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49、旧恨（5）

　　她气息一阻，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阿姊！”上官夙十箭射完，回头远远看见了阿姊的身影，顿时回复了小孩子心性，高兴得什么都忘了，把手中弓箭一扔，尚隔了那么远就向她奔来，飞扑到她怀中高声叫，“我想死你了，你怎么才回来？”
　　“嘘，小声点。”上官念君悄然目指身边正在相持中的父母，再大大方方告了一声退，拉着幼弟走远，“阿公，阿母，我和阿夙去那边说，你们慢慢谈。”
　　她一说完，立刻飞奔而去，只留二人静默相对。上官安目送一双儿女去远，笑容中泛起一层无奈，一层温柔，对霍幸君微笑道：“难得风日晴和，就陪我走走罢。”
　　许是方才见到他挽弓射箭、百步穿杨，触及了年少时的渺远记忆，霍幸君今日再无力如昔时一样冷面拒绝，默默随他走去。上官安在前面走了一阵，回头发觉她跟在后面，便自然地伸手挽起她。她微微一惊，挣扎了几下都挣不开，只得随他去了，暗暗后悔自己今日太不坚定，以致让他一再得逞。
　　“幸君，你……你不生我气了么？”上官安牵着她的手，看到她脸色微沉，心中终究还是有些忐忑。
　　“你这个……”霍幸君抬起手，如旧日习惯的一般去打他，手刚触到他胸口，却蓦地想起自己还在和他闹别扭，急忙收回了手，别开脸去啐他，“得寸进尺。”
　　他闻言大笑起来，心中忐忑全消，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再低声笑语道：“要是可以，我情愿天天被你这样骂。”
　　“你……你放开！”她狠狠瞪着他，又是羞又是气，恼自己怎么这样傻，让他骗了无数次还不够。无奈两道秋水太无力道，这般倒在他怀中与他“深情”对视，倒有些“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的意味，“你放开我，小心让别人看见了！”
　　“那又怎样？我就是要他们都看见了。”他再笑，一脸的轻薄不羁，“幸君，是让我这样抱着你不放，还是让我牵着你继续走，你自己选一样。”
　　“不选。”她别开脸不再看他，身体轻颤，微微起伏着，显然是气急了，“别以为就这样就能骗得我原谅你，你想也别想。”
　　“不选是么？那么夫君我只好……”他仍是那样模糊地笑着，强行扳过她与自己对视，以万分缱绻的目光笼罩着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朝着她俯身。
　　眼睁睁看着他俯身向着自己，她忽然觉得无法呼吸，一口气卡在胸口提不上来，脑中晕乎乎的什么也想不到，抵不住他眼神的无声侵袭，顺从地闭上眼睛等待着……但她等待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她终于惊觉自己上当，又羞又怒地睁开眼，却见他意态悠然地注视着自己，唇边挽起暧昧的笑意：“你在等什么？”
　　“你……你又作弄我？”霍幸君今日一再被他瞒过，此时气苦，除了一句质问已说不出话来。
　　“幸君，你不要生气，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行不行？”他见她骤然翻脸，知道自己的玩笑开出了限制，急忙抱住她求饶，“只要你不生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真的！”
　　“做什么都可以？”霍幸君挑了挑眉，微笑温温凉凉，说出的话却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好啊，你当着我的面跳下影月池去，我就考虑考虑究竟要不要生气。”
　　“幸君，你真是下得了狠手……”上官安倒抽一口气，心想与其拖拖延延，不如下一剂重药有效，无奈地答应，“好吧……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好啊，既然答应了，即刻便去罢。”她依然微笑着，闲闲指向影月池的方向。他见她如此形色，心中哀叹一声“天要亡我”，却少不得依她所说，向影月池走去。
　　此时是春三月，这里少有人来不说，池冰化后，池水还尚是刺骨的凉，冒冒失失跳下去，不被溺死也会被冻个半死——霍幸君狠就狠在此处。
　　两人来到影月池边的高台水榭上，她斜睇他一眼，轻笑一声，“不会是又不敢了吧？”
　　上官安微微一笑，并不回答。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便纵身跃下了水榭，坠向了台下一池碧水。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入水时的一声响动打破寂静，将她从震惊中唤回。那时她再看池中，唯见涟漪一圈接着一圈荡开去，却哪里再找得到他的踪影？
　　一时间，仿佛全身的血都往脑上冲，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有的深深恐惧感竟然再度降临。她手足冰凉，全身发抖，身上冷汗一层接着一层沁出，站立不稳，直向一旁倒去，所幸手扶住了栏楯才不曾摔倒。然而望向台下，她只觉一颗心突突乱跳，脑中几近一片空白，只有过往的记忆在心底迅速地翻过去，每一幕都是关于他：他微笑，他欣喜，他怒目……那样多那样多，可是为什么偏偏一切都会这样迟？
　　——一年多以前，念君也是在这里出了事，这次竟然换成是他！若是他真有什么不测，那么、那么……
　　她再看台下，池中涟漪静静，仍是什么也没有。
　　毕竟是将门出身，在最初那一瞬间的惊惧无助之后，这一刻她终于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冲下台去叫人。一路上山石崎岖，她又穿着曳地的曲裾深衣，已不知被衣裾绊倒了多少次。或许所有的知觉在那时都已模糊，她只知道要快、要快，至于途中的曲折已一概记不得。
