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54、太子（1）

　　始元四年夏六月，皇后既立三月，乃见高庙。赐长公主、丞相、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以下及郎吏、宗室钱、帛各有差。
　　徙三辅富人云陵，赐钱，户十万。
　　秋七月，诏曰：“比岁不登，民匮于食，流庸未尽还，往时令民共出马，其止勿出。诸给中都官者，且减之。”
　　冬，遣大鸿胪田广明击益州。杜延年以校尉将南阳士击益州，还，为谏大夫。
　　廷尉李种坐故纵死罪弃市。
　　始元四年的日子就这样过去，始元五年春正月到来。而就在这个正月里，长安城里的百姓又迎来了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
　　未央宫有东、北两阙，乃天子号令赏罚所由出。未央宫虽然建造南向，但北阙却是正门，上书奏事、谒见者皆候于北阙下。
　　此时此刻，原本有序的北阙却是反常的人声喧闹，汇集了几万围观的长安吏民。人们纷纷拼命地向前挤着、推着，只为上前亲眼看一看那个立于阙下的男子一眼。人潮汹涌而来，饶是卫士不断呼喝驱赶，也抵挡不住接连涌上来的吏民。人数如此之众，卫士们根本无从招架，更让公车司马令忧心如惔。
　　面对拥挤而来的数万人，那焦点的中心、站在阙下的一名黄衣男子一点惊慌也无，反而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只见阙下停了一辆黄犊车，车上插了一面绘有龟蛇图样的黄色旐旗，在风中猎猎飘扬。车中人身穿黄色襜褕，头戴黄帽，是极普通的装束不错，但那刺目的黄色却让所有人暗暗心惊：孝武皇帝在太初年间改制，大臣兒宽、司马迁从孝文皇帝时公孙臣、贾谊进言，成功说服天子改变汉兴之初庶事草创的混乱局面，据土德而克秦之水德，正历，色上黄，数用五。自改制后，大汉便以黄色为尊，普通人不敢轻易服黄色，这男子如此穿着，说不定真的是、真的是……
　　片刻之前，这个男子驾着黄犊车来到北阙下，对着一干被他的服色震住的卫士大声道：“我乃先帝卫太子刘据！”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均震惊难言，消息在震悚的人群中传播如飞，片刻间已令全城轰动，数万人围观于北阙下，只为远远看上那自称是卫太子的人一眼。
　　卫太子刘据是何许人也，所有人都清楚。孝武皇帝年少时子息艰难，后宫少有所出，直到他二十九岁时，夫人卫氏才终于产下一子，这便是皇长子刘据。做了父亲的孝武皇帝大喜过望，为长子立禖神，又命朝中文章大家东方朔、枚乘作禖祝，生下长子的卫夫人也母凭子贵，晋位为皇后。刘据在七岁时被立为太子，受教《公羊春秋》《谷梁春秋》，太子加冠后，孝武皇帝为他立博望苑，允他广招宾客，从其所好。
　　孝武皇帝对这个艰难得来的长子宠爱备至，这是不争的事实，天子去国出游时，太子监国也已成为惯例。天子好用苛政，而太子仁厚，常在监国时平反冤狱，引来推崇政事从严的官吏不满，但即使政见相左，孝武皇帝对太子仍是信任非凡，尽管后来皇后失宠，卫家支柱霍去病、卫青相继物故，势力渐不如当年全盛之时，太子在天子心目中依然是继承人的不二人选。
　　却不想，一切会如此悲戚收场。
　　孝武皇帝末年，卫家的中坚力量霍去病、卫青二人已相继离世，势力渐衰，天子宠臣江充用事。江充素来与太子及卫氏不和，惧怕年老的天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遂决意抢先动手。适逢丞相公孙贺巫蛊案牵连到卫氏，江充借机发难，以天子对巫蛊的憎恶向皇后、太子开刀，诬陷太子巫蛊诅咒己父。当时天子在城外甘泉宫，太子上报事情于父亲不得，又惧于秦公子扶苏事在先，在少傅石德的建议下，忧急中起兵诛杀江充。长安城中流言太子叛乱，天子派来查探情况的使者惧而不敢入城，只回报太子谋反。天子以为是真，命丞相刘屈髦与太子战，长安民众误信流言而离心，太子兵败出城，最后自杀于湖。
　　似乎就是在一夜之间，曾经有“霸天下”盛名的卫氏便倒了，皇后自杀，太子自杀……结局惨烈至此，那个年老昏聩的父亲似乎终于在一切结束之后清醒过来。他哀怜太子无辜，知太子惶恐中并无他意，便命丞相、御史大夫督二千石官吏彻查此案，尽诛奸佞，在甘泉宫中起思子宫，又在太子自杀的湖修筑归来望思之台，望而思之，庶太子之魂来归，天下人闻而悲之。然而悲痛的父亲始终不愿正视爱子已去的事实，为儿子修筑的乃是供奉生者的“宫”，而非祭祀死者的“庙”，悲痛之深可以想见。
　　孝武皇帝子嗣不少，但认定的继承人只有太子据一人。自征和二年太子自杀到后元二年天子晏驾，天子再未立皇储，对朝中暗中涌动的各派势力更是毫不留情：丞相刘屈髦、贰师将军李广利谋立昌邑王为太子事泄，丞相下狱腰斩、妻子枭首于华阳街，贰师将军兵败降匈奴，为单于所杀。燕王刘旦命使者上书天子，自请以身入，宿卫长安，其野心昭然若揭，天子见其书而怒曰“生子当置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当即便斩燕王使者于阙下，之后又借机重责燕王，以削其食邑三县为惩。
