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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太子(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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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常的沉默,才是他恐惧的由来。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射杀的飞禽真是不少,让我为你烹煮。品佳肴饮美酒,和你一同到老。又是弹琴又是鼓瑟,这日子实在美好。”
那乐音就在耳边缠绕盘旋,似是千万条柔软的丝线紧紧缠住他的心,温柔而致命,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她就在里面,距离他非常近非常近,但隔了那座屏风,他却发现她离他那样远那样远。
某些障碍,正如这屏风一样,是他永远也无法逾越。她心中的那个角落,他进不去。
幽音断续,回旋盘绕。似是再也不能忍受那轻飘飘的曲子砸落心底的重量,他以手轻击那屏风,低低吐出心底里一声长叹,随即再不留恋,转身而去。
“夫君。”
乐音忽然停了。屏风之内,他不知道的是,霍幸君同样注视着那道映在屏风上的淡淡影子,待那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她蓦然间将竹篪移开,唇间划落幽幽低唤,微弱而清晰。
上官安一怔,脚步顿住,只觉整颗心都在她的声音中颤抖。
理智告诉他,不能止步,不能回头,不能这样无限制地永远错下去,否则一切都再难挽回……然而他还是回头了,在她一声低唤之下——那一刻,他只知道他是十七年前陌上寻花的少年,而她是碧树如海中的红衣少女。这红尘紫陌一去万里,只有她,才能是他认定的那一个。
“夫君。”霍幸君放下手中的篪站起来,声音低缓而坚定,“我是你的妻。我没有去。”
她这几句话说得毫无条理,然而他终是听懂了,再顾不得什么,一抬手掀翻了那架巨大的屏风,在屏风落地的轰然巨响中,他大步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夫君……”霍幸君投身入他怀里,将脸紧贴在那冰冷的铁甲上,哽咽着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那样肆意,一点没了平时的温婉,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又无处发泄的小女孩。
“幸君,别哭,别哭……”从不见她这样放肆地哭过,上官安顿时乱了手脚,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只好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笨拙地为她拭泪。岂知他才触到她的脸,她的眼泪却落得更急,他这下是彻底慌了,揽着她又不知如何是好,“你不要哭……你一哭,我也觉得难受……”
上官安是武将出身,多年来事弓箭骑射,手上不知磨出了多少老趼,触下去异常粗糙,但她竟然在其中找到了某种不曾有过的安定感觉,不由哭得更加大声,仿佛要在这短短片刻中倾出十几年来所有郁积于心的委屈。
她的泪水染上铁甲,他心中一动,再也不说什么,只反手将她抱得更紧,像是只要这样做了,就能将她的悲哀与伤痛全都以身相代。
日入时分。长安一户寻常人家。两个孩子正坐在堂前的阶上说话。
“后来呢?那个人怎么样了?”
说话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着一领丹色襦裙,头上扎着漆黑光亮的总角,垂下两条同是丹色的丝带,声音娇软,十分甜美可人。此时她显得有些紧张,双手抓住身旁人的手臂,连连追问:“以前朝廷也有那么多人在,不会一个识得太子的人都没有吧?”
“识得不识得,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倒觉得那人多半是冒充王父的……为什么?傻子,那人想骗钱呗,还能为什么?”答话的男孩看起来比女孩稍大几岁,长得也相当清秀。他说到一半,见她投来不解的目光,便随口解释了两句,又继续说上了,“那人在北阙下站了一会儿,朝廷多少大官儿都来了,就没一个敢说他是真是假。这时候京兆尹隽不疑来了,刚下车就命人将那个人绑得牢牢的,有人还想反对,结果呀,京兆尹没几句话就把他镇住了,最后就把那个冒充的下狱了……不过京兆尹说的是什么呢?哎哟,忘记了……”
他尴尬地挠挠头,拼命回想当时听到的那几句话,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再挠了挠头,对女孩“嘿嘿”笑起来,脸上隐隐涨红,心想这回可是丢脸丢得大了。
女孩见他那副样子,正觉得好笑,刚想好好呛他一回,忽听门外一个清凌凌的女声含着两分笑意温柔道:“昔日蒯聩违命出逃,归来之时,他的儿子辄也拒而不纳,这件事在《春秋》中也受了肯定——是不是这样?”
“对、对、对,京兆尹就是这样说的,一个字也不差!”男孩猛地一拍右股附和道,总算从尴尬中脱身出来。他几句话说完,才觉得那声音很是熟悉,再仔细想想,随后几乎兴奋得从阶上跳起来,“幸姨,是不是你来看我了?”
“是啊,是我。”似乎早已习惯男孩那样一惊一乍的反应,那女子倒是一点不惊,含笑嗔怪道,“病已,平君,还不快来给幸姨开门?要幸姨在外面站多久?”
