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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   萧乾放下手中的公文,靠着椅子,平静的神色间几分冷傲,几分不以为然。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你在引火烧身!”祁佚压了口气,尽力平复着情绪,却仍然抑不住拔高了嗓音:“他是聂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聂氏嫡传子嗣,谋逆抄家的重犯。你是嫌自己的处境还不够糟么!”
      “当年聂影谋反内乱被平,右相聂棠畏罪自裁,皇后聂霜赐死,皇上准你所求,未将聂氏一门诛九族,改判充军发配,已是网开一面。这些年朝中一直有好事者频频翻捣此事,欲构陷于你,你怎么还要沾惹这种事?”

      萧乾面色沉定,修长入鬓的眉微微挑起,“皇上若是这便要治的我罪,我着实也无话可说。”语气淡淡,却掩不住里面挑衅的意味。

      祁佚直直看着他,皱眉许久,叹了口气:“一个敌军战俘也就罢了,你连造反余孽也明目张胆的袒护。萧乾,你是想在自己身边埋多少隐患。”
      微微顿了顿,祁佚转开眼,面色凝重,“有些话想必不需明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这个常胜侯虽说只是侯爵,但有哪个公卿敢对你不敬。皇上的几个亲兄弟人前还矮你几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就遭人嫉恨,偏生你性子傲慢,待人无礼。”
      “你知不知道,你前脚刚向玉门出发,朝堂上便有几个御史领头参你,仗军功飞扬跋扈,恃宠而骄,请求皇上削减你的兵权。”

      萧乾沉默了半晌,低醇的声音竟掺着几分不相称的笑意:“难不成你想我去屈就一群宵小谗佞之辈?这些人本侯不肖与其多费唇舌。”他声音轻蔑,精湛冷然的面容有几分厌恶。

      祁佚转回来,默了片刻,轻声苦笑,“你这个样子,怎能不招惹人生恨,早晚有一天要翻下来。”

      萧乾冷冷地嗤笑了一声,雕刻一般的五官瞬间如骇人的风景,声音不大,却似切金断玉,“那就翻了罢。”

      祁佚被他一口气堵住胸,缓了半天才回过来,静息片刻继续说道:“皇上驳了参你的折子,当廷将几个御史各打了二十板子才算压住了后事。年前玉门关军奴暴乱传至京中,又是一阵闹腾。眼下,你把聂扬收容身边,已无需别人刻意构陷,只放出这消息,落下的就是扎实铁证,你让皇上到时怎么保你?”
      祁佚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至交真是走在了刀刃上,“况且,我听说,你之前还把陛下派来的御使赶回了帝都。现在窝藏钦犯,皇上再纵容你……也有个限度。”长叹一声,“萧乾,别一再触皇上的底线。”

      “他不必保我,更不必纵容我。”低低的声音清晰,如同利剑出鞘。

      祁佚从一进门满腔满腹都是对萧乾的忧心忡忡,萧乾却要么不咸不淡,要么尖峭冷锐,威远将军往日亲和从容的风范全被磨了去,几乎是跺脚揉着额头道:“萧二爷,你这是在跟谁过不去!文武百官,大半个朝廷你不放在眼里,皇上那里你好歹软一些,收一收这目中无人的脾气,顺着皇上些罢。”

      萧乾沉默许久,冷笑一声:“我还不够顺着他么?玉门关是他要我来的。”

      祁佚终于忍不住跳脚,“皇上那是气话。”

      自五年前聂氏内乱、西戎犯境被平定之后,大雍朝大体算得平和,除了南疆的楼兰乌孙发动兵事掀起两次战火,也都被萧乾抵在关外创败,并未染指大雍国土分毫。近三年来举国周边不兴战事,萧乾居高位,身份贵重,照理不需亲自戍边,该在帝都庆康侍君,但他居京时日并不多,四疆六大营轮番巡驻,上一回从南疆返京未满一月便上请到东部沿海巡查,建元帝一怒之下着他滚来玉门关。

      祁佚长叹着道:“皇上是气话,你就也真顶着皇上来了玉门。”

      “玉门关……”萧乾一瞬间有些愣神,不知想着什么,眉眼之间一抹难以消抹的痛色划过……他声音平淡微冷,“祁佚,你为什么来此?”

