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50、静好（1）

　　庭中，上官念君遥望着父母携手渐渐远去的背影，唇边勾起一丝浅淡微笑，倒似是从前上官夙捉弄人得逞之后的模样。
　　“云姨，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微笑着，竟是微昂起下颔，直接对着虚空中的某一处从容开口，“看来还得烦你去看一看——有劳了。”
　　“谨诺。”卫云华也不知隐身在何处，就连现身也未，只听得一声答应，之后便是衣裙簌簌远去的细微声响。
　　“阿姊，你这是在做什么？”上官夙看着阿姊的种种奇诡行为，起初有些茫然，但他头脑灵活，转瞬便明白过来，惊诧地瞪大了双眼，声音也在未知觉中提高了两分，“原来都是你啊……之前你让云姨过来传话，让我去缠着阿公指点箭术，需得将他拖到你来为止，而且务必在你来时让他‘刚好’挽弓给我示范，原来都是你布置好了要做给阿母看的？你怎样想出了这样好的法子？我到这时候才——唔，你干嘛不让我说完？”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在关键时刻果断地捂住了他的嘴，上官念君回身谨慎地朝四周看了一圈，这才放开他，眼中带着得意，微微笑道，“谋定而后动。”
　　“这一招实在精彩，只怕阿公和阿母怎么也想不到会中了阿姊你……不对，是你、我还有云姨的算计。”上官夙笑得眼眸弯弯，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住，“这样好的法子，你怎么想出来的？”
　　“想想不就出来了？”她揉了揉他柔软的额发，微笑嘉许道，“不错，如今当真是长进了不少，有些眼力了。”
　　“什么啊，我可没你说的那么笨。”上官夙在她手下扭来扭去，看样子相当不爽，撒娇的本事倒是比起从前来只好不差，“阿姊，我答应过你的呀，要努力读书习骑射，成为新一朝的卫大将军——对了，我若做了卫大将军，那么阿姊你岂不就是……”
　　他的话只到一半便中止。上官夙仓促断了话语，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再不说一个字，一张红通通汗津津的小脸就在那个瞬间苍白下去。
　　“阿夙，你怎么了？”上官念君觉得奇怪，一连唤他几声都不应，想是无意间触及了某个禁忌的话题。她便不再追问，只含笑道，“一别三个月，你长高了不少，箭术也愈发精进了……我走之前教你的太极四章练得怎么样了？打一遍给我看看。”
　　“诺。”他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再说，默然将太极四章打完一遍，收势后忽然猛地抬首望向她，大声道，“阿姊，我、我……我不要做卫大将军了！”
　　“怎么了？”上官念君生生被他吓了一大跳，骇笑着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发现他似乎并非一时玩笑，遂正了色，“为什么？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做大英雄，要成为像卫霍将军一样名传千秋的大英雄的么？这会儿怎么突然不愿了？”
　　“我、我不要做卫大将军……”他脸色苍白，表情却坚决，将先前的话喃喃念过一遍，再坚定道，“阿姊，不是我要懈怠偷懒，我会实现我的承诺，只是卫大将军的……阿姊，将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就算拼却了性命，也一定要护得你周全！”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听那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小孩童郑重说来，虽然自己“年龄”与他相同，也难免有滑稽之感。她强忍着笑意，无比辛苦地板起脸来，“太极四章还练得不错，只是你的侧踹还有些问题，出腿慢而虚浮，总是不能用上实力——再打一遍给我看看。”
　　“诺。”上官夙依言做了，在出腿时加上了新的领悟，收势后抬头问她，“阿姊，这次怎么样？”
　　“好了一些，但我说的毛病没有完全改过来。”上官念君皱眉道，“你的侧踹还得重新练过。做好实战势。”
　　就在她尽力地督导幼弟练习时，先前悄然离去的卫云华匆匆而至，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她闻言后禁不住笑出了声：“阿母也真忍得下心，居然能下如此狠手，阿公倒当真神勇，实在该赞他一赞……云姨，这回辛苦了，我要多谢你。”