　　等到她终于叫来人救起上官安，他已在池中沉浮着冻得半死，一张脸煞白无血色，鬓边甚至结起了细小的冰粒。好容易将他送回了内寝，又差人去叫了医者，她的惊惧心情才少了些许，忙斥退了左右婢女，亲自为他更衣。
　　他身上衣物早已湿透，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弄下来换上干净的。在更衣的过程中，她的手指在不经意间触到他坚实的胸膛，虽早不是懵懂少女，她也因那异样的接触羞红了脸，只低头不语。
　　换上了干净中衣，他总算缓过一口气来——他本有三分水性，但跳下池后衣袍被水浸透，直拽着他往池底坠去，根本没办法浮上来——笑着看了她一会儿，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幸好没冻死。”
　　费了这么多力气才救回他一命，回来后居然还能这样作弄他自己，她气得瞪圆了眼，手指戳着他胸前，连嘴唇都在哆嗦，“你、你居然……要是你就这样死了，我真的……”
　　“你便真的怎样？”他倒是得了意，笑得近乎无赖。她赌气一般扭了头不理他，却又听他低低说道，语声诚挚，“幸君，影月池我跳也跳了，你总该不生气了罢？”
　　“你……”霍幸君一怔，霎时却有珠泪盈睫，眼泪紧接着一滴一滴砸下来。她伸手在他身上乱打一气，发出的声音已近于哭泣，“你傻啊，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过是说着作弄你罢了，你倒是当了真？你倒是跳下去不管了，可是你想没想过，要是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念君和阿夙该怎么办？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
　　“幸君，别哭啊……”她的眼泪落到他脸上，明明冰凉，却仿佛能够灼伤他的心。他手足无措，只觉整颗心都乱了，像是有利刃透体而过一般痛。他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不哭了，不哭了啊……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这样难过……”
　　“咳咳……”两人正在缱绻处，忽听寝外有人干咳了两声，一惊转头，便看到了正绕过屏风悠悠踱步进来的医者。两人顿时尴尬得不行，急忙分开，这下不只是脸皮薄的霍幸君红透了脸，连上官安也觉有些过不去。
　　医者倒是意态从容，仿佛那几声咳嗽真是因为他身体不适，这愈发显出了夫妇二人的窘迫难堪。他一番诊脉，只道上官安是落水着了凉，因而有些发热，开方下药后接着便径直而去，走时还特意替他们关上房门，只余二人在内寝相对，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医者还有些意思。”上官安窘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时的无赖，转头目指屏风后那扇关好的门，笑着对霍幸君道。
　　“什么有意思？”她啐他一口，一点不给他好脸色看，“我都和你说过了，你就是不听，这下终于被别人看了去，你心里舒服了？”
　　“是啊，舒服了。”他握着她的手，仍是那样没脸没皮地笑，“你不生我气了，我心里高兴。”
　　“谁不生你气了？一边去一边去，我没心情和你扯这些。”她没好气地转开脸，还想甩开他的手，不想他忽然呻吟一声，吓得她也顾不上置气了，急忙回身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
　　“幸君，对不起。”他不答，执住了她的手，正色道，“那一日我是气得发昏，碰巧看到了于儿。她和你年少时有几分像，我这才一时冲动，想借她来报复你对我的冷淡……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与那个人清清白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时时介怀着不忘。这次你纳了小妻，就一句‘对不起‘想让我了然？”霍幸君还要发作，看到他惨白脸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恨声道，“想报复我，你能不能找个聪明点的法子？为什么我偏偏就嫁了个你这样蠢的人？”
　　“更聪明的法子，我已经想到了，你愿不愿意试试？”见她以懵懂目光相询，他猛地支起身子，生生拉她入怀，向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她惊得睁大了眼睛，却只“唔”了一声便被他侵入了唇齿，再发不出声音。
　　他的吻缠绵而霸道，在她唇齿间肆意辗转，她的身子瘫软在他怀中，仅有的怒意如冰化春水去了无踪。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整个人几乎都在他的一吻中融化。
　　上官安一招得逞，之后再不迟疑，翻身覆上她的身体，手开始不安分地解起她深衣上的系结。她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回了清醒，强行挣开他的手，低声说道：“不行啊，你还在病着，快放开……”
　　他不答，俯身更加用力地吻住她，截断了她的声音，一边手上动作更快，不多时已连她贴身的抱腹都解去，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分量又足又有船，大家要踊跃发言以示对某音的鼓励哦，不然以后就木有这样的好东西了~~~^_^顶锅盖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