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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太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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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卫太子出现在北阙?”
伴随一声惊问,正在殿中处理政事的霍光蓦然变色,瞬间已长身站起。因为起得太急,他几乎将案上的简册全部带翻,手中拿着的那一卷更是直接砸到了地上。然而此刻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大踏步踩过一地的奏书,大力拎起前来报信的卫士的前襟,将声音放到最大,“说,究竟怎么回事?”
“臣……臣也不清楚……”卫士一下被拎起来,差点被霍光大力勒得窒息,一边艰难地呼吸着一边回答,“方才有人到北阙下,服乘皆黄,还自称是先帝太子……引来了不少人……公车司马令急命臣来报……所以、所以才……”
“好、好、好……”霍光松开手,让那卫士跌在地上,自己踏着无数简册在筵上踱来踱去,切齿恨声道,“十年了,卫太子故人也去了不少,终于有忍不住的要跳出来大闹一番了是吧?居然自称太子……还要不要活了?”
霍光素来为人温和谨慎,驭下甚是宽厚,今日竟然因此事怒红了眼,在场所有人都心生惧怕。那前来报信的卫士更是惶恐地伏地,口中嗫嚅道:“大、大将军……如今已有数万吏民在北阙下围观,此事该如何……”
霍光怒气稍解,正在沉吟之中时,王莽派出报信的人又到,再次将情况禀报了一遍。他沉思片刻后平静了许多,稍整了失控的情绪,和颜对两人道:“君等先下去罢,我自有安排。”
当今天子尚幼,长居建章宫,只由霍光领尚书事,政事皆由其出。他思索了一阵,便传令朝中公卿、将军、中二千石中见过卫太子的官吏前去北阙,自己则微服轻车,远远地跟在后面。
霍光到时,那自称卫太子的男子仍立在北阙之下,黄犊车旁冠盖如云,密密围了一圈人,都是丞相、御史大夫、中二千石官吏。众人面色复杂,围成一团窃窃交谈,似是在激烈地争论着,一时间都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确切的话。
见朝中大臣讨论了这么久都无法得出结论,围观人群又开始有些混乱。
霍光在轺车中远远看着,也不说话,也不上前。在最初看到黄衣男子的那一刻,他的确有些微的错愕,但那也仅仅是第一眼而已。在那之后,他的神色便恢复了安然自若,只是拈须微笑。
——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确肖似旧时卫太子模样……然而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霍光正微笑以观,一辆车已急急行至阙下,皂盖,朱两轓,铜五末,轭有吉阳筩,正是二千石官吏所乘。一待车停稳,车中人当即下车,没有一刻的拖延。却见那人身佩绿绶,正是京兆尹隽不疑。
隽不疑一向做事干净爽利,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他下得车来,只看了那男子一眼,连一点惊慌神色也无,径直令身后跟从的小吏将那人收缚下狱。那男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拖下黄犊车,捆缚得结结实实。至此,他终于现出了露面以来的第一次慌乱,向镇定自若的隽不疑强自扭头,口中高声呼喝:“我乃卫太子刘据!君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对我?冒犯太子,其罪……”
“其罪当诛,是不是?”隽不疑将他的话补全,再冷冷叱道,“那么足下假冒太子,其罪又当如何?”
“我是卫太子,我不是假冒的……”那男子强挣了半句便没了声音——隽不疑已命人堵住了他的嘴。
隽不疑刚至北阙,便使下了如此雷霆手段,震住了围观的众人。中二千石官吏中也有人对他的武断表示不满,此刻低声道:“这人是不是卫太子还不知道呢,足下这样做未必太过急了,不好、不好……不如先松了他的绑,足下再慢慢问清楚也不迟。”
“诸君对卫太子还有何担心?真正的太子早在十年前已物故,此事天下人皆知,此人若真是太子,为何那时不现身,偏偏要躲到十年后新君即位才出现?就算他就是太子——”隽不疑双眉一扬,不理会那人的劝说,高声向一干众人道,“昔日蒯聩违命出逃,归来之时,他的儿子辄也拒而不纳,这件事在《春秋》中也受了肯定。卫太子得罪于孝武皇帝,就与蒯聩违命出逃一样,即使逃亡后未死也不能抵罪,如今他归来诣阙,自然还是罪人!”
