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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十二回 身无彩凤双飞翼-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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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听到这个称谓,山治情不自禁地拧紧眉心。扬州之夜的阴影犹存,他对锦衣卫可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然而鉴于说话得是个年轻女子,清冷的声音又十分悦耳,他还是压住心头的不快情绪左顾右盼,只不过扭着脖子满院寻找了一圈却还是见不到美人的一丝芳踪。只听那女子又说,“哦,原来哲普总管之子也在这里。”
“咦?”这下子他对这个神秘的女子更感兴趣了。“罗宾小姐……我们见过吗?”
“罗宾是锦衣卫刑侦缉查抚司数一数二的高手,专负责各类情报搜集和刺探工作,这朝廷内外的事可没什么能逃过她的眼睛。”艾斯对山治解释道,“还有,除非她自己想让你见到她的真容,否则就别再费心寻找了。”
“呵呵,艾斯殿下过奖了。不知这次召唤所为何事?”
“我们想要知道一些南蕃王的情报。”
“还有还有!”乌索普在旁边连忙补充:“南方的战况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嗯……月光侯,本名莫利亚,是天下七蕃王之一。”罗宾略微思考片刻,声音也仿佛显得有些为难。“有关这位月光侯,刑侦司中收集到的情报也很少。只知道十几年前,中原争霸的混战中他在败给东海水族鱼人凯多之后退兵南方。后来,东海内部也产生了分裂,鱼人、鲛人两族分裂成两个帮派,鲛人一族被现任的东海蕃王甚平逐渐统一,鱼人凯多则被率军征战东海的六亲王香克斯一举挫败,之后多年也甚少有消息传出。而莫利亚虽然在那次中原混战之后元气大伤、兵力也折损了大半,但后来由于支持先帝爷卡普联合击败白胡子有功,从此被御封为南蕃王,一直在南疆地区重整兵力。这些年来,他曾经先后三次举兵北上,最后一次被镇压下来是在八年前。”
“我知道,那是多拉格皇叔即位不久后的事,当时不仅月光侯叛乱,各地残余势力的乱党也都揭竿而起,几乎使天下再度濒临分裂。”想起那些往事,艾斯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别人也许不知,但那段历史对于这兄弟二人的记忆却尤为深刻。路飞也默默点了点头。“我也记得。那年我刚满十岁,艾斯就是在那个时候去了西域,我当时可是哭得稀里哗啦,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笨蛋。”艾斯伸出手用力按了一下他的头,“我那时候不是说过吗,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嘿嘿嘿。”
这对兄弟的感情还真是好得令人羡慕啊。乌索普看着他俩人心里不由暗叹,可惜啊可惜,他是个独子从小享受不到兄长的爱护,不过,自己也并不孤单就是了——因为他早已有了山治这些好兄弟……虽然大多时间只能称作损友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那月光侯屡败屡战死心不改,还真是够难缠!我听说佐罗他们明明旗开得胜、志在必得,却又怎么会中了他的圈套,陷入苦战僵局呢?”
“切,我早说过,肯定是因为那个家伙求胜心切盲目追敌才会自讨苦吃。”山治撇了撇嘴,罗宾却说:“这也不尽然。据前线情报,佐罗将军这次是遭遇了南蕃王手下最强的‘影子军团’,不仅数量超出想象,而且是一支号称‘不死之师’的恐怖兵力,这是当初朝廷也没能预料到的。”
“不、不死之师?!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听到这个名字乌索普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是怎么一个不死法?”
“很抱歉,目前确凿的情报还没有收集完整,不能妄下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绝非一支普通的军队,我们的兵力损失相当惨重,先遣部队的五千精锐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援军部队为什么没有及时跟上?”艾斯听了不禁皱起眉头,“不是派去了十万南征大军吗!”
