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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旧恨(4) ...

  •   明说暗道下,于姬只觉席上突然生出无数尖利暗刺,再也坐不住了,翻身便向上官念君跪下叩首,哀哀求饶:“皇后,妾不是有心的,妾真的不是有心的……妾不知皇后在此,这才冒犯了皇后与女君。皇后……念在妾初犯的份上,就饶了妾吧……妾以后再不敢了,求皇后恕罪……”
      “以后敢不敢,这个我说不准,不过看你的样子,有谁相信这是初犯?——胆敢瞒骗皇后,便是再加一罪。”上官念君忽而起身,弯腰靠了过去,凑到于姬耳边闲闲道,“知道么?我最厌恶美貌而愚蠢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毫无头脑机心,却偏偏要仗着自己的美貌兴风作浪,玩弄一些一眼就能看穿的拙劣手段,还自以为高明过人。殊不知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而你的出现,恰恰就犯了我的大忌。”
      在那一刻,于姬忘记了惶恐与求饶,以惊骇目光注视着那个逼到自己近前的皇后:她明明只有六岁,竟然懂得这样多,那是自己都未必明白得全的道理,偏偏她如是说时还不见一点作伪,仿佛这种神态、这种话语在她身上出现再自然不过,而且的确是这样,即使她只是个孩子……她究竟是什么人?
      “阿母,我这样处理她,你觉得行么?”上官念君一番话说完,回身望着母亲,寻求她的看法。
      “我说过,有关他的一切,都与我毫无关联。”霍幸君神色冷淡,连多看于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念君,如今你已是皇后,这些事大可自己把握。”
      “皇后、皇后……皇后,你就饶了妾吧,妾以后一定好好尊奉女君,不敢再这样对她了……”听到母女二人在对话时提及自己,于姬才从那一刻的骇吓中回过神,也顾不上再去寻思皇后的秘密,复又开始眼泪簌簌地求饶。
      “收起你的可怜相,我见不得谁流泪。”灰暗的童年记忆赋予上官念君坚忍的性格,更令她憎恶“眼泪”这个词所代表的软弱。她也不愿与于姬拖延,转头对卫云华道,“云姨,堵住她的嘴,好好治罪。”
      “在皇后面前口出不敬之言,又作伪瞒骗皇后,当笞五十。”卫云华不带感情地看了那妖冶女子一眼,终于不再容情,示意身边的宦者,“动手时注意分寸。”
      “诺!”宦者们应声上前,两人牢牢扣住于姬的身子,一人向她口中塞进布头,一人执笞挽起衣袖准备动手。
      “皇后!你这个……”在宦者堵住嘴的前一瞬,于姬怒目瞪视着上官念君,高声骂出几个字。但她还未说完,宦者已麻利地将粗布堵满了她的口腔,让她的怒骂只剩下一个“呜”的微弱长音。而那被叱骂的人仍端坐在席上,手指缠绕着鬓边的一缕散发,意态悠闲,“言出不逊,再加五十。”
      “诺。”掌刑的宦者答应一声,拿捏好位置开始动手。一时间室中死寂,宦者打在于姬身上的鞭笞之声分外清晰,她被严严实实堵了嘴,只有鼻间挣出微弱的哭泣,然而那声音也很快就消失了,唯有“啪”“啪”之声不绝。
      “皇后,已笞五十,臣以为已经够了。”随侍的大长秋不忍看于姬惨象,低声向上官念君进言,“笞一百终究太重,险险便可要人性命,若传了出去,臣只怕……流言会对皇后不利。”
      “不可。”上官念君仍蹙着眉,声音低而凌厉,“惩而不治,只会长了这等恃宠而骄之人的气焰,日后反而会更嚣张。君不用再说,我主意已决。”
      “……诺。”大长秋犹豫了片刻,终究败在她凌厉眼神之下,讪讪道,“皇后为人刚毅果断,臣惭愧难言。”
      刚毅果断,说到底便是杀伐决断无所顾忌,放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好话。然而她并不介意,只闲闲开口:“继续。”
      笞一百下来,于姬直接昏死过去,幸有微弱鼻息。上官念君命人送她回去,紧接着就召了随侍上官安诸位小妻的奴婢前来。面对跪在庭中的一干人,她听得见他们私语的声音,却只是笑,一直笑,眼神幽凉不见底。
      待底下喧哗之声稍顿,她才徐徐开口:“于姬因对夫人不敬,已被我下令笞一百。现下刑毕,已送回房去了。想必这件事,你们方才都已经传得够了罢?”
      早已听说是一回事,听皇后亲口说出是一回事。当“笞一百”四字出口时,奴婢们齐齐骇住——那是多么可怕的惩治,偏偏由这个年幼的皇后亲口说来,却似是只随手摘了一朵花那般寻常。从前少言好静、温柔谦和的少姬,怎么一进宫就变得这样可怖?
