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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二十三回 道是无晴却有情-2 ...

  •   入夜的晚风带着些阴恻的寒意,原本安静的树林里一片簌簌作响。眼看着天色已经黑透,又绕过一棵看起来很眼熟的树,眼前总算重新出现了大军扎寨的营地,佐罗暗暗庆幸却又颇为恼火地吐了口气。
      由于拉不下面子问路便凭借直觉寻找方向,没想到竟然走到了树林子里,像只找不到出口的猛兽一样横冲直撞,所幸最后终于绕回了原地——但是该死的炊事营到底在哪里?
      白天刚刚结束一场苦战的将士们都已陷入熟睡,只剩下三两守夜的士兵勉强支撑着困倦的眼皮,整个军营里一片静谧。遥远的地方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笛声随着夜风徐徐而来,佐罗的脚步也渐渐放缓,一步一步仿佛踏在那音阶上,如行雾中。最终,他站定在一棵大树旁,听着那不绝如缕的笛声,抬头望着远处那些灰黑色的帐篷愣愣出神。
      月上中天,斗转星移,一轮冷月透过迷蒙的雾气在灰色的天空中若隐若现。初时冲动的心境已经悄然改变,现在反而不知该去向何处了。
      不知何处吹苇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多年来南征北战,纵然是战死疆场,也当死得其所,何不快哉?
      然而有些无论努力过多少次也无法改变的记忆,就算是死亡也还是会一起带到地狱里去,无法忘怀。自己怎么蠢到单纯地以为,只要拒绝去承认和面对,一切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空白呢?
      夜晚的寒气逐渐渗透身上那件不抗冷的单衣,肩伤传来一阵抗议般的刺痛。虽然对这种疼痛早已习惯忍耐,佐罗还是抬起肩膀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肌肉。不知为什么觉得右肩抬起来愈发沉重,并且,有些钝痛还在更深的地方,从那个伤口延伸,直至胸口深处。
      无法忘怀,然而忆起时却又萦损柔肠,欲语还休。天涯咫尺,明明已经十分接近,却又止步不前,心迷意乱。那笛声愈来愈清晰,时而温柔缠绵,犹如情人间的窃窃私语,时而低沉幽诉,在这寂静的荒野中,诉不尽心中怅然。
      “嚓”的一声,背后传来地上的干树枝被踩断的轻响,佐罗猛然惊醒。手指立刻搭上腰间的鬼彻,战士的敏锐感应令浑身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他望着那发出声响的来源之处,厉声低喝道:“什么人!”
      来者不语,却又是一声摩擦的轻击,黑暗中摇曳着亮起一簇火光。
      月光移过头顶,终于将周遭景色稍微照亮了一些,掩映在阴影之下的浅色头发仿佛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你——”
      幽暗的瞳仁猛一收缩,其中两道猝然锋芒却如夜中的两颗寒星。在看清那张容颜的一瞬间,警觉的神经便全然松弛下来,却换来某种意义上的更加僵硬。凝滞的夜色中,令人感到紧张的空气似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着,冰冷的刀鞘闪耀着幽寒的光芒,握剑的掌心渐渐有细汗渗出。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已经来了多久。那些在脑海里暗暗揣摸过许多次的问题却一句都没能说出口。佐罗凝眉注视着对方靠在一棵树边从容不迫地点燃着手中的烟,直到那火光由亮到灭。
      良久,山治收起烟杆,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已经过了夜禁时间,将军大人还在到处游晃,难道是半夜被尿憋醒又找不到茅厕了不成?
      “……”不得不佩服,这个嘴巴刻毒的家伙永远有一句话就能成功打消所有眷顾的本事。佐罗迟疑了一下,想要出口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好气地问道:“白痴圈圈眉毛,你怎么会在这里?”
      山治却仿佛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啧啧,听说某些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卸甲,可现在看来,还是活蹦乱跳的精神得很么。”
      于想象中相差甚远的开场白,仿佛没有充满火药味的相互讽刺和挑衅就不知该如何正常地表达出心中那份无法抑制的激动,可是这种看似顺理成章的对话模式却让人感到十分焦躁。压抑着胸中强烈翻滚的感情,佐罗僵直了脊背,习惯性地板起脸来。“你怎么能随便混进军队里的?”