“事实上,因为朝廷内部一些反对派的进谏,最终抵达南省的朝廷军削减到了不足三万。”
“什么?!”艾斯也不禁吃了一惊,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佐罗那家伙明知道这些却还是一声不吭地接受了任命,真是太胡来了。”
“喂喂,怎么听起来好像情况很不妙的样子……”乌索普愈发感到危机,连一向冷静的艾斯都变了脸色、可见事态真的严重了。罗宾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南省旧部原有大约五万兵卒,其中大部分已经在先前的战役中元气大损,因此南方军兵力虽多却起不到什么作用。而且,现在南部六省失地刚刚收复,作战重心却仍不稳定,省内兵力空虚,危如累卵,如果大军这时候贸然撤离支援南进,必定会留给敌人可乘之机。佐罗将军也主张由主力军先头部队先行突破,而大部队则坚守阵地巩固防线,将敌人残党彻底消灭干净,待两军会师后再一举发动全面进攻。”
“这家伙,简直是把自己送去做诱饵了!”这下子,就连一直喜欢和大家唱反调的山治也终于沉不住气了。“……那、现在情势又如何呢?”
“……”罗宾的声音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如实回答:“我军能否突出重围,目前还是吉凶未卜。”
“什么?如果后援被阻,那先遣部队岂不是孤军奋战坐以待毙?”长鼻子一听顿时跳了起来:“不行!得快点想想办法啊!路飞!”
“说得对,我们不能在这里干坐着了!”路飞也猛然站了起来,双眼冒火鼻孔喷气,一副势不可挡的勇猛状态就要冲出门去。
“路飞殿下!请稍安勿躁……”
“啰嗦!我要去把那些家伙统统打飞!”
“你给我站住。”一圈腾空而起的火焰突然间将他的去路团团围封起来,路飞被火焰所阻收住了脚步,困惑地回头望去。“——艾斯?”
年长的皇子脸上已经见不到平日的温和笑容,艾斯的目光变得冷峻,声音也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严厉。“战场上风云莫测,刀枪无眼,将士们本来就是抱着视死如归的信念踏上战场的。你们认为佐罗会没有这种觉悟吗?”
“……”一席话如当头喝棒,暴走边缘的路飞和乌索普都钉在了原地。罗宾也仿佛松了口气,这时只听艾斯又吩咐道:“罗宾校尉,今日之事多有打扰,你先去忙吧。”
“不用客气,随时乐意效劳。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女子优雅地道别,直到一阵花香消散,空气中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四个人的院落中一片寂静。路飞脚边的火焰早在燃烧的一瞬间便已熄灭,他却没有前进或后撤一步,仍然站在原地仿佛陷入了沉思。
“哎……”艾斯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走到路飞身边,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他这弟弟将来当上了一国之君,若还总是这样一副冲动点火的性子可怎么行?这让他以后可如何放得下心来呢……
“你们焦急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况且乌索普,别忘了你现在有军役在身。”
听了艾斯的话长鼻子恍然一惊,这才彻底冷静下来,一屁股摔坐回凳子颓然垂下了脑袋:“对、对啊……我都忘记了……就算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前线,可是擅自离开京城也是违反了军纪。”
“……不会死的。”
一旁久久没有说话的山治却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听了他的话,沉默的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山治却转过脸去,用拇指按了按重新填满的烟丝,又把烟杆咬在嘴里,兀自抬头望着秋高气爽的湛蓝天空,半晌,才闷闷地小声说道:“那家伙才没这么容易就挂掉。”