      一时间私语声断绝,奴婢们一个个都惶恐地低了头不敢看她,仿佛那一百鞭笞是全数打在了自己身上。
      “如今才知道怕了?那么当初做的时候为什么不好好想一想后果?”上官念君嘴边含笑,说出的每一个字却能让庭中跪着的奴婢们两股战战,“笞一百只是小惩大诫,夫人是我的亲母,我如今身为皇后,夫人便一同得罪不得。对夫人不敬,就是对皇后不敬,若以后再有人胆敢冒犯夫人被我知道,我不问缘由,一律殊死问罪!你们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应声如雷。
      “好了,既然提点清楚了,就都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她挥手示意众人退下,“都下去罢。”
      待所有的人都散了,上官念君才走回霍幸君身边,靠着她坐下,声音极低,“阿母,我这算不算也是恃宠而骄?凭借自己是皇后就强出头,行事那样狠绝……”
      “你这傻孩子,说的是什么话?”霍幸君被她的话逗笑,戳了戳她的额头,之后正色说道,“念君,我知道你这样做是为我好,但如大长秋所说,笞一百实在太重。若传出去,流言会对你不利。”
      “我何曾怕过什么流言?阿母,我只担心你。”所谓“流言”,嘴从来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传都是别人的事,她控制不了,只知自己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更何况以她曾经的身份,身边的流言又何时少过?上官念君靠在母亲身边,语声轻淡,“阿母,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阿夙……即使你不顾自己,也要为阿夙打算。”
      “阿夙很好。自从你走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不贪玩偷懒,整天不是把自己关在房中读书,就是缠着他的阿公指点骑射。我几乎不用再为他操心,只担心他太累。”霍幸君轻轻将女儿揽在怀里,温言说道,“他……待阿夙很好的,并不因为我而亏待阿夙半分。阿夙勤于文武,从不留意家中流言,这你就放心罢。”
      “阿母,我想见阿夙。”实在不能想象那只知道淘气的小子会变成母亲描述的模样,上官念君微笑着,眼中多了两分温柔,“你和我一起去看他,好不好?”

      彼时,上官夙正在练习箭术,上官安从旁指导。严师高徒,父子二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一百箭射下来,九十八箭皆正中靶心,只有两箭稍有偏差。然而上官安仍不满意,带着七分怒意对上官夙道:“为何不能做到专心无二?平时尚是如此,若是在战场上,你如此早已毙命,又拿什么杀敌建功?”
      “谨唯。”上官夙默然良久,忽而开口道,“我在想阿姊。”
      “她如今已贵为皇后,全天下便只有陛下一人位在她上,又有何事需要你担心?”上官安眉头一皱,不豫之色更重。他还想接着训斥,此时却有一名奴仆匆匆而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听后没有任何反应,只淡淡道,“这等小事,你也要来禀报我?”
      “可是,于姬……”于姬分明那样讨上官安的欢心,但在此时,即使听闻她被皇后笞一百,他也没有一点表示,仿佛那与他毫不相关。奴仆心中越来越疑惑,小声道,“于姬伤重,在昏迷中一直叫着公子……”
      “放肆!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上官安动了几分怒,厉声叱道,“还不快退下?”
      斥退了报信的奴仆,他走回上官夙身边,细细指导了几处动作中的不当,再挽弓亲自示范了两次。之后他不经意抬头,便看到两个女子身影相携自远方而来,他一望之下心中大惊,几乎怔住了。
      ——那是……那是她么?是她来找他了么?
      在自己觉察到之前,他已被一种不知名的感情支配着走出去,一步,一步,又一步,一直怔怔地迎到了她身边。即使几日前才负气发下日后不会再相见的重誓,然而此时看到她来,他心中只有无尽的欢喜,那样的欢喜……仿佛他还是十几年前陌上看花的少年,而她是秋千上的红衣少女,只需一个盈盈笑靥、一句软语娇嗔,便让他此生皆休,只为她痴、为她疯、为她狂。
      “念君,你要看阿夙,自己尽管来看就是了,硬拉我来做什么?”霍幸君笑问了女儿一句,不期一转过头就看见了最不想见的上官安。她硬生生将脸色一沉,温婉笑容尽数被冷漠表情取代,沉着脸转了身便往回走。
      “幸君!”眼见她突然翻脸,上官安心中焦急,两三步上前拉住她的衣袂,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般惶恐,讷讷解释,“我看见你来,心中一时欢喜……你别走……”
      “放手。”她头也不回地沉沉道,谁知他竟想也不想,在她身后坚定回答:“我不会放手。”
      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她一窒,缓缓回转了身子看他,目光中充满疑问。
      “我不会放手……我知道,只要我一放开,你就会离开我,那时我就再也追不上你了。”他默然与她对视了片刻,怅然说出了答案,“追不上你,我就再没有机会,但我不愿……”
      “你不愿什么?”霍幸君似是被他的答案窒住,停了良久才开口,“你自可以纳你的小妻侍御,享你的齐人之福,有多少都与我无关……你还有什么不愿?”
      “自年少时见到你开始,我就知道此生非你不可。”他握住她的衣袂,神色温柔,悠远的眼神仿佛能穿越那一段漫长时光,“那时是,如今是,一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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