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二十三回 道是无晴却有情 ...
-
第二十三回道是无晴却有情
阴历十月初十,立冬。
一般到了这个季节,北方百姓家家已经生起了炉火。而对于习惯了温暖干燥的北方冬天的将士们,南疆的阴潮的冬天实在难熬。那种伴随着冬雨仿佛能钻到人骨头缝里的阴气,加上将近一个月断草断粮却仍坚守在前线与敌人周旋作战,就算是铁打的筋骨,大多数人也有些经受不住了。
向晚的天空一如既往的阴霾灰沉。篝火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力地燃烧着,几个身上缠着绷带的士兵正慢慢走回驻扎的营地,嘴里抱怨着这又潮又冷的鬼天气,这时只听远远马蹄声响,不一会儿就见一名通讯官风尘仆仆地一路直奔到主帅扎营的帐篷前。
“禀报将军,京城秘报!”
“进。”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帐中传来,那人跳下马来将坐骑交给旁人,又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掀开帐帘走进内室,却是满眼一片昏暗,宽敞的帐篷里只一盏油灯亮着微弱的火光。一个送饭的小士兵刚把晚饭端到了桌案上,那个坐在后面、大半张脸笼罩在黑暗的阴影中看不清楚的男人,便该是罗罗诺亚将军本人了。
军中向来纪律严明,就算是将军的晚饭也相当简朴。这时那几只锅碗的盖子被依次掀开,一阵诱人的香气立刻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闻到这香气,通讯官长途奔波饥饿难耐的肚子立刻一阵咕咕直响,他不禁大窘,正要为自己的失态慌忙请罪,罗罗诺亚将军却直接叫住了那个正欲离开的送饭士兵,指着最后端上来的一只平日不常见的石锅,几分奇怪地问道:“等等,这是什么东西?”
“是今天新加的一道热汤。”
“汤?”将军拧起眉头,看着那只香味扑鼻热气腾腾的汤锅,声音显得愈发怀疑。军中粮草匮乏已久,大半粮食都在这阴潮的鬼天气里变质了,每日两餐啃着霉味的干粮,他们已经很久都没闻到过正常的食物香气了——可这道汤又是怎么一回事?况且现在正是干粮紧缺的时候,又是谁允许浪费食材做这种不顶饱的汤汤水水了?
“算了。”他挥手命他先退下,这才转向那等候已久的通讯官。接过他呈上来的密报,是一片缠绕着麻线的竹简。不耐烦地扯开那一层层的细线,总算打开,竹简上却是干干净净的,上面连半个字也没有。
“……”他捏起那片空空如也的竹简凝神思考片刻,再起抬眼来,通讯官早已被那两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凌厉目光吓得不知所措,慌忙解释道:“将、将军——这——”
“没什么,你连日奔波辛苦了,退下吧。”想不到,将军的声音却意外很平静。等到那松了口气的通讯官退出营帐,他将那片竹简在桌案一角的砚台中蘸了些墨,又用两指拈着举到油灯上小心烘烤。不一会儿,那竹简便散发出一缕幽淡的香味,顷刻间飘散得满屋都是。他站起来取过一只水盆将那熏过的竹简丢进去清涮,再取出来时,原本空无一字的竹简上就显现出几行清晰的文字来。
“佐罗将军敬启。”
“哼,每次都这么麻烦,那个女人就喜欢搞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佐罗不满地啧了一声,将手上残留的水渍随意在衣襟上摸了几下,抓过桌上摆着的一个馒头塞进嘴里,一边两腮鼓鼓地嚼着,一边低头凑近灯火,仔细读去上面那几行字迹清秀的蝇头小篆。
“佐罗将军敬启。连日作战真是辛苦了呢。属下虽不能亲赴战场,却无时无刻不挂心着前线的战况,所以这次特地选用的熏香配料是有助于缓解疲劳的马鞭草、桂花、金盏花和甘草,希望您此刻可以放松一下大军压境的紧张心情,就算吃了败仗也不要太过沮丧哦。”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也叫密报?!罗宾这个家伙!”看到这里佐罗气得大骂一声,嗓子却一时□□硬的馒头噎住,情急之下连忙丢下竹简,抓起桌上的那碗唯一的汤水。
“咳咳……”
几大口汤灌下喉咙,总算理顺了气,不过他的注意力却又被那碗汤吸引去了。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又仔细尝了几口,佐罗惊讶地发现那汤的味道竟然很不错。不再三心二意地狼吞虎咽,而是专心致至地把桌上的晚饭一扫而空,入喉的温热自四肢渐渐腾起,心尖涌出的暖流一直暖到了肠子里,仿佛连伤痛似乎都神奇的缓解了一般。
“唔……”已经很久都没吃过这么令人饱足的一顿饭了。喝光了最后几滴汤,他满足地咂了咂嘴,不知为何,这美味的感觉竟令人生出几分莫名的怀念,就好像是……
他怔了一会儿,却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想要去思考些什么。那种想抓却又抓不住的恍惚感觉,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就消失了。又愣了半晌方才想起正事,便捡起桌上那封罗宾的密报,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闲话不表,以下是绝密情报——两日后,五千援军将自西北而至。完毕。”
