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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静好(2) ...

  •   “今日我去见阿母时,她曾说过这句话。虽然之后她与阿公言归于好,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她自然不知道他心中的千重巨浪,只是看着他,一句句问,“我读《诗》总是随手乱翻,翻到哪一篇喜欢的才读,你能不能为我讲讲这篇《柏舟》?”
      “好。”刘弗复又坐到她身边,取出简册翻到《柏舟》处,认真开讲,“《柏舟》是一个女子自比柏舟,自伤不得于夫,又以嫡妻之身见辱于众妾,以此表露她无可告诉的委屈与忧伤。字字掩抑,声声凄怨,极尽沉郁痛切之至。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飘飘浮浮的柏木舟,浮在水中周流漂去。我忧心焦灼不能入睡,是心中有深深的愁思。不是我想要饮酒却没有酒,也不是想要游玩却无处去。
      “我的心不是一块明镜,好坏妍媸都可以容纳。我也有兄弟亲人,却无法依靠他们。勉强前去向他们诉苦,正碰上他们发怒。
      “我的心不是一块磐石,却比磐石更难以翻转。我的心不是一领席子,却比席子更难收卷。我的仪容娴雅富丽,这些全都无法胜数。
      “我忧心愁闷不已,又被一群小人怨恨。我受她们中伤陷害已经很多很多,遭受的侮辱更是不少。仔细想想前后,抚心捶胸难消怒气。
      “我的夫君好比天上的日月,为什么总是昏暗不明?我心中忧伤痛苦,仿佛一件没有洗过的旧衣。仔细想想前后,只恨我自己没有翅膀不能飞翔。
      刘弗讲得认真,上官念君听得更是出神。直到他讲完后许久,她都还在盯着简册上的字不动,仿佛穷竭了心力在思索着什么。
      “念君?”刘弗看她模样古怪,竟是这样沉默着一句话不说,目光尽在那行“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上来回打转,心中禁不住有些忐忑,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她应声抬头,一张脸上尽是苍白颜色,看得他暗暗心惊心痛。她却只是微笑着唤他,轻翕了唇齿问道:“夫君,以后有一日……我也会同这一样么?”
      许是受了家中诸事的影响,虽然事情最终得到了顺利解决,她仍是心神不宁,一颗心忽而重忽而轻,总是飘飘忽忽的落不到实处。听他讲了这首《柏舟》,她的心更加乱了,只死死盯着那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不动,又不知究竟从中看出了什么,对遥远未来的惶恐竟然越来越重了。
      无法忍受那种锥心的折磨,她终究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她问他,自己日后是否会同那诗中女子一般,不得于夫又见辱群小,最终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终于看明白了一切,他静静地笑起来,对着她苍白的脸。
      “不会的,傻女子。”他微笑着,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庄重严肃,“你是与我结发的嫡妻,我一生只会有你一个,更不会让你落入那般不堪的境地里去。”
      “誓言总是容易,可做起来却那样难……阿公同样对阿母爱重,却转眼间便弃置了她,自己纳了小妻过得自在悠闲。若不是我今日去了,阿母还不知道会怎样……”听了他的话,上官念君沉默了片刻,奇异地笑了起来,“此刻你尽可发下重誓,但若是将来有一日,你厌了我弃了我,那时候你新人在侧,我又能往何处诉说?”