“遭了,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来了来了!”刘病已一愣,这才想起幸姨还被关在门外,急忙跳起身去给她开门。门刚“吱呀”一声打开,他立刻飞扑进她怀中,“幸姨,你多久没来看我了?我都快想死你了,你怎么才来?”
那女子着一领素色襜褕,一点脂粉不施,长发简简单单绾成一个分髾髻,一声素净装束,却不掩天成丽质,不是霍幸君是谁?她任刘病已缠着,只缓缓抬手抚摩他的顶心,再看看立在一边的许平君,微笑道:“病已和平君都长大了。”
“幸姨……平君好想你……”许平君性格羞涩,自然不像刘病已那样开方。她自阶上起身,将小小手掌放入霍幸君的掌心,低头怯怯道,“我和病已阿兄天天都盼着你来呢……”
“幸姨也很想念你们,所以这就来看你们了呀。”霍幸君柔声哄着那两个高兴得快要发疯的孩子,待刘病已抱着她的手稍有松动,她俯身笑问他,“幸姨好容易来一次,病已就连屋也不让幸姨进去?”
“噢……”刘病已应一声,和许平君一道把霍幸君迎入堂上。
“来,这是幸姨带给你们的礼物,看喜不喜欢?”她坐下后,拿出带给两个孩子的小玩意摆在案上。他们一看,原来送给刘病已的是一把小小的木剑,送给许平君的则是一个小女孩模样的陶俑,都做得相当精致,便恭恭敬敬地向她道了谢,再惊喜地各取所好:“谢谢幸姨!”
“不用,你们喜欢就好。”两个孩子拿起礼物就再舍不得放下,霍幸君自然也高兴,微笑着看他们各自摆弄一阵,再揉着刘病已额前细碎的短发,柔声问,“病已,今日北阙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我去看了——不过是澓生知道了那件事,特意让我去看的。”生怕对方误以为自己没去上课,他慌忙为自己的行为作了一通解释,“所以我就去看了,看完了就回去继续学《诗》,今日学的一点没落下呢。”
“我知道,病已是个听话的好孩子。”霍幸君欣慰地笑着,“那么你觉得……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的王父呢?”
“这个……我不知道。”刘病已低了头,讷讷回答了一句,正在摆弄木剑的手也停下了,“王父的模样,我不记得……但我觉得那个人是假的,虽然没有凭据,可是我总相信……王父若是活着,也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他正是那个在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中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的皇曾孙刘病已,先帝卫太子是他的王父。但他仅出生数月,巫蛊事已发,他还是什么记忆都不曾有的年纪,连皇考、皇妣的样子都不知道,更是记不得那个身为太子的王父的长相。
“我也是这样觉得……若是太子还在,他不会在这时候出现。”听得他最后的话,霍幸君先是一怔,而后才有些恍惚地回答,“我想,那个人……是假的。”
“是啊,幸姨这样想就好了。”他做事一向大大咧咧惯了,自然发觉不了对方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他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低下头又去玩那把木剑。好半天过去,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把抹了脸上的笑,抬头与她对视,非常认真地问道,“幸姨,有人冒充王父出现,是因为有好处可拿,那么——你对我好,其他人对我好,是不是也是因为……”
最后的半截话,他不敢再说出口,因为他明白那是一种恶劣到何种程度的猜度。
霍幸君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虚龄才十岁,明明该是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嬉笑玩乐的年纪,偏偏这个在困苦中长大的孩子已经懂得这样多,甚至会用敏细的心思猜测别人接近自己的目的——但没有表现出怒意,而是揽过身旁默默与陶俑游戏的许平君,轻声问她:“平君,你觉得呢?”
“我?我也不知道啊……”许平君一直在不出声地倾听两人的对话,听到霍幸君转而问起了自己,她羞红了脸,手指不安地牵起衣角叠来叠去,细声回答,“我只是个庶人,我想,幸姨若是有所企图的话,她何必对一个庶人好?找个出身高贵的,不是好得多么?而且……我只知道幸姨对我好,很好很好……谁待我好了,我也会一样地回报……”
“病已,这下明白了么?”霍幸君拍拍刘病已的肩膀,“的确,十年前曾有人郑重将你托付于我,但我对病已好,除了那个人的托付之外,更是因为病已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
“对不起,幸姨,我不该这样错怪你……”刘病已想想已经明白过来,不由羞愧地涨红了脸,低声向她道歉,“我知道幸姨是真心对我好,绝不会有什么企图,只是我总是害怕,特别是经过了今日的事情之后……”
“没事,我知道的。”她温柔地朝他笑了一笑,再与两个孩子闲语了几句,便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病已,平君,你们都要听话,幸姨下次再来看你们。”
“幸姨,你才来这么一会儿就要走了?再陪陪我吧,好不好?”
“幸姨,你别这么快就走了啊……”
听到她说要走,两个孩子齐齐一惊,都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脸的失望表情,纷纷拉住她的衣角,殷殷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