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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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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暗卫手脚利落在行馆门前竖起了一人高的十字木桩,地龙被扒了衣袍,张开双臂背身绑了上去。
正是夜深人静,大风呜呜。
一名暗卫娴熟地自脚边一个圆桶里捞出七尺皮鞭,轻轻抖开,下一瞬振臂猛甩而出。泡了盐水的鞭子蓄势狠狠朝地龙结实的脊背招呼了过去。
“霹!”的一声划破风声。
地龙身躯一紧,光裸的肩背上一道抽痕,皮开肉绽,鲜血沁出来,蜿蜒直往下。
地龙微低着脸,呼出口气,咬牙屏住了呼吸。
“霹!霹!”声呼啸而来,连续得并不紧密,却每一下俱是凶狠重辣。后背上灼烧出一片火燎。
正当是半夜时分,天空飘着细雪,半月斜照,月光映出白皑皑的积雪,一片冷光。
四下里沉寂,没有一点人声。
地龙急促地呼吸。鞭子的抽打声在这样暗沉的夜晚格外清晰刺耳。
他上半身裸着,不知道已经被抽了多少鞭,后背一片鲜血狼藉,缠在腰处的绑带被流下来的血污浸染,昏暗中黑乎乎地纠成一块一块。
地龙肩背依然挺着,只垂着颌,大半脸面被发丝遮住,依稀可见嘴唇翕动,大约是在记数。
刚过午夜,此时正是冬夜最为寒冷之时,滴水成冰,地龙后背被抽裂的伤口凝结住,又即被下一鞭子撕扯开,反反复复,血不住流出,连脚下地面也滴滴答答滴了一地。
额头轻轻靠着木桩,地龙始终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沉闷地一声声喘着气。
行馆外守备的侍卫跨刀静静而立,巡城戍卫步履整齐地执勤走过,看一眼这边的情形,皮鞭割裂大风,地上一滩血水已结成冰,受刑的男子不争不拒,一声不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萧瑞大半夜被吵起来,打着哈气开门,刚要暴跳骂人,只见一条高大的身影浑身是血被架在门口,当即咽了到嘴的起床气,哈气打了一半,堪堪收住,伸手抬起那人的脸,一看是地龙,惊道:“这是怎么了?”
暗卫将人架进屋,扔在萧军医屋中那张两扇门板拼搭起来的简易医床上,说了一句,“侯爷赐罚,但没说不给救治。”这便走了。
萧瑞走上前愣愣地看着趴躺在门板上的地龙,他后背鞭痕交错皮肉翻飞血淋淋的,不堪入目。那鞭子虽不是伏虎营的倒刺鞭,但暗卫的泡盐皮鞭也不是吃素的,再看那一背的血肿,显然是被抽了又被泼了盐水。
地龙伏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他半身赤|裸,长裤一身水,结着冰碴子,上半截裤腰上全是血污。
萧瑞没再耽搁,转身从壁柜中拿出医箱药罐药包,几下利落一溜儿在桌上摆开。
一番救治包扎,只近天明才算完事。
萧瑞抬手抹了把眼睛,吁出一口气,见门板上的人眼睛还漏着一丝缝儿,这才道:“怎么回事?”