      祁佚也终于不再遮掩,干脆道:“是皇上着我来的。”轻轻一叹,“你在玉门也呆了数月,总不能真这么呆下去,皇上尚未对你用强,但我看他龙颜着实忍得牵强。眼下他给你这个台阶,听我的,你上份表书,择个日子回京罢。”
      萧乾望着房中某处,却不说话。
      祁佚皱眉沉吟片刻,接着道,“聂扬,我知道你顾念着昔日情分,不会丢他回军奴营,给他安排个去处就罢了,只别安在身边。”

      萧乾回眼看着他,半晌未置可否,锋锐皎白的面容已不辨神色,许久,微微虚了眼,“当初我收容萧诺时,替他更名换姓,你可什么都没说。”
      “那怎么能一样?”祁佚即道,“聂扬是聂氏血亲,而萧诺……只是个……”
      “萧诺不管当时军职如何低微,他追随聂影起兵,是叛将,血亲跟叛将,有什么不一样,我庇护了哪个,放到台面上都是大罪。”

      从萧乾屋中出来,将近傍晚,东北一月末的天黑得还很快,昏昏沉沉已然将暗,天空又下起了雪,祁佚出行馆,直上玉门城楼。
      快到轮岗吃晚饭的时辰,玉门城楼上萧诺代职守将正在查岗,对几个武官交代什么。
      祁佚靠在不远处的锯齿台看着,他年纪轻轻声名在外,貌相乍看谦和,武陵三十年十五岁不到却已是武举榜眼,谢绝先帝留京任用的美意,自请外放守边,从一介平民布衣升任掌军一方的威远大将军。眼下年不过二十五,军中威信甚高,城楼上的军士们不自觉将整肃的身姿又挺了挺。
      萧诺走上前,“末将见过祁将军。”
      祁佚的面色在昏暗中有些不辨,只道:“你跟我来。”
      两人进了城楼武官值守处,祁佚转身,扬手一个耳光甩在萧诺脸上。
      萧诺左颊骤红,头偏向一侧,不吱声,默然的脸不见声色。
      祁佚站在他面前。萧诺身量高,面容刚毅棱角分明,沉默寡言气质内敛,俨然佼佼威武之将,祁佚身量与他相仿,面貌俊雅鲜少锐色,不似寻常武将悍气萧萧,但他既为帅,统兵十几万,大将之风已融进骨子里,不怒自威,气势上远远压过萧诺一截。

      “聂扬的事,是你挑头惹上的?”转身坐下,祁佚道,语气微冷不掩怒气。
      萧诺沉默片刻,“是。侯爷对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也许已经是他唯一活着的亲人受尽凌虐,却当做不知道。”
      他口中的侯爷,不是萧乾,而是定远侯聂影。
      七八年前大雍还是聂影掌军,萧乾祁佚都是他辖下将领,三人人前有上下尊卑,私下亲近。一日巡军经过军奴徭役处,见着一桩小闹,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替人出头反抗抢人口粮的军奴大汉,被一顿猛揍,却死揣着一个干馒头不放,末了满脸青肿递给一旁吓得忘了哭的小孩,自己缩到一边捂肚子忍痛。
      这个少年叫石头,便是现在的萧诺。
      石头父辈获罪被充奴,他因此受连坐,很小便也在军中为奴。
      后来有一日,他突然被人架到聂影帐前,年轻的定远侯说他可以答应他一个愿望,问他想要什么。
      石头想了很久,说他想在死之前吃一碗红焖大肉。
      帐中一个同样很年轻一脸温和的将官轻笑出来。定远侯一纸赦令剔了他的奴籍,后来还给了他一个名字,聂石。
      聂石从此把少年名将的定远侯大将军视作再造恩人,肝脑涂地誓死相报。五年前内乱的时候,他只是个千总小将,追随在聂影身边生死不计。他不知道那日见他护着馒头挨打是谁动了恻隐之心,起了赎救他的念头。
      而祁佚也不屑于施恩望报,仗着恩情索要什么。

