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贼/索香/ZS]《天下第一春》》镜羲

19、第十六回 何事秋风悲画扇-1

　　第十六回何事秋风悲画扇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人间四月芳菲尽，深宫中的空气却清冷得像要将季节都凝滞了似的。几树晚春时节方才迟迟绽放的桃花正在院子的角落里粲然吐蕊怒放，仿佛在争取最后的灿烂，樱红和洁白的花瓣轻薄如雪，被风轻轻吹过，一时间落英缤纷犹如满天碎羽，倘若有多愁善感的诗人恰巧看到了这一幕美景，想必定会怜惜地赞赏一番留下几句雅致的词墨，只可惜这庭院门口偶尔经过的人们，却是一个个神色谨慎而又淡漠只顾低头匆匆快步前行，更没人会停下脚步，特意欣赏这在角落中静静盛开的花朵。
　　于是，花儿们便在这静谧得听不到声音的宫闱深处静静地孤芳自赏，而后又静静地悉数凋零，一如深宫中短暂而寂寥的春天。
　　哒哒、哒哒，宁静的回廊上响起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位年轻的宫女引着一位金发长须的老者走进这庭院。老者有着一头金发和两条夸张的胡子，魁梧的身上穿着一袭素色的锦袍，他神色威严，步伐坚定，左腿上却露出一截木制的义肢，那哒哒的声音，便是这条义肢敲击地板发出的声音。尽管已是夏初，天暖和煦，这间屋子却依旧窗棂紧闭，门口垂下两层厚重的绣帘。走到屋前，宫女先是小心翼翼地通报了一声，听到屋中传出的命令，才抬手掀开门帘，屋中顿时飘出一阵袅袅的薰香。她回过头来向来者点头示意，跟在她身后的老者，便迈着他那条装着义肢的瘸腿，“哒、哒”缓步走进屋中。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外厅安置着略显古旧的檀木桌椅和物阁，屋中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器皿，最显眼得是墙上悬挂着一张斑斓华丽的兽皮。桌前两侧点着香炉，在这密不透风的屋中，一阵阵扑鼻而来的幽香使得人踏入屋中一会儿便不由想要昏昏入睡。
　　眼前这间皇家专用寝阁，没人比前内廷总管哲普更加熟悉。
　　老人用他那双历经沧桑却不失锐利的目光静静地环视一周，一切摆设似乎都与十年前他离开的那个午后无大差异，好像那门口垂下的绣帘是他昨天才刚刚亲手放下的，好让在阁中批阅了半天公文的君王得以小憩。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床榻旁边。一个相貌威严的男人正静静地倚靠在锦椅中闭目养神。
　　这是个有着一张绝对阳刚面孔的中年男人。方额饱满，鼻梁挺阔，一头桀骜不驯的半长黑发披在脑后，左半边脸上自额头直至下巴有着一片醒目的深红色刺青，虽已过不惑之年，在那深色的皮肤和眼角唇边都生出一些刻痕般的皱纹，然而即便他只是闭起双目，浑身却依旧散发出一股令人敬畏的霸态。
　　这个人，就是被世人称为“龙”的当今皇帝，蒙奇D家族的第二代君王，多拉格。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哲普被多拉格提亲手拔为内廷总管、辅佐这位君主多年，早已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在江南乍一见到朝廷钦差罗罗诺亚佐罗手中的钦赐令牌，哲普就知道，该来的总归会来，自己已经再也无法逃避下去了。
　　几无声息地叹了口气，他缓缓沉下身躯。“……罪臣哲普，恭请皇上圣安。”
　　听了那一声请安，座中男人蓦然睁开眼睛，一双向来冰冷刚毅的黑眸中霎那间波光流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老者，细细打量，唇角翕动，一时间似有千言万语的感慨，最终只是沙哑着嗓音缓缓说道：“哲普总管……快请平身。”
　　君臣两相顾，韶华白首，十几年的春秋岁月却如昨昔，往事历历浮现在目。
　　原来，当年在群雄割据的乱世中击败西域霸主白胡子、最终统一疆域的开国太祖皇帝，便是D家族的英雄人物——蒙奇D卡普。而年轻时被称作“红脚”悍匪名震四方的哲普也曾作为他的手下大将，为卡普征讨四方立下过汗马功劳。卡普开国后，按照约定封授各位蕃王，同时论功行赏班赐群臣，哲普却审时度势，认为天下祸根尚未平除，不以功高自居，而是退居内务府，甘愿从一名堂堂将军变为御厨总管，从此不再干涉外政。
