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47、旧恨（3）

　　上官安纳小妻的消息甚至还传入了建章宫中。
　　“什么？怎么会这样？”上官念君闻言失色，惊呼，“阿公到底在干些什么，这样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不行，我要回家去看阿母！”
　　“皇后，不可如此。”卫云华摇头道，“此事已成定局，何况夫人什么也没有对皇后说，皇后再去也是无益，反而会给公子夫人添乱。”
　　“那我就这么放着不管么？阿母什么也不说，就代表她愿意么？”上官念君蹙紧了眉，扬声道，“我一定要找阿公问个清楚，不问不行……他凭什么能够这样肆意？他这样做，究竟是要把阿母置于何处？他把阿母看成什么了？”
　　“念君，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看到她竟然这样激动，坐在她身边的刘弗也不能不开口劝解，“纳一名小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用不着这样。”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受家中事的影响，上官念君的情绪分外激动。她转而看向刘弗，暂时忘却了自己在为何事烦忧，言语咄咄，“是啊，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也无须如此对么？那么到了日后，我是不是也需得拿出皇后的大度宽容来为陛下广纳姬御，陛下才能满意？”
　　“念君，你真是……”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针对自己，刘弗一时间尴尬无比，辩解也不是，不辩解也不是，只好木木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还是什么？”她挑眉呛他一句，随即截断了他的分辨，向卫云华坚定道，“云姨，我主意已定。不管你怎样阻止，我自会设法出宫回家。今日若见不到阿母，我不会罢休。”
　　“……谨诺。”卫云华无奈，只得低首恭谨回答。

　　上官念君归家见到母亲时，霍幸君正坐在绣架前完成绣品最后的润色。抬头看到面色不豫的女儿，她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仿佛女儿只是出去游玩了一圈才回家一般，微笑着招呼：“念君，过来坐。”
　　“阿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见母亲仍是一副平静的模样，上官念君更加着了恼，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其他的什么也不说了，只急急问道，“你整日就在做这些事情，其他的什么也不管？你到底知不知道阿公新近纳了一个小妻？”
　　“念君，来看看阿母绣得怎么样。”霍幸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从架上取下白帛递到女儿面前，微笑着问，“这是阿母给你的新婚贺仪，好看么？喜不喜欢？”
　　连母亲本人都表现得如此淡漠，上官念君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得接过白帛。只见帛上绣着一首《女曰鸡鸣》，篆字秀丽清雅，一角还点染着一枝姿态横逸的碧桃，实在是别致无双。但面对这份精美的礼物，她却一点都提不起兴趣，匆匆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平平回答：“多谢阿母。”
　　“只要你喜欢就好——总是这么不小心，头发乱了都不知道，难道做了大汉的皇后，连礼仪都不知了么？”霍幸君半是嗔怪着，抬手拢起女儿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再笑着一一问，“在宫里住得惯么？陛下对你好不好？”
　　“阿母，我一切都好。这次回来，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没有迂回的耐心，上官念君径直将白帛放在一边的案上，握住母亲的手，以恳切的目光与她对视，“阿公纳小妻的事你不会不知道的，对不对？可是你为什么不管管他，却任由他这样乱来？你……你真的愿意这样做？”
　　“念君，你这傻孩子……你出宫来，莫非只想问我这一句话？”霍幸君笑了起来，也握住女儿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已经是皇后了，怎能为这样的小事贸然出宫？以后断不可如此冲动了，会让人笑话的。”
　　“阿母，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上官念君摇摇头坚决道，“我只想问你为什么不管，你若不回答，我不会离开。”
　　“他怎么样，与我已毫无关联。”脸上笑容一僵，霍幸君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却是一字字坚定如铁，“他爱纳多少小妻都随他的便，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为什么要理会他？”