“事到如今,只有相信他们会化险为夷,然后便是争取机会。”艾斯点了点头,他看众人情绪低落,虽然心中也没有什么把握,却也只能这样劝慰道。“明天我们去找香克斯和贝克曼,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话虽这样说,可是结果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群雁南归。潮湿多雨的南国,十月的雨就已经变得冰凉起来。在空旷的峡谷中,黑泥覆盖着坚硬冰冷的岩石,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蒙蒙雾气。随着傍晚的临近天色愈发阴暗,忽然,几声爆破一般的巨大炸响仿佛将天空撕裂,而后便是雷声滚滚而至,转眼间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在这如同淹没在瀑布中的峡谷里,暴水汇聚成几股激流沿着山岩哗哗冲下,而山坡上却是另一重如同地狱般惨烈的世界:横尸遍野,断剑残骸,血水混着泥浆四散流淌。被大量的敌军两面夹击,已经剩下为数不多的战士们仍在进行着最后的殊死搏斗。他们的厮杀声渐渐被咆哮的雷声和蜂拥而至的敌人的吼叫声所盖住,却没有什么能够阻隔他们前进的步伐,直到最后一个士兵倒下为止。
“……该死……”
绿头发的将军挥刀又斩掉面前的一个敌人,对方喷涌而出的炙热鲜血溅在他的脸庞和铠甲上,妖艳的鲜红很快又被雨水冲掉。他左手握着的刀已经折断,身上的铠甲被也砍得斑驳残缺,裸露出大半的肩膀一片血肉模糊。他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地前进了几步,失血过多的身体却摇摇欲坠,他不得不用那把折断的刀用力插在地上勉强支撑着站稳。
“……已经……到此为止了吗……”
身体的知觉变得愈发迟缓了。狼狈地喘息着,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道,浑身上下的伤口被雨水浸淋着,疼痛已经变为冰冷的麻木。耳膜被擂鼓般的巨大噪音所充斥,已经无法分辨那是雷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他抬起伤痕累累的右臂擦去溅到眼中的泥水,视野却变得越来越模糊,目所能及的天空,瞳孔中最后呈现出的色彩是绝望而又空洞的漆黑。
“不能……就在这里……我还有很多事……没有……”
“——!”山治猛然睁开了双眼。
好冷。
秋夜寒凉,风呜咽着从门缝中挤进屋里,盖在身上的薄毛毯却不知踢到了何处。躺在那里的他,瞪着头顶黑暗而低矮的天花板,用了好一会儿才能感到血液在身体中重新流淌着。
可恶……是梦么。
掌心中有着冷汗,额头上也有。他试着深呼吸,压抑在胸口的那股郁结却仍然无法舒解。好像梦境中经历的痛苦,全部能够切身感觉得到。山治慢慢抬起一只手掌覆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的双眼中却仍然清晰地划过梦中的景象。
那个人满身泥污血腥的身影,举手投足,以及最后定格的侧脸,一切都真实得如同现实。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佐罗了。记得以前曾经做过一些不堪回首的旖旎春梦,那时候他每每醒过来总是懊恼得想要杀人,想不到这一次,却是直接在梦中目睹了他被杀死。
为什么……自己竟会做了这样的梦……难道说……?!
浑身汗毛皆因这一惊吓而炸起,猛然坐起身来。窗外仍是一片漆黑的夜色,他却已睡意全无。怔愣了半晌,他干脆爬下床,随意披上一件外衫摸索到桌边。
“嚓”一声,黑暗的房间中亮起一点光火,山治抄起了烟杆。他很少在半夜因睡不着觉而想要起身抽烟,可当对准了蜡烛的烛芯想要点烟的时候,目光却又被眼前那摇曳的火光吸走了注意力,兀自端着烟杆发起了呆。
周围静极了。火光照亮人的面孔,明暗不定的阴影在脸上不安地晃动着。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皇宫中,哲普也正是在这样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凝视着他,问他,“小子,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一句如若平常的寒暄,普通得就好像以往每次晚归被老头子念上一句。山治鼻子一酸,嘴里却仍满不在乎地说,“你管得着吗,老子爱来就来。”
对于即便是非常在意的东西,也已经习惯了用一种方式去应对,这种执拗的脾气,怕是自己到死也改不了了。
哲普却对他毫不客气的回答笑了。“也对。你这小子,从来都不会听我的话。”
灯火摇曳,他望着老人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又添了几道皱纹的额头,止不住一股辛酸自胸口涌上,脱口而出道:“老头子,你……你还是要赶我走吗?每个人都说我不应该留在这里,你也希望我离开京城、回扬州去吗?”