　　“皇后言重了，此乃婢子分内之事，说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卫云华低眉一笑，“事已了，婢子告退。”
　　“阿姊，是什么事啊？”听到她抑制不住的笑声，正在维持着侧踹出腿姿势的上官夙禁不住好奇凑了过去，她却双眉一蹙，沉着脸回身出腿，悄无声息地向他肋下袭去，正是一式迅如风雷的侧踹。只听她蹙眉怒道：“不许分心！”
　　见她回身间已凌厉出腿，片刻不停，他迅速收起了笑容，刚拉开实战势准备后撤反击，却是连后撤步都只完成了一半，肋下已中了她一击。重重力道集中汇于他最不设防的一处，他重心不稳，身形一晃便踉跄摔在地上。
　　“起来。”幼弟那一跤跌得出奇狼狈，她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冷然下令。
　　蓦然间遭此重手，上官夙竟然一声呻吟也无。待疼痛稍缓就爬起来，默然做好侧踹姿势并控腿——他早已习惯阿姊如此不近人情的严厉教导，更明白她这突然袭击的缘由：她不用别的腿法，只选侧踹，是为了让他领会出腿时最佳的时机与下击点该如何选择，一并测试他的反应速度，并不是真要施罚。她如今与自己见面的时候已不多，唯有如此尽心督导，才能真正令自己进步。
　　上官念君旁观他表情动作，心中了然，唇边终于微微一弯，露出欣慰的笑容。
　　指导上官夙练习了一阵，在随行侍者的再三催促下，上官念君不得不告别了家中人，起程回宫。
　　她一回到奇华宫，正在内寝读《尚书》的刘弗将那细微声响听得分明，急忙放下了手中简册，起身以微笑相迎，和声道：“念君，见到外舅、外姑与阿舅了么？”
　　“见到了。”上官念君抬眸，朝他微微笑了一笑，在他身边坐下了，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这才续道，“又是逼又是骗的，什么方法都用尽了，才终于让阿公和阿母言归于好。”
　　“念君，辛苦你了。”旁人家中都是父母为子女操劳，她还这样小，却不得不搅入这莫名的困局，不知有多少说不出的苦楚。刘弗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的曲直，但看她表情也能看出她这次费了多少心力，不由抬手轻拍她的肩，安慰道，“好在总算结束了，你也不用再这样忧心。”
　　“……但愿如此吧。”她勉强笑了一笑，抬起头来看看他，“还好阿夙尚让我省心省力，否则我别想再过下去……那孩子如今总算是懂事了，又是读书又是习骑射，再不让人为他操劳半分。如此下去，他日后大约真的能成为陛下的卫大将军罢。”
　　“我还记得那孩子——那时他还那样小，就能当众说出如此豪言，实在是不可小觑。”听得她说出最后一句话，刘弗的面色微变，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笑，“看来他定会成为大汉的肱股栋梁，你我只需安然等待那一日的到来即可。”
　　“是啊，那傻小子的变化真令人欢喜……我也等着那一天。”上官念君笑着，伸手再揉了揉额角，脸上疲惫之色更重。他见她憔悴模样，也不忍心一直拖着她说话，刚站起身来准备吩咐宫人侍奉她就寝，又被她拉住了衣袖低声问，“‘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这是什么意思？”
　　她蓦然一开口，便是如此刚烈决绝的话，刘弗乍一听来，还以为那是她想对他说的话，只觉全身的血都冰凉了彻底，心中痛如千针攒动，耳边嗡嗡作响，仿佛身在云中，怎样都使不上力，不管什么声音都虚虚幻幻的听不真切，连呼吸进的气也是痛的，痛得就像是有无数尖刀凌厉割磨。他痛成这个样子，却只能忍耐，不敢开口向她问清缘由，直到她最后一句话入耳，他才明白是错会了意思，心中立刻转悲为喜，暗笑自己敏感太过，只想抱起她来转上几圈。但他不敢这样突兀，先是深吸口气平抑心情，之后才尽量以稍平静的语气开口：“大致就是一切不可逆转的意思。这是《邶风》中的《柏舟》，我记得你不曾读过这篇，为什么突然问起来了？”
　　“今日我去见阿母时，她曾说过这句话。虽然之后她与阿公言归于好，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她自然不知道他心中的千重巨浪，只是看着他，一句句问，“我读《诗》总是随手乱翻，翻到哪一篇喜欢的才读，你能不能为我讲讲这篇《柏舟》？”

作者有话说

　　人吓人，吓死人，看看可怜的大叔被吓成了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