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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盐铁(1) ...

  •   始元五年便在这平静与不平静的交接中走到尽头,转眼间,始元六年已经来临。在这一年的年初,长安城的百姓们又迎来一件大事——盐铁之议。
      早在始元五年六月,天子已下诏道:“朕以眇身获保宗庙,战战栗栗,夙兴夜寐,修古帝王之事,通《保傅传》《孝经》《论语》《尚书》,未云有明。其令三辅、太常举贤良各二人。郡国文学高第各一人。赐中二千石以下至吏、民爵,各有差。”诏令三辅、太常各自选拔贤良、文学入朝。其后的始元六年二月,天子再诏有司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民所疾苦,议罢盐铁榷酤。
      天子两次下诏,都意在召贤良、文学与朝中议论废除盐铁、酒榷、均输、平准之事。而所谓盐铁、酒榷、均输、平准,都是孝武皇帝时因国用不足而采取的措施。盐铁,即盐铁官营,以连年对匈奴等用兵,军资耗费甚重而禁止私人买卖,始于元狩四年。酒榷,即酒类专营、官酿官卖,禁止私人酿酒,始于天汉三年。均输,即均输法,在全国各地设均输官,掌管运输、收购物资及调剂有无,防止私商从中获取暴利,始于元鼎二年,元封元年向全国推行。平准,即由朝廷平定物价,防止私商借此牟利。孝武皇帝重于外而当今天子重于内,欲务本抑末、益于民生,不与天下百姓争利,故议罢盐铁榷酤。
      天子年幼,政事皆由大司马大将军霍光所出。霍光素来重经书文学之士,此次盐铁之议也是在以他为首的朝臣的精心策划下展开。本议借论盐铁为名,实则召集全国各地六十余位怀六艺之术的贤良、文学,舒六艺之风,以改变孝武皇帝时奢侈军旅之后的做法,修其时政,令盐、铁皆归于民,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说民意,年岁宜应。
      天子有诏,使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与三辅、太常所举之贤良、文学语,问民间所疾苦。丞相年老不事,而与主张罢除盐铁榷酤的贤良、文学相反甚至激烈对抗的,自然就是坚持盐铁官营不可废的御史大夫桑弘羊了。
      由此,始元六年这场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议题正式开始。
      贤良、文学首先说道:“我们听说治理人民的方法,应该防止产生放纵享乐的根源,发扬人们固有的道德因素,抑制工商之利而宣扬仁义,不要引导他们追求财利,这样,古代帝王的教化才能复兴,当今的风俗才能改变。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推行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和均输法,与民争利。破坏了忠厚的本质,形成了贪婪卑劣的风气。因此,老百姓务农的少了,热衷于工商的多了。外表太华丽,就使本质衰败;工商兴盛,就会使本业衰落。工商发展,老百姓就奢侈,本业发展,老百姓就诚朴。老百姓诚朴,财用就富足,老百姓奢侈,饥寒就产生。我们希望废除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和均输法,以便促进本业,限制工商,有利于发展本业,这才妥当。”
      御史大夫桑弘羊回答道:“匈奴背叛不服,屡次侵扰边境。防备匈奴,就会使中原士兵劳苦;不防备,他们又进犯不止。孝武皇帝怜悯边境人民长期遭受祸害,苦于被匈奴虏掠,所以在边境建造城堡要塞,修整烽火台,屯田驻军来防御敌人。因为边防费用不足,所以才实行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和均输法,增加国家的收入,以补充边防经费。如今你们想要废除它,对内则使国库空虚,对外则使边防费用缺乏,让守卫在边疆的战士挨冻受饿,国家用什么去供给他们呢?废除这些政策是不妥当的。”
      贤良、文学再道:“孔子说:‘诸侯和大夫,不必担心土地少,而应担心分配不平均;不必担心财产贫乏,而应担心不安分。’所以天子不谈论财富的多和少,诸侯不谈论利和害,大夫不谈论得和失。他们都积蓄仁义去教化民众,推广仁德去安抚百姓。因此,近处的人都亲近归顺他们,远处的人也对他们心悦诚服。所以,善于克敌制胜的人不必去打仗,善于打仗的人不必出动军队,善于统帅军队的人不必排列阵式。只要在朝廷上修明政治,就可以使敌人不战而退。圣明的君主施行了仁政,就可以无敌于天下,何必要什么费用呢?”
