挑些伶俐能干的下仆回来,这几日你权且将就着。”
他说罢,起筷夹了些熏肉片在萧乾碗碟中,“今日你也累了一天了,用过晚膳早些歇了吧。”
萧乾的目光定了片刻,从窗扇上移开,眼睑微微颤动。
他……真的,被囚困于牢笼。
伸手撑上身前桌面,他似乎想自己撑站起身。
“你干什么?”秦厉将他按住,“你忘了你的伤还没痊愈么?”
他看着萧乾皱眉半晌,突然讥诮道,“乾,你总不至于是要绝食寻死吧?”
偌大的房间里顿时沉沉安静,只有火光簌簌而动,跳跃的烛火映着秦厉锋利的眼。
萧乾始终没有看秦厉一眼,只听他哑声道:“你既囚禁我,就不必再多做那些无谓之事,也不必出言相激。”
“我萧乾可以在沙场上断头流血,可以被千刀万剐,可以受万马践踏,断不会于囚室中自决。”
他的声音低哑而坚决。
纵使千般不甘,心性却是如此。
秦厉闻言,舒展了眉峰,却仿佛松了口气,扬唇轻笑:“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他从座上起身,“既然你还不想用膳,那我扶你到里面休息,等饿了再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