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60、暗涌（2）

　　这个晚上，鄂邑长公主所居的馺娑宫中似乎仍是如常的宁静，但不时总有什物碎裂的声音传出，一次又一次撕裂这静谧的气氛。
　　眼下，又是“锵”的一声，高皇帝时南越王尉佗进贡的烽火树被砸在壁上，无辜地摔成了一地血红色的碎片。将那破碎声听得分明，一干守在那扇紧闭的青琐门外的侍者们又是全身一抖，一个个缩头缩颈，大气都不敢喘出一声。
　　“长公主！长公主息怒啊！”看见鄂邑长公主怒得红了眼，还要举起一枚琥珀枕往火齐屏风上砸，丁外人也顾不住满地的碎片扎脚，扑过去便抱住她的腰，口中哀哀求道，“长公主就算把整个馺娑宫砸了也不妨事，可是臣怕……”
　　“你怕什么？”被人强拖着说了几句话，鄂邑长公主总算清醒了些，将手中的琥珀枕随意扔在一边，皱着眉回身，“我自砸我的东西，和你有什么相关？”
　　“怎么能没有关系呢？”丁外人仍牢牢抱着她的腰，生怕自己一放手她又要发狂，“长公主就是臣的天，长公主砸了东西事小，气坏了身子事大……要是长公主被气坏了，臣怎么办？”
　　“好啦，就知道你最会说话了。”纵然她正在气头上，听了他这些话也不由破颜笑开，轻轻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语气慢慢软下来，“少君别怕，我是生霍光的气，不是生你的气，你不用这样紧张。”
　　“臣明白的……臣只是心疼长公主。”丁外人微微一笑，低下头去，“若迁怒于臣能让长公主觉得好些，臣就算是死了也甘愿。”
　　“你这傻子，就会说这些傻话哄我开心，你当我不知道么？”火气暂时消下去了些，鄂邑长公主“哧”地笑出了声，嗔怪道，“你还要这样抱着我多久？再不放开，我可真要生气了啊。”
　　“……诺。”经她提醒，丁外人才发觉自己竟一直维持着这暧昧的姿势，纵然多年相伴，此刻也觉有些尴尬了，应诺着退开两步。却不想，他方才扑上来时正好踩上了一摊琉璃碎片，被割破了脚底，此时一动才发觉到疼痛，轻声呻吟着瘫坐下去。
　　“少君，怎么了？”听到他叫痛，鄂邑长公主一惊回首，地上一滩鲜红血迹便撞入眼中。她急忙过去扶起他，好容易才将他搀到一张榻上，再扬声唤人，“来人啊，快传太医来！”
　　“长公主，臣、臣没事的……”饶是丁外人这样逞强，却也痛得不轻，一张脸惨白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她迅速扶起他的赤足，一看他脚底竟然被割了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正不断往外渗血，所幸并不曾扎入碎片，她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骇得几乎失色，惊道：“这么深的伤口，你还说没事？你见到我发火不会自己避开么？偏偏还要凑上来！要是我没看见你，砸到要紧的地方了可怎么办？”
　　丁外人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再默默地摇了摇头，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待宫人将一室凌乱打扫干净、太医为丁外人处理好伤口后，他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臣无能，将长公主白白为臣担心了。”
　　“什么无能？”听到他开口说话，鄂邑长公主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想打他的脑袋，却碍于伤势不好动手，狠狠瞪了他半天才道，“这次只割伤了脚，算你走运……下次我发火的时候，你自己能避多远避多远，不许再这样凑上来了，听见了没有？”
　　“长公主，恕臣这次不能听从了……陛下曾诏臣侍奉长公主，重责在此，要是连臣也避开长公主了，长公主可怎么办？那时候再没有人能劝得住长公主，要是不慎损伤了贵体，陛下追责下来，臣可担待不起这个罪名。”丁外人摇摇头道，“臣乃卑贱之人，即使伤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长公主却是国朝贵人，万万损伤不得的。”
　　“少君……”鄂邑长公主再说不出话来，只抱着他，口中喃喃唤了一声，眼底隐隐闪出泪光。
　　——最初的时候，她丧夫寡居，长日寂寥，他只是她儿子的众多门客之一，貌不出众，才不惊人，只胜在巧于文辞，极擅讨人欢心，便被儿子送予她，作为一件开解寂寞的礼物。她早已过了羞涩心动的少女时代，接受这份“礼物”也仅仅是为了打发寡居后的寂寥，然而相伴多年，她却渐渐生出某种微妙的感情，再无法单将他看作当初的“礼物”。她心中再清楚不过，他来到她身边也是不得已，不知道他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但就算完全是假，只要他在身边，那就已经足够。
　　“那该死的霍光居然敢这么说你……要是他能看见你这样待我，不知道他那些话还有几分说得出口！”纵然经过了上官安与丁外人的两次转述，原意已经被消磨了大半，霍光那时掷下的怒语仍是刺耳得厉害，她一听闻，当即便是大怒，这才有了方才那场几乎把馺娑宫都砸烂的发泄。此时看着受伤的丁外人，她一想起来就更是忿忿不堪，“居然连那种话都说得出来……他以为他是谁？我大汉江山是姓刘的，不是姓霍！”
　　“长公主息怒，其实臣……其实臣没有关系的。”丁外人看着鄂邑长公主那张被怒意撕扯得变形的脸，在她说话的间隙里小心翼翼地插了几句，“不过是区区爵秩罢了，不能给也就算了。臣不会在意，长公主也别气坏了贵体。”
　　“你不在意我在意！”鄂邑长公主横了他一眼，怒意更甚，眼中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少君，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受了多少委屈我知道。我别的不想，就希望我们两个人能够名正言顺，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可他霍光凭什么这么说？车骑将军为你讨爵秩，那也是我的意思，我是陛下的亲姊，霍光有什么资格敢挡了我的事？”
　　“可是大司马大将军那边……”丁外人想起上官安阴沉着脸转述给他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得说不出话。
　　“那又怎样？”她挑眉冷笑，表情甚是不屑，“他不给，我就偏要！我是堂堂长公主，他算什么东西？我要做的事，我还不信他真能拦着我了！”
　　“臣都听长公主的。”他慢慢伸出手与她相握，微微一笑，“长公主就是臣的天，长公主怎么说，臣就怎么做。”
　　“知道你最会哄人开心。”她拍了拍他的脸颊，一脸不豫之色在他的全力安慰下也渐渐淡了，笑着握了握他的手，“好了，你身上还有伤，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睡吧。”
　　“长公主……长公主要走？”丁外人一惊，随即牢牢抓住她的手腕不放。她本已起身，被他这么一抓，又想起他为自己受的伤，一时间心也软了下来，复又回身坐在榻边，低声道：“我不走，我在这儿守着你，你快睡吧。”
　　“诺……臣多谢长公主……”听得她这样温柔的声音，他再一次不争气地酥了全身，脑中不由闪过上官安说出“少君与长公主情深”时那笑谑不羁的样子，脸上涨得通红，急忙紧紧闭上眼掩饰自己的窘态。
　　他这一番小动作全被她收在眼中。强忍住笑意，她在他榻边坐下来，默默凝视着他闭目睡去的模样，不知何时，脸上竟也缓缓升起一点绯红，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作者有话说

　　某音是日久生情党，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