　　“阿母，你不要这样说。”上官念君让母亲那副坚决神态看得心里一震，即使想劝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好说道，“你和阿公究竟怎么了？我看得出他对你怎样的，恐怕你们之间是有误会了。你若找他好好谈一谈，他必不会再如此……”
　　想起一年以前父亲鞭笞母亲时下的狠手，她蓦然间心内一颤，仿佛被母亲身上溅下的血灼伤，劝解的声音逐渐低弱——有如此良人，弗胜于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霍幸君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白帛，再转向殷殷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句一句皆是冷如冰、坚如铁，“念君，我是霍家的女儿，从不受人驱遣侮辱，更何况有些旧事你并不知道，偏偏那些都是道阻且长不可逾越……总之，我与他什么都不会再有。”
　　上官念君看着母亲，一时间无话。
　　“哟——这好好的，女君居然自己找人说起话来了？是在跟谁说话呢？”
　　母女二人相对沉默间，忽听屏风外一道笑语高高扬起，肆无忌惮地打破了满室的静寂。上官念君沉下脸，转头往声音来处一看，却见一名浓妆艳装的女子施施然走来，旁若无人地高声大笑着，只当旁人都是透明的一般。她看见那人张狂肆意的模样，眉尖不由一蹙。
　　上官家中不比得寻常人家，在主人以下，所有人说话做事均是加上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从不敢多说一个字、多行一步路，像这般敢在夫人面前肆意的，至今只得这女子一个。
　　上官念君看着那浓妆女子走近，只一眼就认出她就是父亲新纳的小妻，面上却装作不认识她，不语不动，静静等待着好戏开场。
　　“女君，妾来拜见了。”于姬根本不屑于看霍幸君身边那个身份不详的小女孩一眼，只径直走到霍幸君身前，口中恭恭敬敬地说着，但行动却显示出她根本没有这个心。她在行礼时连腰也不弯，只懒懒说着，间或以手指徐徐抚过颈项之间，媚声娇笑，“谁让男君整夜整夜地缠着妾呢？妾太累了，因此睡过了头，不能按时拜见女君，女君可千万不要责怪妾呀……”
　　她以手抚颈，有意无意地引着人的目光向那里看去。只见在她雪白修长的脖颈上，深紫色瘀痕遍布。那些痕迹再明显不过，一看就知道是何人所为，让人不得不往更深处想去，略略窥见那旖旎春华。
　　受人如此挑衅，上官念君却是平静如常，甚至面带微笑地坐等那女子说下去。然而，事关母亲，她表面平静，隐在广袖中的手却在逐渐收拢捏紧。若不是碍于母亲在场，她早已将于姬打出门去，但此时，她能做的就只有一个字：忍。
　　“无妨。”霍幸君亦是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你好好侍奉男君，早生子嗣也是好的。”
　　“女君说得有理，妾也是这么想。”于姬在霍幸君面前自称“妾”，却言语狷狂无状，不经她招呼已自顾自坐下，“男君总是这么缠着妾不放，妾也没有办法……看来妾有娠也快了，女君觉得呢？不如女君为妾将来的儿子起一个名字好不好？妾不识字，而女君胸中有文章，定能为妾的儿子取一个好名字。”
　　——儿子。她说儿子。
　　在她面色自然地说出“妾将来的儿子”时，上官念君心中一震，即使对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花儿开得真好”。
　　按父母如今的样子，纵然再多人从中回旋，他们多半也不会有冰释之日。而这个于姬如今只是个无子的小妻，已胆敢仗着父亲的宠爱欺凌母亲，他日她若真有子嗣，又会是怎样的情形？母亲倒是心已成灰，可是阿夙呢？阿夙还这么小，他怎么办？
　　上官念君冷眼看着那女子貌恭实倨，嘴上扯开一个了然的微笑，向着刚坐下的于姬开口，脸上虽无怒色，声音却是冷然如冰，“在我面前，还有你的座？”
　　“你是谁？有几个胆子敢这么对我说话？小心我命人……”于姬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已看见了对方腰间所佩的四采黄赤绶——那是天子、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才能拥有的佩绶。（注1）
　　“怎么？我是谁？凭什么敢这么对你说话？你要让我小心什么？”将于姬由狷狂到惶恐的转变看得清楚，上官念君的微笑放大了些。她以手指绕鬓，让一缕发丝缠绕在指间，好整以暇地说着，微扬了声音命令侍立身边的长御卫云华，“云姨，既然她不知道，那就告诉她我是谁。”
　　“谨诺。”卫云华答应着，向吓得战栗不止的于姬微笑说道，“这位是陛下新立的上官皇后，也是夫人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注1：汉时，印绶是表明身份最重要的物品，因此每每废后时，都会要求皇后“上玺绶”，正是剥夺身份的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