      “你只知道要报答聂影,却不在乎萧侯会因此担多大的险么?”祁佚冷声。
      萧诺霍然抬眼,“不是!”
      “侯爷大恩,末将无以为报。我本是想聂公子除了奴籍,便由我照料安顿,不料侯爷……”
      “你照料?”祁佚面上始终未有温色,这时明显一分冷怒,“你自己还仰仗着萧侯庇护,罩得住钦犯?一个不慎,你……跟聂扬两个自身难保,也一道拖累萧侯。”
      “现在要萧侯弃聂扬不管已是不能,我明日即赴北疆,只提醒你你闯的祸,好生遮人耳目,别害人害己。”

      翌日中午,萧乾在行馆中替祁佚饯行,饭桌上将另一坛白露醇上来,祁佚却仍是推拒,要了辽东烧酒。
      “我走了,相交一场,走前再唠叨一句,你功高震主,为人倨傲,这些年行事刚硬尖锐,对上多有僭越,萧左相……萧家眼下权倾半壁江山,比之当日聂氏一门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你跟皇上……”一杯酒直入喉,祁佚淡道,“为臣之道无须我教你。”
      见萧乾只是捏着酒杯,缓缓饮酒入喉,冷冽完美的面庞皎白俊美。
      祁佚顿了片刻,又道,“白露醇千金难求,这酒,我是替人捎带的。”
      萧乾握着白玉杯的手微微滞了滞。
      祁佚低低叹了声,“前几日我往东走了一圈,冰雪覆盖,当年大战的痕迹已无处可寻。……聂影已死去多年,你何必真来这玉门关,给自己找不痛快。”

      祁佚未时出玉门,大雪正封道,打马纵雪一路往北。
      萧诺晚上回到营房,房中靠墙的方桌上,侍卫兵摆上晚膳,多了一道菜,一个偌大的盆在中央,上扣一个大碗,揭开,一钵红润酥烂大块焖肉,鲜香四溢。

      入夜后萧乾坐于案后,宣纸表折铺在面前,未写一字,他靠着座椅目光落于白纸上,许久,不见提笔。
      直到了青灯弱去两次,才蘸了墨下笔,寥寥数语,只道东北风雪连连,冰深雪厚,官道受阻难行,冰雪消融之后,请予回京。

      他的人生真如一局死棋,进退无路。

      合了表折起身,见旁边是地龙在伺候,吩咐他在身后架上寻一卷书,自己走近榻,半躺了上去,左臂很自然地露在被子外,掌心朝上摊放。
      地龙取了书奉上,见萧乾主动安放在外的手臂,目光微动,打来一盆热水,水汽腾腾缭绕,显然很烫。他拿了干净的毛巾在水中浸透拧干,掀起萧乾衣袖,覆上湿巾。
      萧乾的手臂倏地抖了抖,转过眼,只见一双指节粗长的手通红,正替他热敷。
      “侯爷,会不会太烫?”地龙低声问道。

      虽烫,但却很舒服。萧乾没说什么,转回视线继续阅书。

      地龙又透了几遍毛巾,感觉冰凉的肌肤有了暖意,才驾轻就熟摸着穴位开始按捏。
      他伺候萧乾十分到位。
      男人天性不够细致,舞刀弄枪的男人尤其投身军旅的,更是笨手笨脚兼带粗鲁不堪,服侍人之事十之八九是做不来。地龙却似乎是个例外,非但武艺身手高人一等,心思也十足慎密,面面俱到。他本就有心取悦萧乾,那日吐露了自己的仰慕,后又无声却也明了地表露只想跟在萧乾帐下效命,此后当值便格外有心。他在军营同袍士卒面前一直规矩克己,面对萧乾时则又更多了十二分的恭顺。

