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56、太子（3）

　　听到那低微的啜泣声，卫云华才渐渐回转神来。她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从容站起，略略收拾了周身，再微笑着安慰那些受到极大惊吓的宫人们：“我没事，你们都散开吧，去做自己的事。”
　　“……诺……”暂时不能接受她从前到后那样迅疾的转变，宫人们有些呆滞地回答下，等她们真正听清她的话时，再看她已不见踪影。
　　说是平静下来了，其实卫云华的情绪还未完全平息。在走进正殿时，她脚下虚浮，竟然被并不高的门限绊倒，一个趔趄便要摔倒，所幸临近的宫人机灵，及时将她扶住。
　　“云姨，问到了么？”上官念君自然隐约听见了殿下的混乱，还有卫云华异常尖利的声音。这么多的异常同时出现，她心中疑窦，面上却平静如常，微微笑着问对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有人到未央宫北阙下，自称、自称……孝武皇帝的卫太子而已。”无法在提到那个名字时做到淡漠，卫云华努力了几次，才将后半截话以尽可能平稳的方式说出口，但在细微之处，仍听得出她情绪的异常驿动。
　　“孝武皇帝的……卫太子？”上官念君蹙眉反问，在脑中搜寻了几遍，都找不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印象，心中不由暗恨自己的历史知识匮乏症，追问，“他是什么人？既然是孝武皇帝的太子，为什么即位的不是……”
　　“皇后，慎言慎行。”卫云华及时截断了她的问题，做了个手势让身边侍立的宫人宦者们全都退到殿外远远的，又将青琐门关好，确认周围再无旁人后，才走到她身边，将声音压到最低，“皇后，关于先帝太子的一切，早在十年前就已是禁忌，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就更是如此。皇后既是身为中宫，此后更是绝不能再问及有关的事。”
　　“……我知道了。”上官念君刚想问“为什么不能提及”，脑中蓦然间就有冷电一闪，她不由打了个寒战，背后竟有冷汗缓缓渗出——孝武皇帝的太子与继承者不是同一人，这怎么不会是宫中禁忌？尤其是今上在位的此时！若是自己刚刚再问得多一点，被有心人听去了，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在这宫中，知道得越多，离死期也就越近，所以就算好奇得无法忍耐，也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能说。
　　“皇后，对于有些事来说，知道得多并不是好事，因此抑制好奇心是必要的。”卫云华将她的一切反应都收入眼底，心中很是欣慰，“越是身在高位，处心积虑要抓住你的把柄的人就越多，如皇后这般正位中宫者更是如此……不到最必要的时候，就不能多问多语，哪怕一句也不行。”
　　“我明白。”用心记下了她的教导，上官念君舒出一口气，庆幸自己堪堪逃过，这才发现已有些口渴，忙拉住她的衣袖笑道，“云姨，我渴了。”
　　“好，婢子这就去为皇后备水。”卫云华斟了水，正把耳杯递给上官念君，不巧杯缘正好截在掌心被指甲掐入的伤处，禁不住痛得手一抖，耳杯翻倒在案边，溅出的水点点泼开。她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拿出手巾去擦拭案上的水渍，但手却一直在颤抖着，竟是怎样努力也擦不干净。
　　“云姨，我来。”上官念君压住那只不断发颤的手，从她手中抽出手巾，两三下便把案上、衣上的水渍擦干净了，再抬头仔细打量卫云华，终于发现了她的异常：她虽强作镇定，然而脸色煞白，发髻隐有散乱，几绺发丝都垂落耳边，深衣上沾了几处污痕。这在平日都是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事。
　　联系先前殿外混乱时她的尖利质问，上官念君心中了然，微微笑道：“云姨，你也姓卫。”
　　“皇后，婢子并非太子故人……”下意识地出口反驳，等说完了整句话，迟钝得异常的卫云华才明白自己说的话已错得离谱，慌忙跪下叩首，“婢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无妨，此处并无旁人。”上官念君微微笑了，但在下一刻，她的笑容消失，眼神与声音都转向锐利，“我会按照你教导我的做，不多问一句，但是云姨，你自己也要说到做到才行……你记住，你已是奇华宫里上官皇后的长御，过去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你的姓氏不过是巧合罢了，没有人能抓住你的过去做文章……今日你一再失仪已经是极限，我能理解，但我不希望会有下次，你明白么？”
　　“诺。”卫云华伏地稽首，真诚地表达心悦诚服，“皇后实在肖似从前的夫人……十年之前，夫人也曾对婢子这样说过。”
　　十年之前，那正是“卫太子”这个词成为禁忌的时候——上官念君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眼睛微眯，闪过一道凌厉眸光。
　　“云姨，你起来罢。”深知与此事相关的一切都不能再问，她暂时抛却脑中杂乱的想法，笑着让卫云华起身，再有些娇憨地拉住她，“我还没喝水……”
　　“诺。”看到这个早慧的孩子罕有地露出了几分小儿女神态，卫云华也笑了，急忙备了水侍奉她喝下，再开门唤了原先殿中侍立的宫人宦者进来，自己仍旧守在案边，静候她继续批阅后宫奏事。

