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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

  •   傍晚,萧野拎着三只肥硕野兔进馆译大门,日头已西沉,漫天只剩绚丽彤云。

      萧乾的车驾已经停入正院园中,透过门廊可以看见正屋的门轻合着,窗扇半开,侍卫把守在外。显然萧乾已经安顿好了。
      萧诺萧尧等一干家将正指挥着手底下的军士们安营。

      萧野径自走到前院的水井边,不多时,几个萧姓家将陆续围上来。萧尧跑在最前头,嚷道:“弄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萧野拎着手中的兔子晃了晃。他还摘了一兜山菌,都散在水井台上,看着又鲜又嫩,正可炖一大锅野兔汤。
      “肥倒是肥得很,不过怎么就仨?我一个人能全吃了。”萧尧朝那可怜巴巴的兔子瞅了几眼,嘀咕道。
      身后立刻有人接茬,“小尧,这个我们都知道,别说仨兔子,就是仨野猪你的肚子也装得下,人没多大,饭量吓死人,以后干脆叫你萧大肚得了。”
      接话的正是此前萧野在伏虎营中的主官,刀营校尉萧渊。
      萧大肚随即转头脸红恼怒道,“你一天不损我,吃不下饭么!”
      那边淡定地回道,“是啊。”接着再加一句,“你终于发现了么。”

      萧野没理会那两人嬉闹,只将野兔山菌都扔在地上,瞥了眼内庭正屋,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侯爷在休息?”
      萧尧蹲下身,抓起一只兔子,打算扒皮放血,应道,“是啊,下了车就进房中小睡了,似乎有些乏。”逗着那蹬腿的胖兔耍了一番,接着有口无心地说问了一句,“哎,你跟萧瑞两个先后上了侯爷车辇,倒是对侯爷做了什么?我怎么看侯爷下车时精神不太好,倦得很。”
      萧野没吭声,拿着木桶面无表情地打水。
      这时门口一道声音带着笑意插|进来,“小尧啊,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们当然是替侯爷疗伤看病去的,你觉得我们能对侯爷做什么?”是萧瑞慢悠悠进了门,方才他离队整点药材去了。
      萧尧一看军医面上不利索的笑,头皮就有些麻,忙道,“我什么也没觉得,我不就随口一说么,你知道小弟我一向嘴比脑子快,头脑简单什么的……”
      萧军医呲了呲牙,点头,“嗯,还知道自己笨,有的救。”
      萧小弟低头一边伺弄兔子,一边郁郁地默默辩解,脑袋简单不是笨。

      萧军医损人不落后,欺负了小弟一把,心情舒畅,他站在萧野边上,看着萧野利落把手中的野兔割喉开膛,赞道,“嗯,好手法。晚上有兔子肉可以吃,我看门外马上还栓着一只小野猪,今晚伙食真不错。”
      “哈?还真有野猪肉吃?”那厢萧大肚闻言,立刻从郁郁中活过来接茬,马上放下手中扒了一半皮的兔子,跑出去。很快抱着只哼哼直叫的野猪崽进来,兴奋道:“这个好啊,这个好!烤着吃!烤着吃,肉质鲜嫩,还没膻味。”
      萧瑞其实是想跟萧野搭个话的,这家伙现在虽然跟他们混在一处,可总觉得不大合群。
      萧野没跟着一起哄闹,兀自专注地打理着手中血淋淋的胖野兔。
      萧瑞看了他一眼,转头跟萧渊一道看着兴奋地直跳的萧小弟,默然道,这货没得救了。

      一伙人这便各自忙开,宰猪的宰猪,拔兔毛的拔兔毛。
      萧瑞一边洗着山菌,突然想到,“这野山菌炖野兔,要再加进几味滋补药材就更好了,你们大伤小伤刚愈,我这就去后院取些来。”
      说着,刚起身走出几步,一个长条木盒从天而降飞落到自己怀中。萧瑞下意识捧住,“什么东西?”打开一看,一根拇指粗的人参卧在里面。
      “谁的?”萧瑞转头,只见萧诺正站在院中的排房门前。

      萧诺安顿了人马,换过衣服刚从房中出来,他棱角分明的脸一如既往不苟言笑,“拿它煮了。”
      “你哪来这么好的东西?”
      没等正主开口,一旁宰猪的萧尧迫不及待不高不低地插话,“那啥,侯爷不是从北营祈将军那里调了两万人马进驻玉门么,那是我们还没离开玉门关时,北营将官捎带给统领的。”
      这话一出,几道声音和在一起“哦”了一声。
      萧诺的脸一抽,真真面无表情。