      ——她不相信这些,是不能,更是不敢。父母二人看似情真,决裂起来也是那般容易,更何况是这一段受人一手操纵导演的政治姻缘?一切都不是他们自己情愿,他对她无非是新婚后的一时新鲜,时日一久便会厌了忘了。偏偏他又是至尊的天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就连她这个异时空的来客也不能逃脱。纵然被他践踏成脚下的泥尘灰土,她亦是他的皇后,或是废后……届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不只是这样,还有她身为“贺怜卿”时的母亲。父亲倜傥不羁,当年母亲尚在他眼中时,他这般哄骗母亲欢心的甜言蜜语会说得少么?然而最终的结局……
      “念君,你信我,我不会是那样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以十二分的诚恳道,“我娶你为妇,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没有任何人逼我迫我。我不知道你嫁于我是否情愿,但如今既然已经结缡,我定会一生待你好,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我说得出便做得到,绝不会有一字作伪。”
      刘弗这一番坚定话语说出口,不是誓言胜似誓言。上官念君凝视着他那双纯澈诚挚的眼睛,一直飘浮不定的心神竟然一分一分落到了实处——她能感觉到,心中某一处被撕裂的伤口正在悄然弥合。
      童年的小阁楼阴暗冰冷,正如她漫长十七年来的记忆,是她心底永不愈合的疤痕,引她退缩、引她疑虑、引她踯躅,给她无枝可依的惶恐,本能地避开一切朝她而来的暖意,蜷缩回那个不见光日的角落。
      但就在这次,历经重重试探,她终于从黑暗的一隅伸出手,小心翼翼,伸向那照向自己的阳光。
      一切仿佛都可以触及。
      “我……”她慢慢抬眸与他相对,以全部的谨慎,“可以相信你么?”
      “当然。”他微笑,向她伸出手去,眼中光华烨烨,“只要有我在,你便不会受半点委屈……我愿以一生之力,保你平安喜乐。”
      她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慢慢伸出自己的手,一点一点递到他的掌心里去。
      暖意宛然。

      受了皇后的笞一百,于姬当场便晕厥过去,一半是因为疼痛,一半则是因为耻辱——她一向自恃受宠,绝不容许任何人轻视自己半点,然而这次皇后竟然权压一头,公然下令动刑,差点便让她没了性命,怎能不让她恨得目眦欲裂?枉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这一步,却是皇后一言就能让她重新坠入万丈深渊,这如何不让她心中不甘?
      此仇此恨不能不报,而皇后位高,暂且就先从她的母亲开始好了。
      躺在床上养伤时,于姬时时刻刻都在这样想着,带着疯狂的嫉恨,甚至到了一想象报复成功就不自主笑起来的地步。等身子稍有起色,她也已等得不能再等,立刻起身盛妆,忍着伤痛作出窈窕姿态,款款向上官安房中去了。
      然而,还没到上官安房中,途中所见已让她妒火焚心。
      时值好春,庭中碧桃盛开,一树树灿若云霞,树下两人依偎笑语,脉脉目光相对缠绵,竟是上官安与霍幸君。比起前些日子的憔悴苍白,霍幸君此日气色上佳,虽脸上仍是不施脂粉,乌发只挽成一个式样简单的垂云髻,深衣上也少有纹饰,这般素净,也是令人心动的妍丽。而上官安轻轻搂着她,眼中只得她一个人,仿佛身外万物都只是虚无。他的目光中尽是温柔怜爱,哪有家中盛传的冷面相对模样?
      饶是站在稍远处,于姬已攥紧了双拳,银牙紧咬。庭中二人只沉浸在属于他们的明媚春光中,丝毫未觉察到她的到来。
      “幸君,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上官安看碧桃开得实在太美,忍不住伸手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递予霍幸君,笑道,“也只有这样美的花才配得上你。”
      “又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女孩了,要这些来做什么?”霍幸君假意蹙眉一嗔,却笑吟吟接过了那枝桃花,美目流连于花朵上,那花儿的璀璨仿佛能将她的容颜映得更加秀丽,“你也真是的……儿女都这么大了,还做这些傻事,不怕别人笑话你么?”
      “我不怕别人笑话,只要你高兴——只要你觉得高兴了,让我做再傻的事我也愿意。”他轻揽她于怀中,看她容颜妍丽,微笑中不禁夹了一丝黯然惆怅,“都这么多年了,连念君和阿夙都长得这般大……我老了,可你还是和当初一样的美。”
      “什么老不老的?我又不是妖,还能一直是十几岁的模样么?”她一下子笑出了声,手指点在他胸口一戳,明眸流转时巧笑倩兮,“你若老了,我陪你一起老就是。”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个微笑着的女子,心中有无言的惊叹——她是连造化都眷恋钟情的女子,这么长长十几年来,岁月只增添了她的风华,却不曾磨蚀她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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