在来这里之前,除了一心能进皇宫,他并没有想过太多。今后自己该何去何从,哲普又该如何安顿,直到终于相见很多问题才浮出水面。他很担心,又说不出口,想到哲普曾为了保护他而下了狠心驱逐自己,虽然明白老人的良苦用心,心里却更加难过。
哲普注视着他,半晌,却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哎,这些年来,你这臭小子还真是没少让我操心……”
“什么?”山治原本难得的柔软心情顿时被一语击散,瞪起眼睛:“喂,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臭老头!我可是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
哲普突然伸出一只手,山治被他吓得条件反射地一缩脑袋,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却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
“只不过如今,倒真正是长大了。”老人凝视着他,眼中闪烁着一丝慈爱的光芒。“这些年,你总是要和我对着干,到外面去混闹也好,还有背着我偷偷学厨也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着掖着的那些菜谱吗?”
“我……”隐藏了多年的秘密突然被揭穿,山治不由心中一惊,心想着这下可完蛋了,哲普却一反常态没有责备他的意思,而是继续说道:“还有,我听说你这次一番大闹,还惊动了寇布拉大人、六王爷和太子他们?”
“这……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山治忙着想要岔开学做菜的话题,便把自己无意中遇到薇薇小姐、又和路飞艾斯等人的神奇结识经过讲给他听,说着说着,愈发欢喜庆幸,不幸中的万幸,虽然官场黑暗,皇子兄弟却都是热心肠响当当的好人,就连那行为古怪的六王爷,虽然万般刁难,最后也总算答应施以援手,才使得他们父子得以重聚。
“你……见到了六王爷么……”哲普眉头深锁,“他……”然而他看着山治,却欲言又止。
……这就是宿命吗?
他背过手去,望着那柔橘色的灯火,在心中长叹了口气。十几年来一再想要反抗和逃避这样的命运,想不到最终还是逃不过老天爷的安排。既然如此……又何必再煞费苦心,杞人忧天呢。
末了,只是叹了口气。“算了……这样也好。以后你自己的事,就一切由你自己去做决定吧。你认为值得去交的朋友尽管敞开心胸去结交,如果你认为值得去做的事,就尽管放开顾虑去大显身手。”
“咦?”山治万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老头子,你的意思是……”
“从今以后,你愿意留在京城也好,愿意学厨做菜也好,我都不会再阻拦你。”
“真、真的吗?喂老头子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哼,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臭小子,我管了你二十年早就烦透了,现在总算能在宫里养老,还乐得清静。”哲普虽然嘴上这样说,聪明的山治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刚刚腾起的雀跃之心又顿时黯了下来,皱起眉头:“……你果然是被囚禁在这宫里了么?那个皇帝为什么要抓——”
“山治。这些事,你不要再过问。”哲普却打断他的话,摇了摇头。“我在宫中住得很好,你也不用担心。”看着山治疑虑重重的眼神,他捋了捋麻花胡子,重新露出一个笑容:“你摆这种难看的脸做什么?以后想要找我也可以再进宫来,我会安排的。”
“……真的?”
“嗯,所以你不用再顾虑其他,只要顺从自己心意去活着就好。”
蜡炬即将泪尽,山治却还望着它久久出神,透过那层层罩雾好像隐约看清了一些东西,好像在那烛光之后便是哲普睿智而安详的双眸正凝视着自己,那些盘踞在心头躁动和烦扰也就渐渐沉淀下来。然而取而代之浮现出的,却是更加晦涩的痛楚。
顺从自己的心意……么。
可是我的心意,那个人,怕是一点也不知道。
究竟碰了多少次壁,被羞辱了多少次,已经不愿再去仔细回想了。比起曾经拥有过的那些短暂的快乐,恐怕痛苦和伤害还要更多一些。难道还要抱着这一点点快乐的泡影,义无反顾地再次去品噬痛苦的滋味吗?他曾经严厉警告过自己:事不过三,绝不要重蹈覆辙。
可是一想到那个真实得好像现实的梦,又止不住心乱如麻。明知那人不会轻易出事,可是这种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究竟又该如何平复?
这一夜他就呆呆地对着烛光静坐,直到光火燃尽熄灭。
昨夜星辰昨夜风,
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此语古人言之易,
不思不见枉成空。
多情总被无情扰,
怎奈愁煞梦中人!
第二十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