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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暗涌(3) ...

  •   自年初起,刘弗少归奇华宫,只宿于建章宫中。当晚,鄂邑长公主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刘弗在临近自然也听得清楚。
      刘弗与金家兄弟二人坐在一起,却是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沉默得快要窒息。在一声似是重物碎裂的巨响后,一切终于回复到短暂的沉寂中来,正在此时,金建忽然垮着脸长长叹了一口气,状甚惋惜。
      “金建,你叹什么气?”那声叹息拖得分外夸张,刘弗听后不免有些不悦,稍稍蹙起了双眉。
      “臣只是在为陛下可惜而已。”金建板着一张论面相就不够严肃的脸,“庄重”地回答,“长公主这么一砸,心里痛快是痛快了,只是不知道又要砸烂陛下多少钱财。陛下不觉得心痛,臣都替陛下觉得心痛了,可惜啊可惜,唉……”
      “阿弟,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凑什么热闹?”那番话说到最后都和唱歌差不多了,即使是严肃如金赏也快绷不住脸,硬生生憋住笑意,凑过去附在金建耳边悄悄道,“没看见陛下心情不好么?长公主那边还只是砸东西,你再乱说,小心陛下发起火来,就连你也一块砸了,你信不信?”
      “有那么可怕啊?”金建偷偷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刘弗,发现事实和兄长描述的实在差不到哪儿去,悄悄吐了吐舌头,急忙起身坐好。
      “你们兄弟两个还要说多久?”刘弗漠然开口,声音里已含了七分怒气,两人一听他声音,便互相对视了一眼,收敛起所有的表情。
      “阿姊要砸东西,那就随她砸好了。要是馺娑宫的东西不够,她自可到奇华宫去砸!”刘弗冷冷对两人说着,声音里却有一丝浅淡的苦涩,“奇华宫中有的是四海夷狄进献的器服珍宝,她爱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奇华殿还不够的话,就索性到建章宫来,把这里也一并砸掉好了。”
      “陛下……”听出他声音中的苦涩,连向来不正经的金建也扔掉了嬉笑神色,甚至连奇华宫中其实还住着皇后这样的提示都不敢说,看向他的目光颇有些复杂。
      “阿姊不开心,我这个做阿弟的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让她砸些东西出气……”刘弗似没有听到金建的话,失了神地盯着面前几案上绘的云气纹,喃喃地低语,“要是砸烂了馺娑宫就能让阿姊消气,那就好了……可是她还能发泄,我呢?我连发泄都不能,只能忍着……”
      “陛下,不如召皇后来建章宫罢。”看着他那副失神的模样,金建也觉得有些头痛,伸手挠了挠头,忽然提出了这样一道自以为好得不能再好的建议,“这半年以来,陛下长居建章宫,什么无涓、共和、娱灵、保林的召幸了不少,倒是不经常与皇后见面了。陛下一定有不少话想对皇后说,不如让皇后……”
      金建一番小心翼翼的提议还没说完,只听“哐啷”一声巨响,刘弗展开广袖猛地一扫,几案上置放的几只酒卮尽数被他扫落在地,酒水四溅。那之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金建,面色如常,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悦,然而那湛黑幽深的双眸却仿佛有三尺严冰之寒,森森冷意从似重有千钧的沉默中无声沁出,让金建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身后挪了一点,再不敢说一个字,拂怒了这喜怒无常的天子。
      “阿弟,够了。”面对刘弗的骤然发怒,金赏也有些微的惊诧,急忙喝止了幼弟,再对刘弗道,“陛下,臣弟莽撞失言,不慎拂了陛下的心思,臣请陛下念在臣弟年幼的份上,不与他追究。”
      “够了,君等都退下。”一次小小的发作下来,刘弗终于难得地平复了些心情,抬手示意两人退下。待他们起身行礼、预备退出时,他又蓦然间唤住了金赏,“金赏,你告诉朕……朕是否真的已有很久没见过皇后了?”
      “这……”金赏一怔,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稍稍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实话,“是的。”
      刘弗轻微颔首,之后不再说一句话。他只沉默地注视着兄弟二人走远,直到那两个背影都消失在视线中,才以手支颐,半身倾攲在酒水淋漓的几案上,任酒渍污湿了衣袂,尚自不觉,唇边渐渐勾起一弯沉沉的笑,似是冷嘲,又似是无奈。
      他喃喃自语:“这样久不见了啊……”
      ——他怎么敢去见她?
      她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外孙,拥有一半霍氏的血脉,而虽然霍氏与卫氏冠着不同的姓氏,虽然霍光与故去的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只同父不同母,但那绝不能代表霍氏的心就不向着卫氏,尤其是霍光。
      至于他自己……他算是什么?帝位被疑的天子,孤掌难鸣的皇帝,受人操控的棋子?卫氏势力虽然早已崩塌,但影响力丝毫不减,正月里的伪太子案将这一切解释得再清楚不过,即使十年前已身死,那位在他的记忆中连面目都模糊的太子大兄仍然牢牢把握着天下民心,半点也由不得他这个名义上的汉天子踏足,更让他时时疑心自己已四面楚歌,由皇妣拼死换来的帝位也岌岌可危。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怎样再去见她?
