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53、静好（4）

　　“这秋千……是为我架的？”他还真是高兴得傻了，几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地说，却是怎么说也表达不清楚，上官念君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惊道，“原来你这样早起来，就是要为我架秋千么？可是……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近来你总是心情不好，我一直寻思着能找个什么法子让你高兴些。想来想去，也莫若为你设一架秋千了。”他看着她，略带宠溺地笑开，“庭中碧桃花开得美，你在这里蹴秋千，也算是乐事一件。就算不喜欢，心情也会好些。”
　　上官念君听得有些愣了，刘弗话语轻柔，一字一句入了耳中，仿佛一股大力捶打着心扉，叩开了某种未知的情绪。她抬眼望向庭中空地——那里，几个宦者正在忙碌，一架秋千渐渐有了最初的形态。
　　——她不曾为他做过任何事，他却对她这样好，竟是这样好……一大早兴师动众地为她架秋千，如此大费周章，只为讨她一个开心。
　　除去几个亲人之外，这样的温暖，在她的记忆中太过罕见。她曾树起以漠然与骄傲织成的屏障，阻止一切人的靠近，但在此时，这份来自她名义上“夫君”的暖意却轻易融化了坚冰，击碎了那道高高的屏障，一直进入到她的心底。
　　“……谢谢你。”面对这样的备至关怀，她似乎总是觉得窘迫，说出的话始终这般苍白无力。
　　“不用，只要你高兴就好。”刘弗淡淡笑着，抬手接住一片由风带至身边的花瓣，细细护在掌心，“只要你觉得高兴，但凡我能够做到的，我都会全力而为。”
　　“你对我这样好……为什么？”上官念君看着他微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我只是个平凡的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自以为不值得你如此对我。”
　　“念君，不是任何事都要问一个理由的。你想要的答案，我自己也答不上来。”他闲闲凝视着手中的花瓣，笑容宁谧，“你是与我结缡合卺的妻子，是我的皇后。我对你好也只是应当，何须问一个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不值得的。”她低低叹息，末了只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碰巧来到他身边，又不知何时当归去。有那样漫长的时空横亘其中，这一切复杂得看不清，连她自己至今也尚未完全明白，更加不足为外人道。就算说与他听，他也定会不信。
　　她许是害怕，许是畏惧……怕他一直这样地对她好，引得她一步一步地陷进去，最后不可自拔，不可脱身，终有一日她在这世间消失了，那时候独留他一人在此，彼此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他与她看似咫尺，实际上却相隔了几千年的时空，那样久远，久远得令她惶恐退步，久远得她不值得他为她做的一切。
　　“这是我自己愿意，又不是谁来逼我，就算不值得，我也只好认了。”刘弗的声音依然温和平静，其中却有沉稳如山的坚定，让她不得不信，“我说过会予你平安喜乐，你不也说了会信我的么？”
　　她彻底怔住，愣愣望他，张了口却说不出话，眼底依稀有泪。
　　——平安喜乐，那对她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她受不起，他却执意要给。
　　“傻女子，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一直都说这些奇怪的话？”刘弗自然看不出上官念君心中的挣扎苦痛，只当她是因为近来家中有事才心中抑郁，眼下不想再引她伤心难过，便笑着牵了她的手，走过去看宦者们架设秋千，口中尚自说着，“你知道么？我第二次看见你不是在婚礼上，而是在那之前，那时候你就在庭中荡秋千——我今日命人做来，也正是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
　　“是那一次？”来到这里的大约一年时日里，她只在上官夙的怂恿下荡过一次秋千。这时经刘弗提起，当时情景蓦然回转入脑中，引她一惊，“难怪我觉得有人在看我，原来那个人是你？”
　　“是啊，就是我在看你。”他微微笑着，身边落英如雨仿若遥远昔日，而他就在这何其相似的落花与清风中追溯那时的记忆，“你原本想折花去砸阿舅，却扔得太远，正好让那花枝砸在了我身上。”
　　“之后呢？”上官念君想起确有此事，听得他几句话说完，便追问道，“我的花枝砸到你……后来怎样了？”
　　“后来？”刘弗眯起眼睛，看那洒在碧桃上的点点金色阳光，声音低柔如梦寐，“后来么……没有了。”