      几个熟识一起的家将都知道,威远将军不时会借着公务之便行些无伤大雅的小私,捎带几样不便宜的物什给伏虎营总是摆着一张凉水脸的统领。萧统领接到东西,大多时候凉水脸就会更凉上几分。

      几人“哦”了一声之后,心照不宣地不再说什么。
      萧诺面无表情地走了。

      还没等他走远,水井边便迫不及待地你一言我一语聊扯起来。
      只听萧尧满怀兴致但甚是不解道:“唉,祈将军这样算什么事?见面的时候不近不远,不冷不热,隔了万把千里的,就不停送东西。上一回他到玉门关探望侯爷,临走前晚和萧诺一前一后从城楼上下来,不知道为着什么事,居然送了萧诺脸上鲜红五条手指印。你们说,他是当着面的时候不好意思么?”
      “不好意思?”接话的是萧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威远将军确实不怎么有官架子,不过就算他总一副温朗亲和的模样,做官做到他那个品级,基本皮厚心黑,当然,咱侯爷例外。像他那样的大人物,骨头里藏的永远跟脸上摆出来的不一样,不好意思这种东西,我觉得祈将军应该不会有。”
      “那你说他咋回事?”
      “可能是好玩吧。”
      “好玩?你说祈将军在逗萧诺那张棺材脸玩?”
      “不是逗。”萧渊有些怒其不开窍地道,“那叫情趣。当然,你也可以把它当做调情。”
      “调调调……调情!”
      即便知道些什么,这两字还是教萧尧不由自主地结巴了。

      一旁的萧瑞忍不住笑出来,瞥眼见身边蹲着的萧野跟副统领萧畅,两人从头到尾各自默着一张没什么反应的面孔,只管收拾手里的兔子,顿感无趣。
      这两个,一人从小跟他长到大,除非必要否则能一整天闷不吭气,另外一个不知道是伺弄手中的兔子太过专注,还是心思根本就神游天外不在这里,脸上一丝表情都不见。
      萧军医暗自摇头叹气,叹过之后,禁不住又朝萧副统领那张堪称英武也堪称十足沉闷的脸瞧了瞧,再次暗叹。
      想当初,那个叫馒头的小矮子,虽然也不怎么爱说话,但是跟个跟屁虫一样黏在自己屁股后头,虎头虎脑的,还会朝他哭,多可爱。谁知道从十三岁开始猛长个头,人窜得老高,现在他得仰着脖子看他。这也就罢了,居然只长个子不长脑,越大越闷,闷得发木,像块木头疙瘩。
      老天爷这个玩笑未免开的太过。
      太残忍了。
      萧军医捏着一朵野山菌,没留神,掐烂了去。

      夜幕浓黑之时,晚风清凉,馆译前院的走廊里点着火把,亮堂通明。
      廊下一口大锅炖着兔肉,香飘四溢。院中一架篝火上串着整只烤得金黄油亮的香嫩野猪,肥美肉质里熏烤出来的油汁一滴滴落在下面通红的柴木上,刺啦作响,连火燎烟气里都带着诱人的香味。

      萧野抽出长靴中的匕首洗净擦干,从崽猪肚子上肉质最为鲜嫩的部位片下来十来片肥瘦相间的肉片,放在一个白瓷盘中,仔细均匀地撒上细盐粉和孜然面,又到炖锅边,揭了锅盖挑舀里面的汤肉。
      他手中瓷碗里,盛的几块肉块全是兔腿中间的那段。
      借着火光,在锅里翻捣了一会儿,又捞了些菌菇,舀满浓汤,萧野起身,端着烤肉和山菌老参炖的野兔汤穿过月门去正屋。

