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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烟花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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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皇上怎么说吧,诺衣是不会说话了。”我不接话茬。
皇上呵呵笑,“你不会说话?朕说你最会说话。四阿哥说说味道怎么样?”
“回皇阿玛,甜不化渣,有莫名的清香,桂花,菊花自然有,不过还别有一股风味。儿臣愚笨,还品不出来。” 我倒觉得四爷肯定尝出来了的,听四爷这么说,我投去了会心的微笑。四爷却视而不见,淡然地移开视线。
皇上迫不及待地拿起铺了菊花花瓣的糕点,点头不止。“且香且雅。诺衣丫头,你还放了什么进去?”
“不就是红豆沙的香甜吗?”我含糊。
“你可没能骗过朕去,不只是这样吧?”皇上探究地问。
我得意地笑,“皇上,这是诺衣家里的秘方。说、不、得。诺衣以后保不准要拿这个来开个铺子,做做小生意。说不得。”
“万岁爷,听这小鬼头乱编故事,这棋可就下不了啦。”师傅把正题拉回来。
皇上点头,命常公公送白梅菊香桂花糕,星星糕各两块,分别给德妃和宜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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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之后的夜晚,空气更加清澈。月亮光芒朦朦胧胧的,很圆润。看上去真的很像一块和风草饼,团团糯糯的。啊呜,下来下来,让我咬一口吧!
我手托着下巴,垂涎三尺地仰望着天上的明月。带着桂花糕在绣房附近等香雪“下班”,她提到多次照顾她的陈贵人。今天普通老百姓举家团圆,皇宫里面也办理团圆宴,品级高的妃嫔都可以出席。陈贵人自然不够格,香雪想把自己那份糕点送给陈贵人,我便在永和宫后面的一处别院门外廊子上等她。
“诺衣姐姐,”香雪乖巧地呼唤我。我正坐在台阶上,香雪半俯下身子,小脸蛋凑到我面前。“地上冷不冷啊,傻姐姐。”
我伸出手捏她的两边的脸颊,“小丫头,好哇,是不是进去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啊?分点给我啊。”可惜这张脸瘦了些,得养肥点再捏。我心里琢磨着松了手。
香雪笑眯眯的眼睛稍稍暗淡些。
“怎么啦?”
“陈贵人这里好冷清。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可能也很思念家人。皇上有那么多人陪着,陈贵人却没有几个可以说话的人。几个宫女姐姐要出去看灯赏玩,她都准了,自己却一个人呢。”
香雪同情心泛滥了。我几乎忘了,这里是女人的牢笼。而我有幸,可以在师傅的庇佑下当一个书虫。还有好朋友。我是不是太好运了些?
心里怕自己的福气来得太容易而不安,于是提议,“那么咱们请陈贵人一起走走,到园子里转转,陪她说说话?”
这位陈贵人听说是一位江南美女。年纪比我们大几岁罢了。细想想,她和皇上的关系真叫人耐人寻味。爱情?断然不会是吧?这是个不可能的词。是对年轻美丽的不舍?我实在不懂得。
“陈贵人安分守己,说随便走动会惹麻烦。前面是德妃娘娘的宫殿,贵人怕别人说闲话,也怕德妃娘娘随时召唤。”香雪撅着嘴,好像很为陈贵人委屈。
这就是作茧自缚的女子啊。是打开笼子也不会往外飞的画眉鸟啊。我轻轻摇摇头,但是看着香雪忧郁的小样儿,只好说,“好啦,我,你,我们一起去陪着贵人,好不好?”
“好啊!其实陈贵人就是希望我能请姐姐进去呢,”香雪拍手,“可是,姐姐你不是想走一走逛一逛吗?”