      “背后有皇子撑腰,这种特权当然要好好利用了。”
      “……”就算是这千里之外的重逢难掩心中喜悦,佐罗对他这种肆意妄为的口气也还是皱起了眉毛:“你没有军籍编制,若叫人发现铁定要按军法处置的,你们也太胡来了!”察觉到自己口气不善,他停下来缓了一下,然而山治的脸上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道:“那又怎么样?本少爷又不是没做过牢。”
      “你——”佐罗眉心的结拧得更深,他大费周章好不容易才把他从牢里弄出来,为什么这个任性的家伙还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呢!如果他一点都不在乎,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隐忍和努力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算了。”多说无益,那些复杂难解的问题他早已不想再多追究。“趁你还没惹出什么麻烦之前,我命令你马上回去。”
      听了这话,山治总算抬起眼来仔细打量着他,目光一经相遇,眼中退去了调侃的笑意,只是一直看进他的眼底深处。
      “命令?”声音变得尖冷,金发男人抄起双臂。“我既不是军中之人,你又凭什么能命令我。”
      “就凭你现在站脚的地方是我的地盘。”佐罗垂下了嘴角,凛锐的目光也毫不退让半分。怎么才一见面,就会变成了这样?一个细小声音在心中喊着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可是天性中恪守严令的固执却又令他对此无法让步。“军征非同儿戏,你不要再胡闹了。”
      风又阴又冷,入夜更寒。冷空气钻进袖口和衣领,露在外面的皮肤早已一片冰凉,这南疆见鬼的冬夜还真是让人无法多忍受一刻。山治深深吸了口气,牵动着嘴角扯出一丝僵涩的笑容。很可笑不是么……明明一直都是漠不关心冷淡至极的,为什么现在又要摆出这种大义凛然的说教嘴脸呢?
      “我看在教训别人之前,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吧,败军之将。”
      揭人疮疤的行为明明最为不齿。然而明明知道,却还是控制不住想要激怒他的火气,每一个字都尖刻得直戳要害。
      “凄惨的败迹都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呢,你这个败军之将。”
      说出来的瞬间就已带着几分自暴自弃,接下来将会引发什么样的恶战不用想都能在脑子里描摹出来。然而,片刻过去,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暴风骤雨来临,这让原本竖起浑身的刺打算准备好下一轮回击的山治也始料未及地愣住了。
      没想到绿藻头竟一言不发,对话就这样戛然中止。
      他……生气了吗?他只不过是像以往一样才说了几句,那个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不堪了?山治迟疑地要再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又无从开口,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气却在心中迅速积聚而起——混蛋!应该发火的人明明是自己才对吧!
      就在这样沉默的僵冷气氛中,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听到了佐罗的回答。
      “你说完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成那种最为常态的低冷沉静,冷淡地不近人情。这声音透过黑暗传来,比寒气还要浸凉入骨。只一句话,山治遮在袖子下的拳头暗暗握紧了。
      不,要说得明明不是这些。……可是事到如今,又还能有什么好说。
      五脏六腑被狠狠地绞拧着,那些止不住要冲破而出的激流在胃里翻江倒海,嘴巴却仍闭得死紧。于是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怒火,又渐渐转化为窒闷的疼痛。
      辛辣的,鲜明的痛。拉开时间与空间的漫漫悠长距离,那些曾经深刻入骨的伤害,回首看过去也不过如此而已。原以为只要顺从真正的心意,隔横在两人之间的一切问题在见面的那一刻就都会迎刃而解……原来还是大错特错了。
      “啊、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等到终于能够重新镇定地开了口,山治对他轻轻耸了下肩,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浅笑,而后背过身去。却还是忍不住咬紧牙关,极力克制着微微颤抖的肩膀。“……绿藻头,我看你还是去死吧!”
      是太过自信、从没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还是早在冥冥之中就猜到了,只是还要不死心地放手一搏呢?无论是哪一种,他此刻只希望自己从未踏上过这片土地,从未鼓起勇气站在他的眼前自取其辱。
      羞愤交加,无地自容,他想要对空长叹,又想放声大笑。世上为何会有这样的情感,既甜美又痛苦,又会在顷刻间皆消散。所有的牵肠挂肚的揪心,忐忑不安的思念,欢喜而又几分怯怯地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最后却都化成了一腔乌有,只剩下深深的无尽的失望。
      不该来,不该来,不该来的……
      脑海中只重复着这一句话,难道果真,如是所闻,相见何如不见?
      耳边没了那日雨中的歌声,只有一阵阵笛声穿过空荡荡的夜幕,那原本低婉沉幽的乐曲突然变得无比刺耳,扰乱心魔。浑浑噩噩地走出几步,胳膊却突然被一把拉住。
      “……别走。”耳畔响起低沉的嗓音,接着肩膀被一双手臂圈住,落入一个温热而□□的怀中。
      炙热的鼻息试探般地落在他耳际的发稍,后背轻微撞击所带来的小小晕眩,直到此时才有真实的感觉,山治开始挣扎。佐罗却将手臂用力收紧,做出最坚固而又强硬的牢笼,像要将他整个人禁锢住的抱住他,将鼻尖埋在他的颈窝里。“别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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