　　“没有了？”听得他缓缓讲述出这样的结局，她心中一动，忽然有一缕说不清的怅然缓慢升起，仿佛是自己在不经意间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偏偏又说不出名字。她在这样微带苦涩的怅惘中失了神。
　　帝后二人正在谈话间，那边的宦者们已手脚利索地完成了秋千的架设，走来低声禀报刘弗。刘弗抬头看了远处那架在晨风中微微摆动的秋千一眼，露出满意的神色，笑对上官念君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风很轻，中庭很静，所有人都默默退下了，只剩他与她两个人。她在静默中随他上前，踏过满地的缤纷落花，走到那架秋千前。
　　那一刻，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她默然转了头看他——在金色灿烂的阳光中，他的脸轮廓越发清晰。那圈金色仿佛是璀璨的镶嵌，让他的烨烨容颜放出耀眼光芒。
　　那一瞬间，她凝视着他的侧脸，似是中了一道蛊一般就此怔住。
　　此生渺远，她想自己再也不会忘记这一刻的他。
　　“怎么了？”觉察到她久久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刘弗回过身来，却发现她正怔怔瞧着自己，看得那样入神。他被她的专注神情引得笑了起来，“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听到他的笑谑，上官念君终于清醒过来。一触到他带笑的眼神，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一张脸刷地红了，低头避过他的目光，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算了，没什么的，你不用在意。”刘弗及时出言化解她的窘迫，再引她走到秋千架下，微笑，“喜欢么？要不要试试看？”
　　在刘弗的引导下，上官念君坐上了那架精美的秋千。他在她身后轻轻推动，秋千来回摇摆着，她握着双索轻荡，面前拂过一片片绯红如轻云的花瓣。日光暖洋洋地洒落在身上，那场景美妙得实在难以言说。
　　“谢谢，我……我很喜欢。”在那轻柔的颠簸中，她低声向他道谢，声音消失在秋千摆动时微弱的“吱呀”声中，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听见——虽然那是她鼓起所有勇气才说出来的话。
　　身后一片静默，无人回答。“他果然没有听见”，正当她在如此懊恼地想着的时候，身体突然一震，手中双索猛然间绞紧拉直，秋千就在她走神的瞬间高高地飞起来，带起一阵激荡的清风，更卷落桃红簌簌。
　　直到这时，上官念君才蓦然发现自己受了骗——他果然听见了，才会这样作弄她——不由恼怒地回身瞪他，当真在他脸上发现了一种熟悉的表情，那就是昔日上官夙诡计得逞时的洋洋自得。她更加气恼，又苦于身在空中无法下地，否则一定好好将他拖起来暴打一通。
　　她冷电般的目光射来，正在极度得意中的刘弗凛然一惊，脑中划过初见时她的凌厉身手，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冷战。但想到她暂时还威胁不到自己，他也就慢慢放松下来，朝从秋千上回望的她露出一个更加夸张的得意笑容，手中再一加力，又一次把落下的秋千推向更高的空中。
　　她身在秋千上逃脱不得，又见他一脸诡计得逞的胜利笑容，心中愤恨交加，但再愤怒也只得由他去了。在秋千上荡得久了，她渐渐摆脱了高空的不适感，怒气渐消，回身转向他的方向，朝着他嫣然一笑。
　　果如她所料，那在碧桃花海中绽放的笑容一入眼，刘弗立刻看得痴了，怔怔地盯着她瞧，甚至忘了继续推动秋千。趁他发呆的一刻，她用最快的速度停下秋千的摆动，从旁边的桃树上折了一条枝桠下来，大力扔在他脸上。待他回神惊看自己的时候，她迅速扯开一个与他方才一点不差的得意笑容，施施然曳着衣裾走过他身边，旁若无人地离开，只给身后的他留下一个背影。
　　那枝桃花蓦然间砸伤了脸，刘弗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上官念君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视线中时，他转身去看那还在晃动不止的秋千，再看看她离去时的路径，唇边慢慢浮现起一弯无可奈何的苦笑。
　　——或许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罢……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没有说完的话是：但是，有时候他也会拿她没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