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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暗涌(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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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官念君用过昼食,便到庭中荡秋千为戏。她坐在秋千上,任秋千在风里轻微摆动,庭中很静,静得她能够清楚地听见远处侍立的宫人们的私语声。
“你说……陛下有多久没到奇华宫中来了?”
“我也没数过,不过也有那么久了——今年陛下就只来了两三次,都是匆匆与皇后打个照面就走了,什么多的话都没说。”
“我记得好像也有两个多月了吧?”
“奇华宫本来就靠着建章宫,陛下始终不来,看样子就是不愿来见皇后了……难道中宫失宠了?也不对呀……这个月陛下才封了车骑将军为桑乐侯,没道理那边扶植外戚,这边又冷落皇后的……”
“你懂什么?外戚势力是该依靠,这面子也要做足,可是陛下究竟在想些什么,这就说不准了,也许皇后是真的失宠了也说不定。别忘了,皇后的外祖大司马大将军可是姓霍,今年正月里的伪太子案……”
“是啊,按制皇后是每五日便要上食侍奉的,可是你们看皇后可曾上食过?皇后并未侍君,我却听说陛下在建章宫里隔几日就要召幸姬御,昨日都还幸了一个叫蒙的家人子,却不见再往奇华宫来走动……”
宫人们全然不知皇后在听她们谈话,悄悄地说得起劲。上官念君侧耳听了一阵,那话题终于不在她身上打转,慢慢地移了开去。她这才收回注意力,双手无意识地绞紧秋千上的绳索,心中某处突然起了细微的痛感。
宫人们说得没错,自从正月里那一出伪太子案后,刘弗便几乎不再来奇华宫了。听她们所说,他在建章宫里召幸姬御,过得悠闲自在,明明隔得那样近,却再不愿过来看她一眼。或许自己这个做了才一年多一点的皇后是真的失宠了。
至此,她也终于明白了原因——虽然并不清楚自己母家与孝武皇帝太子的关系,但听她们的话中,竟似不是一般的亲密——只因为她是大司马大将军的外孙,只因她母亲的姓氏,所以他再不来见她。
她那一日的预感是正确的——他对她,也不过是初遇后的一时新鲜,一旦这一时的新鲜感过去了,他便可以毫不犹豫地弃她如敝履。
果然正如旧日里死死铭记的一般,什么都是短暂的,什么都是易碎的,只有厌憎与弃置才是永久。
“念君,你信我,我不会是那样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以十二分的诚恳道,“我娶你为妇,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没有任何人逼我迫我。我不知道你嫁于我是否情愿,但如今既然已经结缡,我定会一生待你好,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我说得出便做得到,绝不会有一字作伪。”昔日密语言犹在耳,而他已不知所往,只余她一人应了往日的谶言,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明明有那么多人都是前车之鉴,她却还是偏信了他,痴痴傻傻地做了那只扑火的蛾子,郑重交托了一份全心无二的信任,一回头就看见满目残灰,就连痛也痛不出声来。
她这样想着,唇边溢出一丝幽凉的笑意,仿若天边那一钩冷透了的弦月,那笑意能沁得人心扉生寒。拼命绞着绳索的手已被勒出深深印记,而她却毫无感觉,只那样冷沁沁地笑着,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自己。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到得最后,真实的便只有这字字泣血的至诚箴言。
“婢子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正在她沉思的时候,忽然便听见宫人们的见礼拜词,之后便是衣裙之声细碎窸窣。她身子一震,以为那声音只是自己一时幻觉,抬头望去,却真的见到了那玄衣高冠的少年出现在眼中,大步穿过庭中碧树向她走来。
仿佛是身在梦寐中,她抬头望着他走向自己,一时愣住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念君,我来了。”刘弗快步走到她身边,略带歉意地微微一笑,轻轻拢住了她的手,“对不起,我一直都在建章宫,没有过来看你,委屈你了……你是不是怪我?”
“没有。”她转过了身,不再看刘弗一眼,决然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然而方才一直绞着绳索不放,手心勒下两道极深的印痕,痛不可当。她立刻将手隐入袖中,虽未发出声音,却也下意识朝手心里瞥了一眼,眉尖稍蹙。
“怎么了?”他觉察到她细微的动作,当即不顾她的挣扎抗拒,硬是靠过去,将她的手从袖中拖出来展开。一看到她掌心的深痕,他心惊之下急忙问道,“你看你,总是这样不小心……怎么会弄成这样的?痛不痛?”
