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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暗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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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元五年正月就在一片混乱中过去了,之后的时光还算平静,不过不久后,天子下的一道诏书又颇有些轰动效果——夏六月,封皇后父上官安为桑乐侯。
始元二年正月壬寅,皇后大父上官桀封安阳侯,食邑于荡阴,二千三百户。始元五年正月辛丑,皇后父上官安封桑乐侯,食邑于千乘,一千五百户。至此,外戚上官家已一门两侯,父子并为将军,兼有椒房中宫之重,显贵非常。更难得的是,自高祖吕皇后以降,高祖薄姬、孝文窦皇后、孝景王皇后、孝武赵婕妤之父均是死后追封,如上官皇后之父这般在生便封侯的,还是高皇帝开国以来的第二例。
一时间,上官家以外戚之势崛起,已隐隐有“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姿态。而新朝的风起云蒸,也渐渐由此进入新的阶段:由暗斗转向明争。
上官安获赐封侯后,第一个登门道贺之人便是鄂邑长公主的私宠丁外人。上官安笑以揖迎,将丁外人迎入堂中,两人开始一番谈话。
“适闻子安得封列侯,仆特来道贺一二。”丁外人满脸喜色,倒像那受封桑乐侯的是他自己而非对方一般,“仆恭喜足下,贺喜足下。”
“仆多谢少君相贺。”上官安回以一笑,摈退了左右后也不含糊,直言道,“此番虽然波折重重,然而仆竭力而行,总算不负了长公主与足下所托。如今仆父子二人列侯将军,皇后掌中宫之重,今朝富贵远胜于昔,都是长公主与少君斡旋相助才能如此,仆父子万万不敢忘此大恩。”
“哪里哪里……子安言重了,仆卑鄙之人,可当不起足下这样重谢。”口中说着谦逊的话,丁外人已满脸是笑,喜悦得快说不出话来,“仆这次来访,除了贺喜足下,其实……还是为长公主而来。”
“少君与长公主情深,这个自然。”他促狭地笑起来,“有长公主全力相助,仆才能至于今日。当日对长公主及少君许下的承诺,仆不敢忘。”
“啊?”被对方近乎取笑地这么一说,再有那句“少君与长公主情深”入耳,丁外人全身都快软倒在席上,脑子自然反应慢了一拍,什么都想不起了,只晕晕乎乎地反问,“子安所说的……什么承诺?”
“当日承诺,少君莫非这么快就记不得了?”见丁外人这样大的反应,上官安挑挑眉又是一笑,无奈地将那时所说的话复述出来,“足下侍奉长公主日久,汉家故事常以列侯尚公主——仆那时可是说得清清楚楚,足下当真忘记了么?”
“哦……对、对、对,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丁外人脸上微红,将那几句话嘀咕着重复了几遍,终于恍然,不由拍案大笑,用力之大,将面前酒卮都震翻,酒水洒了他一身,他却处在兴奋中毫不自知,“今日太高兴,我连这个都忘了。”
“无妨。”上官安扔了手巾过去,让他把酒渍擦干净,这才笑道,“汉家以列侯尚主已成为惯例,少君自然也不能例外的……少君助我上官家成了大事,这就算作仆父子一点小小心意罢。”
“仆多谢足下盛情。”到了这个时候,丁外人终于不再晕乎了,而是在那诱人的谢礼下清醒过来,沉吟片刻再极认真地反问,“若是能如足下所说,仆固然感激无尽,只是……陛下年幼,政事皆由大司马大将军出,仆一介庶人有幸能近身侍奉长公主,却成为世人嘲笑的‘主人翁’,仆只担心足下许诺给仆的,并非那么容易能做到。”
“这个……”想起两年前自己以送女儿入宫之事相询时霍光那副冷面,上官安也有些迟疑,但那迟疑只得一瞬,之后,少年得志的车骑将军再次豪气万丈地笑起来,“足下大可不必担心。大司马大将军毕竟是仆之外舅,对内子又多有宠爱,若是仆亲去相求,应该不会太难的。”
“如此,仆便先行谢过子安了。”听得他这样保证,丁外人大以为然,一颗悬得高高的心也放回了原处。他也不含糊,捧起酒卮就向对方道,“长公主与仆均恭候足下佳音,区区卮酒不成敬意,仆先干为敬。”
“少君请。”上官安同样举起酒卮,仰头便将卮中酒喝得一点不剩。
一番谈话结束,丁外人自欢欢喜喜地向鄂邑长公主复命去了,上官安也择日找到霍光,委婉地向自己这位外舅表达了意思。他事先算计得准了,满以为此事不会费太多功夫,然而事实却无情地掐灭了他的愿想。
刚听他说完,霍光那原本还算得上温和慈祥的表情突然就没了,脸即刻垮了下来。
“你当我大汉封下的爵秩是什么,居然一句话就能随随便便许人?”霍光冷着一张脸,厉声训斥自己的长女婿,“你说列侯尚主是国家故事,那无功不得封侯更是国家故事!他丁外人是什么人?鄂邑长公主的私夫,受尽旁人嘲笑的主人翁!你自己说说,他算什么大汉功臣?”
“可是,外舅……少君侍奉长公主是陛下与外舅都默许了的,陛下还曾下诏亲命,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果然又是拒绝,上官安不甘就此放弃,咬咬牙又说道,“这么多年,他全心侍奉长公主,怎么样也不容易,就算不能封列侯,赏他一个关内侯做做还是可行的,外舅不用将话说得这样绝。”
“荒唐!你这是什么话?”霍光又是一声怒喝,仿若平地炸下惊雷,上官安稍稍一惊,“列侯是爵位,关内侯就不是爵位了?丁外人于大汉一无功劳,就算公士之爵也不可予!”
“少君侍奉长公主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他还想为丁外人辩解,话语却卡在此处再续不下去,声音越来越弱。
“怎么不往下说了?怕是你也说不出口罢!要是把丁外人的‘功劳’公示出去,你就不怕遭天下人耻笑?”霍光气得瞪圆了眼,“这样的事你也敢启齿,就不怕丢了大汉的脸面?我真不知当初是怎么选的人……竟然把幸君嫁给了你!”
“外舅且宽限了这一次……”连婚嫁之事都牵扯出来,上官安不欲涉及己妻,皱了皱眉,倒是没有顶嘴,只平平道,“若是少君封侯不成,外舅只怕不好向长公主那边交代。”
“够了,不要再说了!”霍光不愿与他多纠缠,最后扔下一句话,便乘怒拂袖而去,“要是宽限了你这一次,下一次不知你还会用什么事来为难我!就算鄂邑长公主是陛下亲姊,爵秩之事亦不可例外,我断不会答应,你自己好好想想罢!”
一顿重话说下来,上官安的脸色已窘迫到发白。他默默地听着,双手隐于袖中攥紧成拳,待霍光的背影消失后,他终于抬起头来,毫不遮拦地显示出了一脸的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