　　对于深居上官家中的霍幸君来说，先帝卫太子来归，这个消息更是如平地起惊雷一般。
　　“夫人，这件事……夫人准备怎么办？”前来禀报的婢女是跟着霍幸君嫁来上官家的，对旧事也略知一二，听到传言就急急来报。简略说完后，她有些忐忑地看着霍幸君，低声问，“婢子听人说，那人酷肖卫太子……”
　　自听闻这件事开始，霍幸君便似惊得呆住了，一双眼眸空洞无神，目光怔怔钉在虚空中，也不知究竟是在看哪里，不说也不动，片刻后竟然幽幽地笑了起来。婢女一看苗头不对，连唤了十几声才将她唤醒。
　　清醒之后，霍幸君猛地站起来，甚至将几案带翻了也毫无感觉。然而，刚要抬足向外走，她又忽地顿住，脚下一停，她又想向外走，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再度收了脚步，转回身去……如此反复了五六次，她眼中的迷茫之色稍解，竟又回身在席上坐下。
　　“夫人……”一旁的婢女见她这样，不由踯躅，“夫人要不要去……”
　　“不用，你退下。”霍幸君一手撑住额角，挥了挥手示意婢女退下。抬头看到对方犹豫神色，她唇角勉强牵起一点微笑，淡淡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婢女虽然不放心，但有令在先，也只得无奈退下。
　　内寝中顿时安静下来，霍幸君枯坐在席上，甚至连翻倒的几案也不扶起来，只对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简册发呆。片刻之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珍惜备至的竹篪，手指徐徐抚过篪身上黯淡的髹漆文饰，唇边一点一点扬起一弯恍惚迷离的微笑，似是坠入了往事织成的迷梦中——而那些旧梦故事，又是在多少年以前了？
　　又怔了一阵，她才将篪放在唇边，吹奏起了那首《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行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女子说：“雄鸡在打鸣。”男子说：“天色还正曚昽。”“你快看看那夜空，启明星在光辉闪耀。”“跑得像飞一样快，用箭把大雁和野鸭都射下来。”
　　“射杀的飞禽真是不少，让我为你烹煮。品佳肴饮美酒，和你一同到老。又是弹琴又是鼓瑟，这日子实在美好。”
　　“我知道你在抚慰我，把我的玉佩送给你，表达我的心意。我知道你在体贴我，把我的玉佩送你，表达我的问候。我知道你在喜欢我，把我的玉佩送你，当做我的回报。”
　　凄哀破碎的篪音幽凉扬起，随风远远送了出去，其中到底有多少伤与恸……说不尽，道不明。
　　当她奏到那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时，上官安刚走到内寝之外。隔了一座屏风，那幽幽凉凉的哀音静静入耳，引得他的心一阵莫名抽痛，脚下力量一软，本已准备好的步伐便再也迈不出去。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么？
　　今日本不是他的休沐，但一听到那轰动全城的消息，他甚至不用费力就能想到自己的妻子会有怎样的反应。出于某种本能的恐惧，他将所有事务都强行推却，连身上甲胄都无暇换下，匆匆离了值守，乘上车便直接归家。在那不长又不短的路途中，他一直在想，若是她知道了，究竟会发生怎样的事情，一路上心神难定。谁知归家后一问，才知道她一直待在房中没有出去，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多说。再后来，在他将踏进内寝时，便听到她奏起这《女曰鸡鸣》。

作者有话说

　　某音一直觉得，这里有大幅度的剧透……亲们猜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