　　两场夺储阴谋一一败露，再无人敢议及太子之事，直到后元二年二月天子重病不起，方才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第二日，天子晏驾而去，年方八岁的太子即位，是为当今天子刘弗。
　　对长安吏民来说，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是禁忌，无辜身亡的太子据更是禁忌中的禁忌。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自杀于湖”的消息后十年，当初引得天下同悲的太子据竟然重新出现在未央宫前。
　　昔日太子仁德宽厚，广受百姓爱戴，众人都由好奇心驱使而来，争相要看看那位不知是真是假的“卫太子”一眼。
　　阳光下，那个男子的长相清清楚楚映入眼中，立于阙下黄犊车近处的公车司马令只觉脑中有一道炸雷劈过，拼命用衣袖揉眼睛，一次又一次，却一看再看仍是如此，由不得他不信。折腾了好大一阵，他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嘶声向身边的卫士道：“快……快将此事上报陛下，快去！”
　　卫士应声而去，公车司马令稍定心神，才发觉自己已在这并不热的天气里出了一大身汗水，中衣亵服全湿淋淋贴在身上。他也顾不得仪态，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再回头看了看那个自称卫太子的男子一眼，心中再次一震。
　　——十年前的征和二年，明明到处都说太子兵败自杀，怎么这会儿又冒出来了一个？若说信，他是绝对不信的，可若说不信，却由不得他不信……天下怎么会有如此肖似之人？只要看过一眼，谁都会将他认作太子！
　　公车司马令拼命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却怎么也擦不完，无数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他脑子一阵晕眩。他不敢再看那黄犊车上的人，转过身去大口大口喘气。
　　骚乱还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公车司马门下的卫士几乎承受不起如此巨大的人群带来的压力。所幸正在此时，右将军王莽及时赶到，并带来援手，勒兵阙下以备非常。（注1）经王莽这样一整顿，卫士们的压力终于减小，混乱的人群也变得规整了些。
　　稍整秩序后，王莽终于有余暇抬头看清那混乱的来源。
　　同公车司马令的反应几乎一致，久经沙场的右将军在此刻也方寸大乱，猛然向后退了两步，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舞，万难相信眼前所见。片刻后，当震惊之感稍有削减时，他不由冲上前去，指着那人高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乃孝武皇帝之卫太子据。”那男子似乎早已料到王莽会由此反应，从从容容负手看他，唇边勾起闲适自得的笑容：“右将军，看君的模样，究竟是时隔太久不认得我了呢，还是惊吓太过不敢认我？”
　　“你……你不是太子！太子早在十年前已经物故，根本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连声音也如此酷肖，王莽愈发惊惶，心中的防线在接连的震惊中层层崩溃，只剩下表面的强撑，“你竟敢冒充太子，其罪当诛！”
　　“是么？其罪当诛？我是先帝太子、当今陛下的大兄，君等竟敢如此对我，这才是其罪当诛！”男子负手长笑，闲适意态中逐渐带上几分悲凉，“君等要诛杀我便尽管来，我在十年前已死过一次，也不惧再死这第二次！”
　　靠前的人们将那男子的话听得清楚，迅速向后面的人传了出去。稍有年长者听见此话，忆及征和二年那场血腥动乱，皇后与太子无辜被诬就死的情景，不禁黯然无语。有人念起皇后贤德、太子仁厚，竟然小声啜泣起来。这哭声似能传染，不多时候，一大片人都安静下来了，北阙下只余一片哀泣声。
　　听闻泣声遍地，王莽也哀叹一声，命人速速上报天子与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使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同来，辨别此人真伪。

作者有话说

　　注1：此王莽非彼王莽。汉朝人重名的有很多，像“延年”“千秋”“彭祖”“去病”等都是常用名，使用率很高，《汉书》里还有一段里面出现两个杜延年的囧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