      其他几个家将正围着将烤架那只崽猪肢解片肉,几人不约而同朝隐没在月门另一侧的身影看了看。
      素来惜字如金的副统领萧畅手中不停,一边片肉去骨,一边思索着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对侯爷……过分的好,该他做的不该他的做,全包了。而且,每件事都做得……做得……”沉默着收肠刮肚想了半天,萧畅也没想到个合适的词。
      萧尧啃着一只猪爪,替他说道:“每件事都办得十分贴心是吧?侯爷对他有救命再造之恩,他当然会死心塌地,尽心尽力地伺候。再说,侯爷这般人物,不论是崇拜敬佩还是想奉承巴结的人,都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继续捧着猪蹄子啃得香。
      萧畅看了他一眼道:“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你的脑袋太简单,一边吃着去,别插话。”
      萧尧叼着爪子一愣,没想到闷葫芦一样的副统领一张口也如此刻薄。
      他没来得及替自己的脑袋辩解几句,萧渊便接着朝其他几人道,“以他在玉门战场上的所为,回京之后皇上必有嘉奖,保不定前途无量。若说要报答侯爷,办法多的是,你们说,他作甚非求着侯爷收了他?”
      其他几个家将喝汤的喝汤,啃骨头的啃骨头。
      萧畅接着又斟酌着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侯爷入玉门关的第一天,那家伙朝侯爷又扑又窜的狠劲儿?之前一直没在意,现在觉得,我总觉得……”
      “你觉得什么?”萧瑞接腔道。
      “怪怪的。说不清楚。”萧畅皱着眉。
      萧瑞扔了一块骨头在地上,仿佛就等着这句话一样,“是挺奇怪的,要么,你去问问他罢。”
      萧畅当即沉默,他不爱说话,其实有部分原因便在此。

      萧野进了馆译正院,远远便见本该在萧乾身边贴身当值的潜兵不知道为何被遣在门外。
      他端着烤肉药膳拐上廊道,从窗户前过时下意识朝里面瞥了一眼。窗扇小开着,漏着的缝隙正对萧乾房中一角光景。
      萧乾房中有人。
      里面光线暗淡,那人背身坐在床前,萧乾于床上,床帏半遮,只看见他修长的下身覆着薄毯。
      萧野目力极佳,方才一眼斜扫已经看出那背影是谁。
      不由顿了脚步站在窗前,凝神,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响。

      这般站了片刻,那意图实在太过明显,不远处把在门前值守的潜兵皱眉看着他。萧野回过神来,沉默着从窗边大步走开。
      临了眼角余光微瞥,正见萧乾自床帏中伸出手来,修长的指尖去抚那人眉眼,却是被避开了。

      端着那一碟肉片一碗汤,萧野在正屋门外等了半晌,没发一言。当值的潜兵晓得他大功在身,没对他方才窃听窥视的一番举动多做追究。

      过了许久,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走出来一个斯文清秀的年轻男子。
      青年眼下那一枚桃红胎记十分醒目,他神色默然,对谁都不理会,见萧野正好挡在他面前堵了去路,便侧身从一旁挤出去,微垂着眼睛,似乎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注意,径自回了廊道尽头自己的房间。

      萧野皱眉冷冷扫了他一眼,这个眼下自称贺扬的青年,有关他的事,也曾听萧瑞等几个家将私底下略微说起过几回。

      目光从那紧闭起来的厢房收回,萧野面无表情收起神转过头,向着面前门未关合的寝房沉起声,拿捏着声音不高不低道:“侯爷,属下弄了些野味,熬了汤羹,您吃一些吧。”
      待了许久,寂寂未得回应。
      “侯爷?”
      又片刻,里面才传来低醇一声,“进来。”

      萧野跨进房,直接进了里屋。

      萧乾正披衣靠在床头,长发散在双肩,修长的眉斜飞入鬓,眼角微微上扬的凤目轻垂,神色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冷淡,却似乎又有哪里不同,静静地不知在想着什么。
      萧野走上前去,见床榻一边的小几上搁着晚膳,几样汤菜一口没动的样子。
      他将烤肉片和野兔汤放在几上,转过身,只见萧乾仍斜靠软枕,他似乎昼寝之后还未起身下过地,整个身子隐在床帏阴影里,不甚明亮的火光下,容色之中那股逼人的锋利和高高在上的倨傲淡去了几分,隐约糅合一抹宁静的冷漠。

      下午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由药物催发的冷静欲望,炙热情火已尽数散去,冷峻的神色间找不到片点痕迹。

      萧野微微低头,背地里那不入流的龌蹉勾当,天知地知只他一人知。
      走近榻边,低声唤道,“侯爷,起身吃些东西罢。”
      萧乾似乎这才全然回神,睫毛微微颤了颤,雕塑般的侧颜,冷峻的面色,在昏弱的光线下看上去却有股说不出的风情。
      “属下扶您起来。”
      萧野俯下身,伸出臂去。萧乾自然而然地将手交给他,他的箭伤早褪了血痂,看起来似乎已经好全了,只是腰上仍然扎着绷带。萧野一手轻轻按在他腰处,可以感觉掌下腰腹用力的时候仍然有些谨慎。