地龙尚且存着意识,轻轻咳嗽了一声,一口血吐了出来,薄唇下巴俱是猩红粘稠,似乎要晕过去,轻轻喘了几声,却不知在较着哪般的劲儿,愣是强撑着。
萧瑞在一旁看着不忍,却也十分佩服,道:“哎,你要晕就晕吧,这没什么好忍的。”
地龙轻喘着,似乎是要扯嘴笑,半晌吐了三个字,“我活该。”
没被一刀杀了,或者重新踢去军奴营,已属走运。
一时失控,差点小不忍乱了大谋。
地龙被处了一百鞭刑罚,且不再予萧乾身边当值。
这一顿鞭打,接下来的十日地龙都卧在铺上养伤。亏得他体魄强健,伤势复原异于常人,寻常军士若受了这种刑罚少说个把月才能痊愈,身子不济一点的干脆就一命呜呼了,他却只在床上呆了十天,若非萧瑞制止,下地第一天就跟着军队操练。用萧军医的话说,野兽一样的体格,最合适斗殴打架,不上战场简直暴殄天物。
转眼二月末,地龙被赶出萧乾身边快一个月。
冰雪初融,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山峦大地一块块露出原貌。
萧乾回京的表折早就发往帝都庆康,天子批复已下,本该就此准备启程离开玉门关。
这日在北疆的祁佚却传来一则消息,北部宁国有异动。探子探得宁国大王阿古达木开春之后便整调国内马匹兵将,不似每年的春狩,手笔很大。
萧乾上了奏书,暂缓回京。
宁国原是草原盟国,百来年前由大雍北疆关外十二支草原部落结势联盟而成。宁国汗王历来由部落诸位可汗表决推选出一人担任,现在的汗王是阿古达木汗,一个雄心勃勃的男人。
三月中,宁国发兵突袭其东部邻国大宛,只十余日铁骑踏了大宛王都。大宛与大雍东北毗邻,十万草原狼师,行踪诡秘迅速,避人耳目,竟是从大宛境内取道一路北行,只五日,先头部队便如鬼魅般静悄悄抵达阴山下。
来势锋锐突奇,只待越山而过,兵锋直指玉门关。
阴山脚下,背弓跨刀的彪猛军士勒马静静伫立,有十余骑先行入山探路,很快,传出信号,静伫的骑军有序进入崎岖隐蔽的山道,这支先行军约莫近万人,行军迅速却几乎没有什么声响,早春的山林沉沉寂静。
行到半山腰,积雪残覆的峻岭后骤然射出箭矢如雨,呼啸而下。突发之间宁军全无防备,中箭者不计其数,甚至不及惨叫就跌下马去。马匹受惊,军阵一时大乱,箭雨猛烈不断,又见高处无数巨石滚落,压死砸伤人马大片,一时间春寒料峭的山风中只听马嘶人叫,哀嚎不绝,刺破山林沉寂。
高险之地,据势而守,机关早布,山腰上的惨叫呼嚎很快寥落下去,归于平静。
山岭上人头攒动,“老子从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侯爷当真料事如神。”
萧乾于战事有着骇人敏锐的洞察,几乎在宁国出兵大宛的一瞬便看到了日后的形势,早一步占上阴山,攻敌不备。宁军只自诩是那神不知鬼不觉捕蝉的螳螂,却不知蝉只是壳,黄雀在后。
“宁国那帮蛮子,忌惮豫章关襄阳关重兵把守,不敢直面出兵,作出攻打大宛的势头掩人耳目想从玉门破关,真是打得好算盘!真他娘的奸诈!”胡战抱臂看着底下兵马横尸的惨烈山道,对身边副将道,“侯爷命我等占山而守,以逸待劳,阻击宁军十日,将功折罪,嗯,王充,派人下去看看这次伏击我们杀了多少敌军。”
不见应答,转身看去,身边不是副将王充的五尺身材,却是一个近七尺,身形精悍嚣猛之人立着,五官轮廓刚硬,神色沉沉。
“地龙,是你小子……”
地龙道:“将军,王副将去整集队伍了,敌军死伤已命人下去清点。”
“嗯,好。”胡战点了点头,眼睛瞥了几眼,心下有些五味杂陈。
这次奉命阻敌,萧侯拨了伏虎营六名潜兵随行,出发前统领萧诺嘱咐他这六人身怀技艺,各具所长,亦有不俗见识,可当他得力臂膀。曾经军奴营里命比蝼蚁的死囚,算是跃了龙门。率军进山后他曾经就布防、择地设伏等诸事,有意考问前军奴,自然有为难为难人的意思,没想到这厮出言精辟,一针见血,直指紧要利害处,于军法布阵很有见地。刚才引敌入围,战功在前,他还真有些沉不住气,正待发令,也是这厮在旁进言多忍一刻钟,全歼敌军。打仗领兵的大多读过兵法军书,读过是一回事,会记诵也是一回事,临了战场因时因地因人把握最佳战机,克敌制胜则是另一回事。
纸上谈兵跟用兵不是一回事。
“你是又有什么建议要禀告本将听么?”胡战问道。
地龙也不虚套,不卑不吭直切利害:“我军歼了宁军先锋,后方宁军必定警惕有了防备,下次阻截肯定不易,将军早做防范。”
“宁军此次出兵隐蔽,又快如闪雷,显然是打算出我军不意造成神兵天降之势威吓玉门,先头部队来的快,后方大军不知何时将抵,或许马上就逼近。将军,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