      脑中思绪纷杂,刘弗倚案支颐沉思了一阵,突然扬声唤殿外侍者:“来人,召蒙姬来见朕。”
      蒙姬很快应召而至,带着隐隐的激动,妆饰严整,衣着艳丽,仍如旧时风致。而这一次,刘弗不等她开口便道:“过来,为朕侍酒。”
      “诺。”以往时候,蒙姬都只能站得远远的或歌或舞,从没有近身侍奉天子的机会。这次有他亲自命令,她几乎疑心自己听错,自然又惊又喜,取来一对新的酒卮,袅袅上前,在他身边坐下来,又利落收拾了案上狼籍,从酒尊里舀了一卮酒递到他面前,娇声笑语,“陛下,请。”
      刘弗接过酒卮,沉默地仰首饮尽。蒙姬离他极近,在他不经意间,她袖底那一段雪白的皓腕已呈露于他面前,又有一缕幽幽暗香蜿蜒而来,仿若一种默然却危险的诱惑,悠悠引他上前。
      见到那段旖旎景色,他稍有一怔,似是瞬间想起了什么。之后,他强行甩掉那悄然涌入脑中的幻象,命令自己什么也不准再想,接过蒙姬递来的酒卮,再次一饮而尽。
      不出片刻,他已至酩酊,大半身子都伏倒在案上,视线模糊看不清外物,口中却尚自喃喃着索酒取醉。在这醉得意识昏沉的时刻,先前看到的那段雪白皓腕在面前闪过,引他在无知觉中醉倒,心底徐徐浮上一幅久远的记忆:空庭静寂,那人在暖阳中沉睡,神色安然,满庭的芳华都为她提早绽放,他怔怔站在她面前,不自觉地凝住了呼吸声,不敢打扰她睡去的宁谧。
      ——那个人,她是谁?
      “念君……”想到此处,他微微地笑起来,口中模糊地唤着记忆中那个人的名字,两手撑在案上,颤颤用力,想支起身来,然而酒醉后身体沉重,他刚一起身便脱了力,重又倒伏回案上,只低低地唤,一遍又一遍,“念君,念君……”
      “陛下,您醉了,不能再喝了。”听到在他唇边低回萦绕的那个名字,蒙姬手上动作一顿,妖娆美眸中掠过一丝尖锐的愤恨,但下一瞬间,她又妩媚地笑开,娇声嗔着,扶起刘弗的身子靠在自己身前,架着他往内寝走去。
      刘弗年纪不大,身量却是出奇的高,这一段不长的距离也将她累得半死。好容易扶他卧在床上,她并不离开,笑得更加妖媚了,俯身徐徐地贴上去,执起他的手,一点一点开始解下自己的衣带。等到她衣饰解尽,将雪白的肌肤与他身躯贴紧,那酒醉的天子也没有抗拒之意,反而伸手将她搂住,再不忍刻骨相思,低声唤道:“念君,别走……”
      “陛下,妾在这儿呢……”能感受到他异乎寻常的热度,她靠在他身前笑着,一边稳妥地回答了,一边去解他的玄色深衣。衣物簌簌落地,她的手又徐徐攀上他中衣的系结,然而原本应该意识模糊的他却在那一刻迅速地清醒过来,待看清了眼前人,想也不想就一把将她推得远远的,冷冷问道:“蒙姬,你要对朕做什么?”
      “陛下……”骤然被推倒在地,蒙姬心中恨意渐生,脸上却维持着那冶艳笑容,再一次贴身上去,抬手轻抚他的脸,娇声道,“妾不想做什么的,只是陛下醉了,妾还要侍奉陛下就寝呢……”
      “滚开!”那出众的美人不着寸缕地伏在自己身前,刘弗竟连多看一眼的兴趣也无,一向举止从容有礼的他在这时候罕见地动了真怒,用力将她推开,冷叱,“即刻给朕滚出去!”
      “……诺。”发觉他动了怒,蒙姬什么也不敢再说,在难当的愤恨中暗暗咬紧了唇,以最快的动作着好衣袍告退。临去时再瞥刘弗一眼,她发现他竟一直凝视着床顶上的承尘,从未将目光转向自己这边,啮着唇的贝齿不由更深陷几分。
      她的强烈恨意,他不是没有感觉,却毫不在意,只专心致志地凝视着床顶上张开的小幕,像是要从那素白的色泽中看出一点什么来。
      “念君……”他怔怔地看着那幅承尘,面前竟是春日碧桃璀璨,她荡着秋千穿行其中,那样美。于是他渐渐地微笑起来了,低声唤出她的名字。
      ——终究还是这样么?再多的美人在怀、再美的醇酒入喉也做不到遗忘,哪怕是一点点……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连自欺也做不到,何况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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