      萧乾漫不经心将书卷翻了大半,推拿的时候他并不舒服,穴位钝痛,受损的筋骨深处酸涩疼痛不堪,要到了推拿过后做舒缓才有轻松舒服的感觉。
      卷合上书,转过眼,看了地龙彪悍精干的身量片刻,低醇华丽的嗓音出喉,“谁有你这样的儿子,却不知爱惜栽培,都是遗憾,错得离谱。”
      地龙轻轻抬了抬眼,手下不停,低声回道:“他子嗣众多,我上面的兄长好几个嫡出,资质都不差,他根本顾不上来我,没什么可遗憾的。”语气平平,似早已看穿麻木,不悲不怨。
      “你能看开,甘心?”萧乾的声音些许玩味上扬。
      地龙默了默,“不甘心,所以才央他带小人出征。”
      他拇指抚上肘弯一处重穴,施礼下压,“雷府大夫人不喜别人的儿子强过她的,对嫡子教养严厉,对偏房所出忌讳散漫,请来教书授武的师傅受了她的意,不会尽心竭力传授技艺。”顿了片刻,“我没有师傅,雷鸣看小人自请随军,刚开始全然不屑一顾。”
      萧乾修长入鬓的眉微挑,“你没师傅,一身武艺却是跟谁学的?”
      地龙沉默片刻,回道,“猫在墙根学来的。”

      萧乾轻垂着眼看着他,让京师贵胄不敢等闲窥视的凤目如冰封平静无痕,不见惯有的冷利和傲慢,也不似讥诮人一般的漫不经心,地龙被看得有些局促。
      萧乾转过头,没再说什么,枕着后背的软枕,微阖上眼。

      循着穴位筋骨,地龙又再下指发力按捏了两刻钟,估摸时辰差不多了,很有技巧在刚才推拿过的手臂上拍打揉抚,替萧乾放松舒缓肌理。
      萧乾闭着眼,只听得他呼吸微变,却是轻轻的舒叹出一口气,似乎甚是舒服享受。
      如此盏茶时间,困倦来袭,手中书卷滑落榻上,呼吸轻浅匀长。
      地龙抬起一双沉静的异色眸子。
      早先萧乾已沐过浴,发冠已除,他靠着软枕,几近三尺的浓密黑发枕压身下,有几缕垂落胸前,顺滑不见一丝凌乱毛躁,藏青色的绒袍半披,袖口襟领一路银色祥云纹绣边,内敛华贵。衣冠虽不整却丝毫没有不修边幅的凌落,反衬着里衣洁白紧扣的领子,睡梦中依然冷淡,刀剑雕凿一样的面容,有一种极致禁欲的美感。
      摄人心魂。

      地龙面如沉水,目似深潭。
      目光轻移,落在掌下的手臂上,跟他五年劳役磨砺不同,萧乾的手修长白皙,又糅合着成年男子曾经握剑指战沙场的力量,当真十分漂亮。臂上几处青色筋脉纹路微鼓,笔直狰狞的伤疤下隐约可见重脉续接的痕迹。
      手指不自觉沿着那凸鼓的暗红轻抚,地龙缓缓低下头,唇在萧乾肘弯处,疤痕起始的地方,轻轻一吻。
      触感温且韧。
      顿了片刻,又是一啄。
      一发不可收拾。
      细碎的亲吻缓慢绵密,顺着伤疤从肘弯直到手腕,无处不照拂,最后似乎着了魔一般在腕脉上一亲再亲。
      留恋无度。

      半晌离唇,抬眼,对上一双冰冷飞挑的眼。
      一瞬间脑中空白。

      一时不慎,前功尽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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