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58、太子（5）

　　“幸姨也想多待一会儿，可是时候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家去呢。”霍幸君回身轻抚两个孩子乌亮的黑发，柔声解释，“你们都要听话，幸姨会经常过来看你们的，知道了么？”
　　两个孩子慢慢松开了手，仍是一脸的失望，再三补充道：“幸姨，一定要常来看我们啊，我们都好想念你的……”
　　“我会的。”她不舍地再看了他们几眼，终于一咬牙硬下心来，当即着履下堂，出门登车离去。
　　軿车缓缓起动时，她看到两个孩子已追到车后，用力地朝她挥手，一遍又一遍。她推开车戻，勉强微笑着，也向他们挥手作别。当他们的身影最终在軿车后化为两个模糊的小黑点时，她再忍不住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悲伤，用力以手捂住了嘴，硬生生堵住那一声快要脱控的哭泣。
　　——若是那个人还在的话，看到那个健健康康成长着的孩子，也一定会觉得高兴吧……

　　北阙外的混乱在隽不疑的雷霆手段下迅速平息，然而，那场混乱引发的后续还远远未完。
　　霍光刚回到未央宫中，还未上阶入殿，便看到阶旁一个人影在不断踱步，看样子甚是焦急。他再一看，发现那人正是天子侍中金建，立刻明白了他此番的来意，上前问道：“驸马都尉可是有事？”
　　“大将军可来了，亏得仆等了这许久……”金建本来就是急性子，遇到今日的事更是急得几乎两眼冒火，连说出来的话都似溅着火星子，“为了北阙外那事……陛下大怒，发作起来真是吓死人，几乎把整个建章宫的东西都砸烂得干净，要不是仆等拦着，不知道还要出什么事情！”
　　“京兆尹已将那人下狱，足下大可不必担心。”霍光倒是悠悠闲闲地一笑，说完这句话便施施然脱履入内，撇下急得干瞪眼又无可奈何的金建——亏得他一知道消息就从城外赶到未央宫来，居然被这人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打发了干净。这结果他又不是不知道，重复一遍有什么用？
　　饶是如此，霍光也早走得不见了，金建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带着这句说了与不说一个效果的话回建章宫复命。一想起那被砸得稀烂的正殿与暴怒失常的天子，他只觉背后缓缓升起一股寒气，几乎能够想象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的刘弗在听到霍光的回答之后的反应。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怜他一介小小侍中，明明什么也没做，偏就因为这个近侍的身份，生生成了供天子发泄的替代物。
　　想到此处，他不由打了个寒噤，带着满身冷汗摇了摇头，狼狈地挪开步去了。
　　已是日暮时分，暮色透牖而入，照在那狭窄的囚室中。囚室地上照例是不设筵铺席的，阴冷地气毫无阻挡，寒意侵人。（注1）因为没有灯火，这里一片昏暗，一个模糊的人影就在这片昏暗中靠着木栅呆呆坐着，像是感觉不到冷，也不知道是醒是睡。
　　事实上，他并没有入睡，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地下，看地面上显示的光影变幻，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就连那侵人的阴寒也不能让他清醒。那副凝固的姿态让人看去了，倒觉得他已与死人无异。
　　昏暗的囚室里，忽然有一点晕黄的光亮起来。
　　觉察到光影明暗的变化，那人几乎跳起来，一惊回头，首先映入眼中的便是一盏火焰飘动的铜制行灯。因长久未见光明，他几乎被那明亮的光焰灼伤了眼，跃起的动作也滞住了，颓然跌坐回地上。
　　来人正是霍光。他只着绛色襜褕，身上佩绶尽去，头上戴的也从武冠变成了进贤冠，手持一盏行灯而来，站在木栅前静静地看了那人片刻，忽地放下了灯盏，向囚室内那人稽首为礼，“臣贺拜见太子，太子长乐未央！”
　　“君是……”那个人终于习惯了蓦然而至的光明，有些疑惑地看着霍光，然而此刻霍光伏在地上看不清长相，让那人有了片刻的犹豫。
　　“臣贺昧死拜见太子，太子长乐未央……”霍光慢慢抬起半张脸来，眼中含泪，声音中有越来越明显的哽咽，“臣旧时是太子舍人张贺啊，莫非太子已经不记得臣了？十年前佞臣作乱，太子不知所去，臣按律死罪，因有阿弟上书求情，如此才侥幸免死下了蚕室，如今做了掖庭令，怎样也算苟全了一条性命……臣在这十年中没有一日能够忘记太子，日日祝祷，总算天可怜见，太子总算是回来了……”
　　那人打量着木栅前伏地的“张贺”，目光一一扫过他的绛衣冠笄，最后停留在他眼中的泪光上。有灯光照耀，那光芒非常明显。似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一般，他深吸了一口气，两手伸出虚扶对方一把，口中平平说着：“君快快起来。我尚是罪人，受不得君这般大礼，倒是君这十年来受苦了——”
　　他没有说完，那话语已生生折断在喉间。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目光死死钉在“张贺”显露在光线中的下半张脸——下了蚕室的男子面白无须，而面前这人须髯皆在，哪里是受过宫刑的样子？
　　“太子不认得臣了么？”霍光从从容容地持灯站起，向那个惊怖欲绝、张了口却说不出话来的男子笑道，“臣亦是太子故人，只是并非掖庭令罢了，太子又何必这样激动呢？”
　　“你、你……你居然设计骗我？”经由了这一场，男子终于方寸大乱，将那一套君臣称呼抛却，抬手直指对方，双眼瞪圆，“你骗我！你……你到底是谁？”