“翻山两条道现被我军卡死,只是宁军兵马众多,我们只有区区几千人,即便居高而守,要挡敌十日也十分艰难。我军行踪已露,今日设伏之计无法再施,将军可下令滚巨石下山,堵住山道,或许能拖延时日。”
“或者宁军不再从这既有山道通行,另辟新路翻山,到时便是殊死苦战。”
胡战尚且沉浸在刚刚大捷的喜悦中,眼前这个曾经的军奴一席话平平稳稳,丝毫不打顿,将敌我此前及当下情势,即将面临的境况,分析的淋漓透彻,有如惊雷掷地。
胡战面色黑沉。前军奴所述之事倒不是他一点思虑不到,只是还没来得及顾及。
地龙始终是一副不卑不吭的模样,铠甲束着高拔的身躯,长腿猿臂窄腰,精悍紧绷,一股嚣肃之气呼之欲出,深刻硬朗的年轻面容声色不动,眉眼间几分野气,异色瞳仁深处隐隐闪动的兴奋泄露了故作沉定的伪装。
他并不怕遭遇战事。兵戎相见,有了战火交锋,他会有立功的机会,立了功,必有可能再接近高高在上的侯爷。
那天晚上,行动先于理智,回过神,自己已经吻在了那条手臂上,欲罢不能。
这种念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潜入身心的,也许早就有了。行馆门前,从华贵车驾中踱出来的身影,只一眼,他皮肉下的血沸腾叫嚣着压抑不住。
不需要太多理由,只因那个人,是大名鼎鼎的常胜侯。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这样无礼的冒犯,高傲不可亵渎如那人,给他的惩罚只是区区一百鞭。
地龙的唇角似有若无,微微弯了弯。
宁国的主力大军果真很快就达阴山脚下,跟先头部队前后约莫只差了两个时辰,胡战在高岩山石后俯视底下黑压压蜿蜒远去的一片,暗自心惊胆战,幸好听了进言,部署得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禁向不远处凝目望着底下的地龙投去一眼。
山下宁军第一大将赫哲已派军士入山查探,回报得先锋尽灭,前路堵死,悲愤大怒,“八千草原男儿没踏上雍朝一寸土地,命亡他乡,一定要杀入玉门关,夺大雍的土地,掠大雍的女人,一雪耻辱!”
身后雄赳赳的骑兵战马分列,拥簇中缓缓踱出一骑,大军统帅赫哲竟让马退到一边。
那骑上之人身材魁伟,约莫三十余岁,蓄着络腮胡,面貌刚毅,披着大毛大氅骑在马背上有武将的嚣拔之势,更有凌驾众人的开阔气度。
那人抬起鹰隼似的眼,扫过阴山崇岭,语气自若开阔,“我奇袭大宛,一路马不停蹄择荒僻道路行军,求的是以快制人,以奇取胜,给玉门关一个威吓,一份惊喜,没想到倒是被人给了个惊喜。这次亲自前来会一会雍朝的常胜侯,看来是不枉此行了。罢了,也不必在玩捉迷藏的游戏,打出旗号。”
应着他的指令,一展硕大暗红的旗帜放扬在猎猎朔风中,黑色的狼首在旗面上对天嚎叫。
胡战在高处眯眼,“汗王旗!阿……阿古达木汗!”
却竟是宁国大汗亲征来了!
“快,飞报侯爷!”
“真正领军的不是赫哲,是阿古达木。”萧乾挥退传令兵,从座上起身,负手踱步到廊间,玄色华服逶地,一廊院的沉静。
萧诺在旁忍着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汗王重兵亲征,玉门关兵力薄弱,侯爷可打算调兵增援?”
宁国大汗的王位并非父子承袭,既然是由十二位可汗推举而出,同样也可以由众汗召开“部盟会”商议废黜,另举他人。
阿古达木是个有为之君,他原是察坦部的可汗,当了七八年的大王使自己部落在十二部中独大,有独霸草原废同盟掌乾坤之势。其他可汗惧他,联合遏制,五年前大雍内忧外患之时,宁国内部也是暗流汹涌,最终起刀兵。阿古达木残酷镇压起兵部落,总揽大权,联盟形同虚设。内乱后宁国便一直处于休生养息之态,此次动兵,显然是国力已丰厚。
萧诺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满面忧沉:“阿古达木善战,草原战士勇猛,这次十万大军必定是精锐。”
玉门关眼下的兵力,连同伏虎营三千军士总共人马不足三万,胡战领着五千人在阴山阻敌。
兵力悬殊太大,对手亦是强悍,境况危机。
院中残雪淡淡,萧乾立在廊中,尖削的侧颜轮廓锋利,容色是惯有的平静到冰冷的淡,凤目冷利微挑。强敌犯境,一目即了的劣势,迫在眉睫的凶险,似乎都不能撼动他的冷静沉定分毫。
“胡战镇不住局面,萧诺,你即刻出关前去阴山取替他。”片刻,萧乾侧身吩咐,声音低醇,却透着指战沙场的气魄和冷酷,“我没有兵再给你,拖阿古达木几日你心中有数。另外,再挫一挫他的锐气。”
“属下领命!”