      扶着萧乾在桌边坐下,萧野转身将床边矮几上的几碟汤菜端过来布置好,后退一步在一旁候着。

      萧乾看了一眼摆在手边的山菌兔汤,淡声道,“本侯的起居,自有萧诺安排人打点,这些事不需你插手。”
      萧野闻言微微一愣。
      “有时间,多磨练磨练武艺,做你该做的事。”
      萧野抬眼,萧乾语调平定,听不出是不悦或者仅仅对他提点,他沉默了片刻,“属下明白。”
      萧乾朝他挥了挥手,“出去罢。”

      萧野静静地垂手在下首站着。

      “还有何事?”

      簌簌的烛火光晕在萧野冷硬的面上跳动,辨不清他神色如何。萧野迟疑了半晌,低声道:“侯爷,您为什么把……贺扬留在身边?”

      萧乾正执起调羹进汤,这话一出,眉峰轻轻一皱,神色瞬间冷凝。

      早就知道这必会招惹不快,萧野却似不怕激怒显然已经面色不善的萧乾,索性直言道,“贺扬的身份……太危险,若是教人发现识破,对侯爷很不利。”
      从萧瑞等人一次隐晦的话语之间,他已经知道贺扬原本是姓“聂”的。
      这让他暗惊不小。
      雍朝聂姓门氏不计其数,但能得常胜侯垂顾,又让萧氏家将诸多顾忌避讳的,不需谁明示,他也猜得出大约是哪一家。
      大雍权倾一时的世家大豪,名门聂氏,家主聂棠曾官居右相,女儿聂霜是建元皇帝结发的皇后,长子,定远侯聂影。
      据闻,萧侯与定远侯少时相识,交情匪浅。
      多年之前,一直到西戎发兵大雍的那一年,雍朝并没有常胜侯,天下人尽闻名的是定远侯聂影,掌着帝国四疆兵马的年轻元帅。
      那个时候,萧侯还只是骠骑将军,威远将军祁佚大约官拜四品都尉,都是他治下的武将。
      定远侯在建元四年初,西戎君王御驾亲征兵临雍朝西部边关时,打开了潼关大门,后撤驻军百里,放西戎大军长驱直入。
      建元帝因此杀了聂棠聂霜,流放聂氏九族,命骠骑将军萧乾为主帅,平乱御敌。
      骠骑将军整合京师禁军及地方守备兵力十五万人马,镇压了定远侯亲率的二十万反军,杀了昔日的至交好友。
      内乱平定后,整编残部,威慑蠢动浮乱的几支边军,抵攘外患。千里布军,击溃乘危在雍朝南疆作乱的楼兰乌孙联军,亲自领兵围剿已经深入腹地的西戎大军。

      萧野定定地看着眼前容色冷峻的男人,一时间似恍然沉浸在几年前的那场两国交锋大战中。那是他初次上战场,己方一路败退,雍军凌厉逼人的攻势击溃他,以及整个西戎大军对胜利志在必得的信念。
      一道高傲凛然的身影就此震撼他的心魂。
      那场战事刻烙在记忆中,永不磨灭。

      从建元四年的晚春到建元四年末,八个月时间,平内乱,驱外夷,定四方,将岌岌可危的应氏天下挽救支撑起来。
      萧乾这个名字注定要教诸国各王切齿忌惮。
      而故国那个自负一世的大王退兵时那句喟叹,“国之壁垒,社稷屏障,生子当如萧二郎”,遍传天下,道尽艳羡,和功败垂成的不甘,遗恨。

      “侯爷位极人臣,受万人敬畏,也必定有人心怀羡嫉,您权贵再是显赫,功劳再大,庇佑谋逆钦犯之事,皇上面前也难以交代。”萧野浑沉的声音郑重,不自觉拔高,“请侯爷慎重。”

      萧乾的神色辨不出喜怒,只淡淡搁了碗勺,“你既然这么通晓为人臣下的道理,怎么就不知道这事不该你过问。”

      “侯爷,我……”

      “下去!做好自己的本分。”一声低斥,严厉,不容分说。

      萧野默然僵持了片刻,低下头,“属下越矩。”
      转身的刹那,一张冷硬的面孔像是刀斧凿刻后余劲未消,竟是几分暗沉厉色。

      他没有真正触及那颗孤高的心分毫。

      一丝一毫都不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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