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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暗涌(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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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之间,已至初冬时分,这个颇有曲折的始元五年也匆匆走到了尽头。继上一次上官安为丁外人求侯被拒之后,他又陆续去向霍光说了几次,却都得了一个“不许”的结果。心中百般愠怒,无奈之下,他只好退让一步,又为丁外人求光禄大夫一职,以求让丁外人能正式被天子召见,届时封侯赐邑也就容易得多。
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属光禄勋。上官安算来算去,满以为这一次退让了这么多,一定会顺利通过,然而去霍光那儿一说,仍旧是一声“不许”。他数次被拒,丢了脸不说,鄂邑长公主那边更是拖着无法交代,心中自然愤恨难言。
一日,日常向父亲拜问之后,上官安终于忍不住将此事从头说与了上官桀听。
“阿公,当初我对少君两度许诺,本以为事情再简单不过,谁知到外舅他这样固执,不管我怎么求也没用,弄得我没法子向长公主那边交代,如今看到长公主和少君,都只有能躲多远躲多远……”上官安整日为求侯不得一事头痛不已,心情异常焦灼,“阿公,我许下的诺又收不回来,只好一直躲着长公主走,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糊涂儿子?”上官桀听了儿子的叙述,气得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抬头就往他头上砸去,“你当爵秩是好求的,你那位外舅是好相与的?何况你要求予的人还是丁外人……傻儿子,你到底长脑子没有?”
“可是,阿公……”上官安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一下,痛得眼前发花,急忙为自己辩解,“长公主那边不能一直拖下去了,偏偏我又一点办法都没有,又能怎么办?”
“你以为我没为此事设法奔走过?”上官桀瞪眼,也是一脸的怒色,“无奈尚书令张安世也是霍子孟的人,霍子孟又领尚书事,即使我想插手进去,也是算不了真的。”
“阿公,难道……难道我们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听到父亲那声无奈的叹息,上官安心中更加急了,“长公主那边总要给一个交代的,我这样贸贸然失信,可要出大问题……莫非我们就这样算了?”
“谁说没办法了?”上官桀最看不得儿子那副急躁不安的样子,当下便皱起眉来,微微提高了声音,“这件事能不能轻易做到,就算丁外人不知道,相信长公主心里还是有数的。你且尽心力而为之,做到了固然好,做不到便由他去,不要太强求。”
“可是我业已许诺……”唯一犹豫,上官安还是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若办不到,长公主定会责怪于我父子,那时候怎么办?”
“你放心好了,自女孙立为皇后以来,长公主便一直站在上官氏这边,已隐隐有与霍子孟分庭抗礼的势头。长公主有更大的图谋,绝不会因为丁外人求侯不得这种小事背离了最初的目的。”上官桀微微笑起来,眸中有锐利锋芒一闪,“前日里你将结果告诉了丁外人,他又对长公主说了,结果怎样?长公主只在馺娑宫里砸了几样东西,却一句责问你的话都没说过。即使你真的做不到,长公主也不会责怪已经尽力去做的你,只会怨恨执意不许的霍子孟,你明白么?”
“我明白了,多谢阿公指点。”从前总是想不明白的关节在此刻通达,上官安又惊又喜,笑道,“我知道该怎样做了,这就去办。”
这一番彻彻底底的谈话后,上官安再去找了霍光一次,最终还是无功而返。拿到这个预想中的效果,他当即前往馺娑宫拜见鄂邑长公主。
“什么?还是不行?”听上官安简要叙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鄂邑长公主果然大怒。她气得脸色发白,胸口不住地起伏着,双手发颤,连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尖利得刺耳,“霍光他真这么说?就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臣……臣有辱使命,愧对长公主。”上官安微低了头,做出一副极端痛心的模样,“臣数次向外舅为丁少君求爵秩,曾以为一句话便可办到,殊不知臣那位外舅……”
他的话半途中顿。只听“哐啷”一声,鄂邑长公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猛地掀翻了面前几案,案上的卮尊杯盌倾了一地,酒水羹食洒得到处都是。掀翻了食案之后,她仿佛再没了半分力气,两手颓然撑在身前凭几上,双肩一耸一耸不住喘气,不避外人地显示着她心中罕见的怒火。
见她竟然有这样大的反应,上官安表面做出一副愧疚惶恐的表情,实则心中暗喜,待她怒火稍解便长跪而起,断续道:“长公主息怒……是臣太无能,以至一再辜负了长公主厚望,臣实惭愧不已……”
“没事,车骑将军请坐下。”脑中稍有清醒,鄂邑长公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坐起来,命人打扫了席上污物,再微笑对上官安道,“在车骑将军面前失礼了,惭愧的该是我才对。车骑将军言重了。”
“臣明白长公主的心情。”他微微低头,摆出谦恭姿态,“长公主性情通达,善明人意,为众人所共知。让长公主如此气恼,臣之外舅也实在太……不过大司马大将军也有自己的苦衷,臣还请长公主不要见怪。一切都是臣无能,长公主若要怪责,便请怪责臣一个人罢。”
“怎么会呢?君已尽力做了,我是不会怪责君的。”鄂邑长公主恢复了平日仪态,也微微笑道,“我不但不会怪责,相反,我还要感谢君为少君四处奔走劳碌,又受了不相干的人那么多气。君如此尽心,我与少君都当重谢。”
“长公主言重了。”上官安这才抬起头来,举起酒卮向鄂邑长公主道,“臣办事不力,自知当罚,今日承蒙长公主不弃,臣便自己先罚酒一卮,向长公主谢罪了。”
“君果然是爽快之人。”鄂邑长公主也笑,举卮仰首饮尽,再将饮空了的酒卮现给上官安看,“那么我也一饮为敬,谨谢君近来为少君尽的心力。”
两人各自饮尽一卮,遂相视而笑。
像是上天都要上官家与鄂邑长公主两家走到一起,上官安为丁外人求爵轶一事结束之后没多久,又发生了一件事,让两家的联系愈发紧密。
上官桀的妻父所幸有一人,名叫陈充国,在少府任太医监一职,一次在无符籍时阑入殿中,犯了宫中大忌,下狱后论罪当死。此事一发,上官桀父子二人忧心忡忡,但陈充国大罪在案,即使有心营救也无法免罪,求霍光也自然不成。在万般无奈之中,他们只得向鄂邑长公主求救,谁知她竟一口答应,大出二人意料。
是时冬月且尽,鄂邑长公主为陈充国献上二十匹好马以求赎罪,果然让他免除了死罪。上官桀父子大喜,由此深怨霍光,愈加重德鄂邑长公主,两家亦从此时起真正走到一起,共舟共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始元五年年末,未央宫中的弈局再一次有了重大变动,有人与有人相背,有人与有人相携,再不同于以前局势。只是这一次变动之下,这弈局阵势更加迷离诡谲,不知下一盘的厮杀拼斗,又是谁胜谁负、谁存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