“……没了?”佐罗对着那最后简明扼要的几个字忍不住爆出了青筋。妮克罗宾,曾经号称锦衣卫第一暗杀高手的神秘女子,也是他们多年的旧识。虽然现在她已基本算是金盆洗手不再参与那些暗杀之类的恐怖工作,只是这女人偶尔不合时宜的冷幽默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难以恭维。
不过,这条消息的确令人精神振奋。随着先遣部队遭遇敌袭、节节后退,如今,这座“幽灵古林”已经成为了他们最后的退守之地。双方在这个生死关口争夺数日,莫利亚的部队屡次发动进攻,最后都被他们顽强地击退。白天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这一仗虽然险胜,情势却不容乐观。现今他们扎营的地方是在密林边缘的一片开阔平地,莫利亚的军队善于在暗处奇袭,这里正好视野宽阔便于正面交战,但同时也将自身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眼前,绝不适合抵御长久围困。而对方也正是看到这一点才并不着急围歼,而是打算将他们拖在这里,慢慢耗到油尽灯枯。
唉。带兵打仗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佐罗恨恨地拍了下桌子,暗暗责怪自己还是太过自信,不该当初无视香克斯的忠告。他用手指敲着桌面,却又想到如果援军真能够及时抵达,莫利亚的影子军团却并不好对付,这也是他最担心和头疼的地方。
其实即便没有援军,自己如果全力出击,也未必就不能击退敌人,只不过那样损失就会更加惨重。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他肯定毫不犹豫,但一想到倘若与敌人硬拼不知又会有多少士兵凭白牺牲,他实在不忍心下令背水一战。
兀自神思了半天,想起那几场被大肆屠戮的惨败之战,佐罗不禁将手中那只竹简越握越紧,直到右肩的伤口也因过力牵动而隐隐作痛。想到三日前给自己留下这伤的对手,他的眉心又打了个死结。正要将竹简丢进火盆中销毁掉,却又注意到最下面的位置还写着最后一行小字。
“另附:如果发现最近军中伙食变得美味,不妨请军厨前来帐中一叙。”
“……军厨?”佐罗愣愣地看着那行字反复思索着那句话的含义,一个念头突然间撞进了自己的脑海,他猛地站起身:“难道说——”
几步走到大帐门口,却又停住。
……不、这又怎么可能呢?心脏一下子仿佛膨胀满整个胸膛,一下子又仿佛皱缩成一团,他为自己这份异想天开不屑地摇了摇头,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好像一粒终于冲破了层层坚硬外壳的种子,再也无法制止那种疯狂滋生的悸动。佐罗掀开帐帘走到外面,深深吸了几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这才对外面把守的士兵沉着气下令:“去把今天负责做饭的军厨叫来。”
“……是!”那守卫见将军目光如炬,瞳孔中好像藏不住一股可怕的灼热,慌忙小跑着领命前去,一面心中默念着这下大事不妙,难道是饭菜出了问题?谁知过了片刻,他又自己一人独自折返回来,脸上一片惊慌惨白。
佐罗在原地站着等了半天,却见他空手而归,再也耐不住性子地厉声质问道:“人呢?没找到?”
“将、将军息怒……”那人被他一吼,饶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此刻也顿时吓得有些结巴:“人是找到了……可、可是他竟然抗令不肯来……”
“!”心跳在一瞬间仿佛停止了,佐罗瞪大眼睛,一步上前拎住他的衣领:“他说他不来?”
“将、将军息怒!”那人被他吓得满头冷汗,急忙辩解道:“如此胆大包天的家伙真是从来没见过!属下一怒之下要把他强行押过来,却被他狠狠踢了一脚、之后竟然就自己转身走掉了!属下怕耽误时间太久、所以只好先行回来禀报……”
对方接下来还唠叨了些什么,佐罗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片嗡响,被瞬间而至的惊疑和狂喜的洪水淹没灭顶。
是他……是他吗?……真的会是他吗!
胸腔炙热,血液沸腾。此时此刻,什么顽固的理念和坚定的决心都被丢到了九霄云外,随手丢开那个可怜的守卫,他顾不得回去披上大衣,直接迈开步子朝炊事营的方向大步流星走过去,走了几步,干脆忍不住一路奔跑起来。
“将军……佐罗将军?”只剩下那个心有余悸的守卫愣愣地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愈发黯淡下来的暮色之中。
不远处的森林里,几只归巢的乌鸦嘎嘎鸣叫着,又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已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