萧乾在廊中又站了片刻才回屋,淡淡看着桌上铺展的一幅地图。
大雍幅员辽阔,地域庞大,兵力良莠却总计不达六十万,五年前的内乱外祸对民生,对军队都是重创,精兵强将损失过半。当下国中重兵皆把守在边关,西疆布军二十万,南疆十万,北疆十五万,东部邻海,兵马稀少,连带玉门关在内统计五万,另外再有军马分属重要州郡,不在萧乾辖下,战力也不佳。
萧乾本无意从其他军系调兵增援,大雍邻邦众多,虎视眈眈,国虽小,却民风剽悍,举国皆兵,西有西戎,历林,南有楼兰,乌孙,哪个都会想趁乱发兵分一杯羹,西南两疆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减兵。北疆祁佚驻守,离玉门关最近,防的就是宁国,前些日子他已给了祁佚指令,另有所谋,现在阿古达木亲自率军而来,北营兵力更是不能动。
萧乾掀了地图,却执起一卷闲书翻看。
他的冷静有时候会让人害怕,祁佚曾当着他的面说过,这种万事不动声色,惊扰不了的冷冰冰的平静会让人从骨子里莫名生出惊悚,他到底是不是有感情的。
萧诺在阴山领兵坚守到第八日,五千将士已只剩两千余,箭矢将尽,事前准备的石块也投掷地所剩无几,宁国战士却如同草原上的群狼,凶悍至极,一波波抵杀不尽。
阿古达木在山下跨马而立,虽然行军不如他的计划,受了不少阻碍,但也只不过是把战事换个地点提前拉开,他的对手是雍朝的战神,任何出乎他预期的变数都不足为怪。
阿古达木既是汗王,也是决战沙场的悍将,面对突变甚是镇定自若,他一面下令麾下勇士分批轮流对占高而守的大雍军发动进攻,一面命人开凿被堵的山道,日夜不停,反正他兵马充足,这波累了换下一批上,雍军却经不起这样的攻势,他的军队翻过阴山也就是这几日间的事。
山上的玉门兵将既要对付往上攻杀的敌人,又要分兵阻扰宁军开通山道,在阿古达木有条不紊但异常凶悍的车轮战术下损伤惨重,精疲力竭。
第九日的下午,一支宁军又攻上了山与大雍军士混战杀在一块。雍军已然疲惫不堪,带领宁军上山的是察坦部有名的勇士,赫哲的结义安答猛将那日松。此人身量八尺,山塔一般魁梧,力大无穷,他一杀入阵,萧诺好容易整合起来的防守线顷刻溃散,军士们芒草一样被砍倒。
萧诺跃上前,手中长剑“铿”的一声与一柄巨大厚重的弯刀撞在一起,堪堪招架,剑身嗡嗡直颤,整条手臂一阵发麻。
“你就是雍军将军?奇怪了,雍朝怎么用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货带兵?还是说常胜侯手下挑不出像样的人来?”那日松笑得甚是轻松,用力一顶,竟将萧诺弹出去两丈。
“哈哈,没劲没用,就脸长的好看,不如跟爷爷回家暖床,保管你欲|仙|欲|死。”
萧诺连日苦战,甚少休眠,体力已近崩溃,闻言低喝了一声,就要提剑飞身而起,却只见旁边一道身影如电飞闪而至,如豹矫健,一柄重刀直劈而下,势如千钧。
精悍的身形,力量一触即发,正是地龙。
他一刀逼退那日松,紧随而至一瞬间又祭出斩风破空七八刀,刀刀狠辣猛厉,逼得高壮似塔的那日松只举弯刀招架,一连退了十数步,全无还手余力。
这情形底下依稀可见,阿古达木眯了鹰隼似的眼:“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在。”
这个时候了,宁军轮番进攻快十日,此时被攻上山,大雍军士战力战意士气濒临溃散,几乎就只有束手待宰的份。
地龙却似根本没有经历九天鏖战的疲乏,他握着厚重大刀的手筋脉突骨,紧绷有力,长而结实的腿所踏之处碎石头细成粉末。只着了一块胸甲,其余战衣尽数褪去,灰色麻布短打汗湿贴在身上,勾出隐约饱满流畅的肌理身形。
一目了然的强悍,连日苦战形同虚无,如兽般的体力。
持刀而立,山风猎猎,刀身裹着血污,不见铁石的青黑,只锋刃处薄薄一线银芒,冷锐清亮。