　　“哦，太子在外十年，归来时竟不认得臣这个故人了么？”霍光挑眉微笑，下一个瞬间语声已转为凌厉，“真正的太子，会连我与掖庭令都分不清楚？你也太低估我等食君禄者了！说，你到底是谁？”
　　“我、我不是太子……我是冒充的……”最后的防线也被对方毫不留情地重手击溃，那人终于彻底崩溃了，身子顺着木栅软软滑下，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涣散地向着霍光，嘴唇微动，“我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于湖，以卜筮为生……我不是卫太子，我也没见过他……真正的卫太子，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个天下人都知道。我只是想借着太子之名骗些钱财，也好得了富贵……”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在成方遂说出“真正的卫太子，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时候，霍光立足不稳，脚下踉跄出一步，额头竟然重重撞击在木栅上，鲜血顿时长流而下。
　　“我说完了，就是这样……”成方遂坐倒在地上，呆滞目光在霍光脸上转了一圈，低声问道，“你究竟是谁？你怎样看出我不是卫太子的？”
　　“我是已故的冠军景桓侯、大司马骠骑将军之弟……”说到此处，霍光故意停住，满意地看到对方一脸的惊骇，这才说下去，“我是霍光霍子孟。”
　　“原来是博陆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成方遂瞪着眼惊看他一阵，慢慢说道，“果然是太子旧人，难怪能认出我是冒充的，难怪……”
　　“不错，我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卫太子的模样早已烂记于心，是你等小人能作伪骗过的？”霍光冷冷一笑，弯下腰将灯盏凑到对方面前，一字一句，“不得不说的是，你的确酷肖太子，然而‘肖似’与‘是’还是完全不同的，你明白么？”
　　成方遂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
　　欣赏了一会儿那种惊恐变形的表情，霍光似乎终于失去了兴趣，起身微转向身后，淡淡问道：“这人刚才说的话，足下都听清楚了么？”
　　“谨诺。”一直隐于黑暗中的廷尉王平此刻终于现身于灯光下，恭恭谨谨地回答，“请大将军放心，仆一定详细验治此案，给世人一个好的交代。”
　　“仆谨谢足下。”霍光保持着一贯的温和表情，在临走前又低声嘱咐一回，“请足下一定要替仆好好地善待此君……”
　　那“好好地”三个字咬得极重，似是与它们有不共戴天的仇怨。王平听得分明，不由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霍光的表情。只见那一点跳动的灯火下，他温和的脸被光与暗撕扯得令人心悸，像是后悔，像是痛恨，像是悲哀，像是惆怅，更或者什么也不像，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谨诺。”纵然惊惧得两股打战，王平也不敢怠慢，强压着情绪恭谨应诺。
　　霍光微微一笑，再不看身后的王平与成方遂一眼，持灯大步走远。额上伤处鲜血还在涔涔流下，隐隐有些痛楚，但他却无知无觉，只在昏暗的光线中越来越快地走着，仿佛要将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用力甩在身后。
　　——想要假充太子？以为卫家倒了，就可以任由小人肆意妄为？
　　——错了！孝武皇帝从不是昏聩之人，哪怕被奸人一时蒙蔽……且看着当时江充、苏文、赵婕妤一干人的下场，便能看清他究竟是什么态度，莫非还有让人从中渔利的空当？
　　——孝武皇帝去了，还有他霍光在，想要肆意的，就尽量来罢！他虽不姓卫，却也是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之弟，有一个当年名震匈奴的兄长，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会全力守着这一切，断不会让成方遂之流踩着卫氏的余烬猖狂！
　　几天之后，廷尉验治伪太子案完毕，公示出了治案的结果。原来此人姓成名方遂，本是夏阳人，居于湖，以为人卜筮为生。巫蛊之祸后，有从前的太子舍人找成方遂卜筮，一见他便惊道：“足下容貌与卫太子极像。”成方遂闻言心动，很是上了心，希冀借这副肖似太子的容貌骗得富贵，当即决定冒险一试，便乘黄犊车诣未央宫北阙，自称卫太子来归。京兆尹隽不疑将成方遂送入诏狱后，廷尉召来同乡与他相识的张宗禄等人，终于识破他的身份。
　　关于此人，也有人传说他是姓张名延年，不过那都是不要紧的末节了。
　　此案最后，成方遂坐诬罔不道，腰斩于东市。与他最初出现在北阙下时一样，行刑那日，长安城数万民众纷纷涌向西临华阳街的东市市门，争看那冒充太子的恶徒被斩。
　　一场轰动长安的骗局终于落幕。在此同时，京兆尹隽不疑因为出色的表现受到天子与大司马大将军的双双嘉许，赞扬他道：“公卿大臣当如隽不疑，用经术而明于大谊。”隽不疑由是成名，朝中大臣在位者均深感自愧，自以为远远不及。
　　隽不疑以此时成名，以致后来赵广汉接任京兆尹时，也曾感慨说道：“我做京兆尹不过禁奸止邪而已，至于朝廷事，我不及隽曼倩太远了。”

作者有话说

　　注1：《说苑 杂言》：“唯丧与狱坐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