“一点小伤而已,无须陛下费心。”顾不上掌心的痛,上官念君强行将手收回,从秋千上站起来,背向他漠然道,“陛下不在建章宫里召幸美人,偏偏到妾的奇华宫里来做什么?陛下这会倒是很有空么?”
“念君,你听我说……”听她以那样冰冷的声音说话,他蓦然间便急了,追到她身前急急辩解,“我没有……”
“你没有?若是你没有,那些宫人怎么会……”上官念君拧着眉打断他的分辨,一指远处侍立的宫人们怒道,“你召幸姬御的消息这么快就从建章宫传到奇华宫来了,她们甚至知道昨夜侍寝的家人子叫什么名字……这时候你还要说你没有?我知道我是大司马大将军的外孙,所以你从正月之后再也不来见我……你还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处处这样骗我,你……你让我究竟怎么信你?”
一干宫人离得远了,听不见帝后二人在说什么,然而她们可以看见上官念君脸上的怒意,又见她带着不豫神色指过来,一个个顿时都骇得慌了,两股战战不止,一齐跪下叩首,“皇后息怒!”
“念君,我先前召幸姬御的事是真,但昨夜只是召蒙姬来侍奉我饮酒,别的事我一概没有做过。我不知道消息会这样误传。”刘弗立直了身子,沉声向侧身对着自己不理的上官念君道,“我没有做过违背誓言的事,不会作伪骗你。你信或不信,我都只有这一句话对你说,再没有别的了。”
她别了脸,冷冷的只是不理。
“你不信便算……只当我从未说过这些话。”他不曾显露一分怒色,沉沉说毕后转身就走。只走出两三步,却听她冰一般冷的声音,“站住。”
“念君,你……刚才说了什么?”他蓦然停了步回身望她,面上表情没有多大变化,然而声音的驿动已先于此表明出他的欢喜,“你信我么?”
“你的话我尚不知信不信得,我只是叫你站住罢了。”被他话中毫不掩饰的欢喜之意弄得有些恼,上官念君微低了头,两颊悄然掠过一丝绯红,突然想起那些宫人还跪着不敢动,急忙扬声道,“你们都起来,退下吧。”
待宫人们都应诺退去了,她慢慢转向他,将目光牢牢锲入他的双眸,一咬牙挣出了声,一字一字徐徐道:“你若再不来,我此后便再也不敢信你了……你知道么?”
——她曾见尽了背信弃义的父亲带给母亲的苦难。从那时起,她再不允自己将“信任”这样的东西托付给任何人,哪怕是身为好友的瑾言,她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试探,再战战兢兢地相信。将生平第一份信任全部交托给他,他怎么知道她做得有多么艰难忐忑?如果他真的再不回她身边,她便会将曾经交出的一并毁去,再不留给他半分机会。
“我知道。”刘弗点头,而后微微一笑,沉静温和,“所以我来了。”
“我什么都不怕,只怕失望,只怕你背信,只怕你弃我。”她深深地看着他,语声中已带出些微的哽咽,“你知道么?”
“我知道。”他再一次点头,唇边衔着一缕微笑,“所以我不曾令你失望,不曾背信,更不曾弃你。”
“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到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来得这样晚?”她蓦然间提高了声音,“你总是这样……在我不敢再相信你的时候,你偏偏又要出现,告诉我我可以信你——你究竟想怎么样?”
她问出了那个郁积在心中已久的问题后,便只是重重咬唇与他对视,眼中的泪意被生生逼了回去,只余那倔强含悲的表情入他眼中。
“对不起,让你这样担心了。”不知自己竟带给她这样大的伤害,刘弗不由上前一步,想将她揽入怀中安慰,“以后……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相信我。”
“我不敢再信你,真的再也不敢。”上官念君随他上前的动作后退一步,避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表情淡漠而悲哀,“我是大司马大将军的外孙,这个身份我改不了,一辈子都只能是这样。若我再信了你,你又这样弃置了我的信任……我再也输不起。”
“傻女子,不要这样。”见她仿若一只受伤的小兽般畏惧自己,他不敢再上前,站在原地道,“我给你承诺,并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只因为你是你……你再信我一次,我以后定然保你平安喜乐,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
她低了头不动,更不说话。
“念君,我从不曾骗过你。”他低低说着,试探着走上前一步,见她没有再退,他才放心地走到她身边,双手拢住她的掌心,将她紧握成拳的手摊开,轻轻探过上面的勒痕,“我知道你痛,但请你信我——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
她默然不语,任他执起自己的手,不再负气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