隽不疑所说的事出自《春秋左氏传》——蒯聩乃是卫灵公世子,辄则是蒯聩之子。蒯聩得罪于卫灵公,出逃投奔了晋国。卫灵公崩后,辄即位为国君,晋国赵鞅纳蒯聩于戚地,想借此入卫国。鲁哀公三年春,齐国夏、卫国石曼姑率军队围攻戚地,《春秋公羊传》中写道:“曼姑受命于灵公而立辄,曼姑之义固可以距蒯聩也。辄之义可以立乎?曰可。奈何不以父命辞王父命也。”国君辄最终拒绝接纳归来的父亲蒯聩。
他这一番话说得铿锵,在场官吏多是饱读诗书之人,自然知道其中典故,再无一人敢出头说话。那人也讷讷地低了头退后,就连围观众人也发出赞同的喝彩声。
隽不疑命人将男子押下,送去诏狱。见此事完结,众人渐渐散去,北阙重又恢复了平静。
霍光在车中旁观了一切,此时徐徐拈须,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十年前自杀于湖的太子归诣北阙,听闻者无不震动,一时间流言竟有疯传之势。建章宫虽在长安城外,却是与未央宫中邻近,因而消息也在快速传播中。
消息传到之时,上官念君正在奇华宫中处理后宫事务,卫云华侍立在侧。她刚提笔准备在奏书上写下批注,就听见外面有细微响动,虽然隔得远了,也能发觉是何等声势——这样的喧闹,在规矩严整的宫中是决不允许的——不由双眉一蹙,放下了笔问卫云华:“云姨,外面是怎么回事?”
“皇后稍候,婢子出去一问便知晓。”同样发觉了宫中的不寻常,卫云华亦是不解,在微笑回禀后退出。
走出正殿,喧闹声愈发明显了,就连殿下侍立的宫人们都在窃窃交谈着什么,她上前走向其中一人,淡淡问:“你们在说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长御恕罪,婢子……婢子不是有意的,只是……”宫人们一看是长御来了,全都以为她是来追究她们在当值时走神私语的过错,皆停止议论慌慌张张地跪下,“婢子不是有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长御恕罪……”
“都起来。”见自己的来意被误解得厉害,卫云华只能苦笑,耐着性子将自己的意思解释了一遍,“我只是想问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不是来追究你们的过错的,你们只管说便是。”
宫人们顺从地站起,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敢回答卫云华的话,只是低头咬唇地沉默着。僵持了许久,其中一人才慢慢抬头,结结巴巴地说:“婢子、婢子也是听别人说的……要是错了,长御莫怪……”
“无妨,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卫云华保持着微笑,但手已在袖中握紧成拳——某种直觉告诉她,这次的事不会寻常。
“婢子听说……听说……先帝的卫太子回来了,现时正在未央宫北阙下……”那宫人的脸色白了白,结结巴巴吐出了那个成为禁忌已经十年的名字,“未央宫里已经有不少人去看了,那些见过太子的旧人都说、都说……真的是太子回来了没有错……”
——先帝卫太子。
在那个禁忌的名字入耳的瞬间,仿佛平地里起了惊雷,卫云华脸上霎时苍白透了,踉跄后退了一步,隐在袖中的手再次收紧,却是连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都无知无觉。她脸色惨白地站着,似乎随时都会倒下,耳边一切喧哗声都隐去了,唯有那声“先帝的卫太子”不断回响在耳边,震得双耳嗡嗡作响。
“长御……长御你怎么了?”那答话的宫人看见卫云华脸色出奇惨白,吓了好大一跳,奔过去想扶住她,然而一向温和的她竟在此时发起了疯,牢牢掐住那宫人的手臂,势如疯虎,连眼睛都在发红,“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诺……”对方的长指甲竟然透过三重衣陷入肉里,用力之大可以想见。宫人疼痛不堪,又不敢违拗对方,只得再说一遍,“有人到未央宫北阙下,自称先帝卫太子,有太子旧人过去看了,都说那真的是太子……长御你怎么了?”
宫人每说一个字,都仿佛有一个炸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听到最后,卫云华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蓦然间腿下发软,颓然坐倒在地。面对那些围在身边询问自己状况的宫人们,她却奇诡地笑了,一遍遍喃喃自语:“太子……太子……”
“长御?长御?”谁都想不到卫云华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宫人们都骇得慌了,拉住她一叠声地问,有一个胆小的已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