“我反正也累了一天,就不到处走了。”这孩子,哪能事事两全其美呢。太善良了也不好,只能给自己添加麻烦。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假吧,还是赔进去了。我们自己不也是有家不能回么?贵人总是贵人嘛,比宫女吃得好穿得好。而且,这个地方还有什么答应啊常在啊,比贵人可怜多了。
我随着香雪往里走。深沉的夜里,鞋底磕着石砖地面空荡悠远地响着。真是个寂寞的地方啊。连同我都被感染了。
暖阁内,坐着一名对灯阅卷的女子。看她的侧影都已然觉得一股子温柔气息弥漫着。她翻动书页的手指,她身边打开的螺钿匣子里露出一角的缎面丝线,她屋子里墙上摆着的《烟雨图》,她对面花瓶里养着的紫红色绣球花。是和我气质很相投的女子呢。
“贵人仔细眼睛,别累着了。”我脱口而出。说完又自我批评了,你就不能少出点风头,走一走低调路线?没法子,三百年后来的,想不与众不同都难。
陈贵人虽然惊吓到了,但是也没有太大动作,涵养很好的放下书,款款起身,从榻前走下来。“你就是诺衣吧?快请坐吧。香雪也来。”
她温柔地拉着我和香雪的手,把我们安排坐在她两边,又自然地开始打量我。她微笑着,我也笑着看她。
“百闻不如一见。”陈贵人温婉的说出这么几个字来。她没有我想象的幽怨模样,反而说这话的时候有着一种天生的自信。她的眼神透着友善和赞许。
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同情的女子。她不出去,只是她自己不愿而已。一种同盟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有礼地直接看着她的眼睛说,“英雄所见略同。”
陈贵人和我再次默契地微笑。香雪看我们这么合得来,自己最高兴。笑眯眯说,“诺衣姐姐,上次做墨梅帕子给姐姐,有一半是贵人的主意呢。”
是了。那些剩下的金线是陈贵人给香雪的。我笑道,“投我以金线墨梅,报以桂花糕。我们只有这些小小心意,贵人还望见谅。”
“桂花糕正合我意。这个时节,家里的奶妈总是爱做桂花糕呢。我已经几年没能吃到。在此谢过。只不过,诺衣妹妹怎么会做这江南风物呢?”陈贵人彬彬有礼,妹妹二字叫的极为自然亲昵。
我刚想回答。“其实我也是南方人。”突然想起诺衣不知是哪个旗的人,“我小时候的教养嬷嬷是南方人,家里的厨娘也是。我从小喜欢缠着闹着让他们教我做。”外婆,老妈,原谅我。
“原来如此。这点心味道正宗,比去年我试着让纤云她们做的更神似呢。”陈贵人应该也是十指不沾水的大家小姐出身。
“贵人,诺衣姐姐常常做新鲜点心,皇上也吃过,赞不绝口呢。”香雪自豪地夸耀。这个单纯的孩子。不要再广播宣传我啦。
“贵人刚才在看什么书?”我转移话题。
陈贵人起身拿过来,笑着递给我,“上京的时候不能带太多行李,尚有许多存留家中,身边仅此一本。”
一本被主人翻阅不知道多少遍的《王摩诘全集》。这可是位诗佛啊。陈贵人每天潜心学习王维,难怪心静如水。
我心领神会的表情被陈贵人看在眼里,她笑道,“据香雪说,诺衣妹妹饱读诗书,颇受冯太傅青睐。不知道妹妹除了王冕的墨梅诗之外,还喜欢哪些诗。”
我瞟一眼香雪。她还真是什么都给陈贵人说。我猜原话应该是“诺衣姐姐每天读好多写满字的书,冯太傅叫她做这做那她有时候都懒样样的不肯动。”被陈贵人包装一番之后。。。
嗯,谈诗啊。于我而言,诗是拿来吃的喝的,不是拿来说的。有的诗咽不下去,消化不良。有的清淡怡人,津津有味。有的麻辣鲜香。王维的诗么,像茶。
“我也喜欢王维的诗。他看的开,想得透,高于世人,又怜悯世人。首首经典。”我站在一个貌似很高的角度。这下知道什么叫高谈阔论了吧。
陈贵人认真听着又认真回味我的话,喃喃念道,“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陈贵人眼神渺远,思绪不知落在何处了。
香雪瞪圆她的滴溜溜的水汪汪的眼睛。对她来说,这番对话,太费神。
这时候烟花绽放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贵人,诺衣姐姐,我们到院子里看烟花嘛。”香雪好奇而兴奋。
我们三个人走出屋子,小巧的庭院上空,黝蓝的天幕上,一朵一朵,一盏一盏,最美最繁华的烟花盛开又陨落。夜的凉,花的艳,人的暖,我心里滋味莫名。
过去,我觉得自己可以去留随意,但是现在,渐渐的,心里有了各种挂念和不舍。重叠的烟花里浮现十三的面孔。这样的夜晚,却是我怎么都不能接近他的夜晚。
宫内灯火辉煌,宫外举家团圆。身边人的陪伴越发显得温暖了,我看着香雪的笑脸发呆。
“诺衣姐姐,要是有千年万年都不灭的烟花就太好了。诺衣姐姐你说呢?”香雪嚷嚷。
“嗯,要是吃一顿就不饿了,好不好?”我反问。香雪歪着脑袋,不懂我怎么说起别的。陈贵人抿嘴笑。和她相视一笑。再次仰望天空。心里默默许愿,我只要拥有现在的一切,不要多,不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