      桑弘羊再次回答:“匈奴凶悍狡猾,骄横放肆,侵入长城内地,侵犯中原,杀害我朔方等郡县的吏民,叛逆作乱,我大汉早就该出兵去讨伐了。陛下大施恩惠,既怜惜百姓生活不富足,又不忍心将士们征战于荒野之中。你们这些人既然很难有身披铠甲、手执武器到北方去抗击匈奴的志气,却又想废除盐铁官营和均输法,破坏边防军费的供应,损害国家的战备计划,毫无忧虑边境安危之心,这在道理上是很不妥当的。”
      两方辩论激烈,暂且不表,只说这一场关于废罢盐铁榷酤的争议事关家国百姓,因此在廷争之外尚是人人热议,家家相谈。宫中也有宫人宦者三五私语。如今整个大汉,无人不关心盐铁之议的进程。
      一日的议程结束后,刘弗来到奇华宫中时已疲累得迈不开步。上官念君急忙命人送他去内寝小睡,自己则守在他旁边,也慢慢思考着本议中御史大夫与贤良、文学两方的是非。
      早在盐铁之议开始的第一天,听到刘弗回来后向她转叙的两方对话,她正在喝水,就生生地被那群所谓“贤良文学”呛得半死,快憋出内伤来。如果照他们所说“窃闻治人之道,防淫佚之原,广道德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毋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而风俗可移也”,那么世人之心、治国之道也就太简单,只要重农而贱工商,让百姓的道德水准提高到了一定的水平,就能无敌于天下,为人君者便可垂拱而天下治,匈奴也会一听大汉的仁义威名就逃之夭夭,再不来犯。
      ——这些话说出来,就连三岁小孩子都不觉得可笑,还怎样让天下人信服?
      那群贤良、文学已经迂腐可笑到一种境界,开口闭口就是“古者如何如何”“礼仪如何如何”“道德如何如何”——“古者之赋税于民,因其所工,不求所拙”“夫救伪以质,防失以礼。汤、文继衰,革法易化,而殷、周道兴”“伊尹以尧舜之道为殷国基,子孙绍位,百代不绝”——实在让人无语。她的历史在老女人的“谆谆教导”下一败涂地,但政治还勉强看得过去,以她现时还记得的哲学常识,唯心主义、形而上学、教条主义、经验主义,这些大帽子统统可以给这些人扣上去,而且一扣一个准。要是马克思爷爷还活着……不对,应该是生到这个时候,把这些贤良、文学的话翻译给他听,他不是当场吐血身亡,就是扑过去把他们一个个都挨着掐死,再捆起来倒吊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上面示众。
      就连她这个哲学半吊子,听了刘弗转述时那一遍又一遍的“古者”“道德”“礼义”,也真想拿着一本马克思爷爷的《哲学原理》上殿,好好为那群腐儒们洗脑换筋,省得他们再这样祸害大众。
      怀着这样恶搞的想法,上官念君斜倚在刘弗床边,就这样自顾自地撑着头闷笑起来。
      夹在那互不相让的两派之间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刘弗实在累极了,几乎在来奇华宫的路上就睡着。但刚睡了一个时辰不到,上官念君的笑声已将他弄醒,再也睡不着了。发现她竟然一笑起来就没了个消停,他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她安静,实在没办法,只好出声问道:“念君,你在笑什么?”
      “你醒了?”听到他突然开口,上官念君微一惊吓,不敢再笑。根据他的描述,他应该也偏向贤良、文学一边,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些什么,只怕会惹出大麻烦来,更何况,马克思主义、哲学常识、唯心主义、形而上学这些现代名词,她要怎么向他解释?想到此处,她彻底正了色,绷着脸庄重回答,“没有。我没有笑什么。”
      “真的没有?”她就在自己旁边一直笑着,那响动甚至能把他惊醒,这会儿又目光闪烁、坚决否认,刘弗愈发觉得奇怪,微笑着再问了一遍。
      “没、没有……”他的目光仿佛有种神奇的穿透力,能洞穿她的心思。她觉得脸上快绷不住,不敢再与他对视,微侧转了脸低声回答,语声已没了先前的笃定,“我没有笑……”
      “真的没有?”刘弗竟然耐心地问了第三遍,“为什么不敢看我?难道你在骗我么?”
      “我才没有!”受他言语所激,上官念君猛地抬起头来,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然而,一对上他那似笑又非笑的目光,她便发觉自己上了当,急忙转过脸避开他的眼睛,嗫嚅,“真的什么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盐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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