四周宁军被他骇人的气魄震慑,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跟在军营里训练时的恭谨克己样貌全然不同,地龙脸上沾着血沫,线条利落硬朗的面容紧绷沉静,张露出一股逼人的杀戮嚣悍之气。
“就拿你,当做献给侯爷的礼物好了。”看着那日松,地龙舔了舔刀刃上猩红的血污,声音低沉透着冷彻。
举刀,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丝笑,异色的瞳仁像是映了刀身上的血,满眼犀利血光。
“狂妄自大的小子!”那日松恢复镇定,冷笑了一声,“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这话刚说完,地龙已出刀逼近。那日松弯刀格挡,地龙却一招诡异变路,刀锋抵在那日松弯刃上,整个人飞掠而起,一手猛然揪住底下山塔一样男人的头发,挥刀斩下,跃落一块巨石上。
只转眼一瞬,干脆利落。
地龙提着一颗犹自瞪眼如铜铃的脑袋,冷冷朝山下举起,面容如脚底的山岩坚硬冷酷。
斩了首级的尸身立了片刻,才嘭一声倒下,滚落山坡。
“那日松安答!”宁军大将赫哲提刀就要往山上去。
阿古达木持鞭缓缓伸臂拦挡,他失了一员猛将,却十分沉得住,只面目阴沉,“现在上去,多添无谓死伤,强弩已末,明天我们就能过阴山。翻过这道天险,我宁国大军就兵临玉门关下。”
眯眼看着仍在突出山岩上立着的地龙,他目力极佳,见地龙提着那日松首级的左臂绑飘着根带子,眸光乍亮,“伏虎营的潜兵,果然有两下子。”
当晚,萧诺校点兵员,已不足两千,趁夜领兵撤退,下了阴山不出五里,便遇上带兵前来接应的萧畅。返入玉门关时,天色已将明。
行馆中萧乾已经起身,萧诺在下首汇报军情战况。带出去的玉门守军折了三千两百余人,胡战战死,校尉以下低职武官死伤二十余。
萧乾淡淡听过,这个结果算不得糟糕。
高位者见惯生死,干戈一起操控数万乃至数十万人性命。他神色冷淡无动于衷,片刻发话道:“你整顿玉门兵将五个月,有能用的,带过来我瞧瞧,先提拔上位行军官之职。”
萧诺应了声“是。”
顿了一顿,接着道:“此次阻击宁军行程,潜兵地龙立下大功。对战这多日,他对布防设伏地利之运用很是精道老辣,于稳固军心,提升士气也颇有办法,骁勇且有谋。昨日最后一战,更一刀斩杀了宁国一员猛将,重挫宁军士气。”
“他现正在外候着。”
萧乾微微皱眉,略是沉吟了片刻才道:“着他进来。”
地龙手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微微垂着面进得房中,在萧乾身前单膝跪下,双手平托着那木盒,高举过头。
“侯爷。”
“盒中装的是敌将那日松的首级。”萧诺道。
地龙将木盒托举纹丝不动。
萧乾抬手打开盒盖,里面的头颅面部表情仍维持着僵硬的不可置信的惊惧。萧乾看了片刻,合上盖子。
地龙将木盒放置地上,微微扬抬起头,又是低低一声,“侯爷。”却也不多说什么。
刚刚自战场上下来,虽然极力克制,收敛情绪,但他的眉眼尤带着厮杀的厉烈,异色的瞳仁深处有薄光轻动。
这是那一顿鞭刑被逐离之后,近两个月来地龙首次有靠近萧乾身边。
抬着眼默然仰望。
那张年轻沉静的脸上,分明流露着几分取悦,和一丝对赞赏的期待。
萧乾自然还记得脚边这个年轻人曾经大逆冒犯的举动,他皱着眉,垂目轻睇了片刻。
“做得好。”声音醇厚低哑。
“甘为侯爷马前锋。”地龙望着萧乾,低声却一字一字清晰道。
萧乾伸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捏握在地龙下颌。
地龙的颈间一片炙热,脉搏在萧乾微凉的指下有力地搏动,他仰着脸,几乎一瞬不瞬。
萧乾许久才收回手,神色始终不变的冷淡,“暂且将你调出伏虎营,掌玉门三千军士,暂行校尉之职。”
“谢侯爷!”
“下去罢。”
出得房门,地龙下意识地伸手在自己颈间轻轻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