　　卡普一世英雄气概，其膝下皇子也是个个龙凤精英。可惜多年南征北战下来，待到最后天下太平之日，老皇帝身边却仅剩下三名皇子。不过这三人也是整个家族中最为出色的人物，早在战争年间，他们的英名事迹便已在民间流传甚广。
　　这三人之首，即是众位皇子中本领最为高强、也是卡普最器重的大王爷——罗杰。罗杰以骁勇善战闻名于世，号称“常胜之王”，连当时雄霸天下的白胡子都曾吃过他的败仗，而且罗杰为人豁达豪迈、重情重义，与他交战过的敌人也都对他敬慕三分。卡普晚年本欲立诏将皇位传给大王爷罗杰，不料天妒英才宿命难测，罗杰在某天深夜突然暴病归西，据说是他早年征战时患下的心疾病根在半夜突然复发，独自猝死于寝宫之中。卡普悲痛之余，一方面命人好好照料罗杰唯一的遗腹子，另一方面为保皇族香火不断，又传下旨意，余下的两位王爷——三王爷多拉格和六王爷香克斯，谁先为他添了龙孙，这皇位便由谁来继任。
　　次年，六王爷府中先一步传出喜讯，传报六王爷香克斯喜得贵子。这香克斯人称“红发”亲王，因他天生一头鲜红耀眼的赤色头发在众多黑发黑眸的皇室中格外突兀。香克斯为人开朗洒脱、胆识过人，在众位皇兄中与罗杰相交最为密切，他本人也像罗杰一样喜好云游四海，在江湖上交友甚广，年纪轻轻就曾率军大败过东海枭雄“鱼人凯多”一族、最终为卡普平定了东海一带，因而卡普对这个儿子也很是偏疼。当得知自己将有第二个皇孙出世的消息之后，老皇帝大为高兴，宫中上下也是张灯结彩一片欢庆热闹，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欢庆，王妃临盆之日却遭遇了难产，宫中专门派去的几位御医都没能保住她的性命，而万众期待的小皇子生下来竟也是个死胎。接踵而至的噩耗传来，六王爷一夜间遭受丧妻、丧子之痛，悲愤难抑，之后便自动告书放弃了皇位之争，从此更加放浪形骸，游戏人间不务朝政。卡普白发人送黑发人又痛失爱孙，即便是一身钢筋铁骨，整个人也不免被这些沧桑变故催白了头，皇族中流传着“诅咒”一说也从此不胫而走，各种流言蜚语搅得宫廷上下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关键时刻，还是多亏了三王爷多拉格临危不乱，稳住了大局。多拉格性格向来沉稳持重，虽然为人沉默寡言，却头脑清晰、思路缜密。他深谙兵法韬略，最擅长运筹帷幄、部署战略，也曾在早年间多场战役之中发挥他那优秀的统领才能。六王爷失意之际，朝中上下都靠他一人重振朝纲，又接管了罗杰手中的大半兵权治理整顿，大立军威，也令卡普在悲痛之余极感欣慰。两年后，多拉格的儿子终于平安降生，这次总算诸事平安顺利，卡普驾鹤西归后这个皇位便理所当然由多拉格继承下来，从此在位统治长达十七年，开创了一派盛世。
　　“皇上，”此刻，哲普仍深低着头。“罪臣当年抗旨逃匿，自知死罪万千，如今不敢再求他想，只是能再见到皇上一面，臣已万死不辞——”
　　“不要再说了。当年朕误信谗言下令查抄你的府邸，万没想到会有人假传圣旨竟然火烧总管府，害你全府上下损失了四十多条无辜性命。这些年朕日无安稳、夜不能寐，总是会想到当年一念之差铸成的大错……”多拉格面部微微抽搐着，流露出痛苦之色，他缓缓起身上前，将哲普亲自搀扶起来。“哲普总管，朕自知……愧对你太多……但是现在不惜派锦衣卫千里迢迢把你从江南找回来，却是还有些极重要的事要托付于你。”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幽深，咳嗽了两声，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知道的，朕这一生雄心勃勃，想要做的事便志在必得，不曾向谁屈服。但这些年，却也渐渐悟出人生不过是一场空虚大梦，造化弄人，天意难为。”
　　“皇上……何出此言？”哲普闻言暗暗吃了一惊，这些话可绝不像出自那个心高气傲、一生崇尚强权铁腕政策的“龙”君之口。多拉格却挥了挥手，示意他让自己把话说完。
　　“当年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朕这二十年光景虽尽力治国安邦，虽谈不上开元盛世，可那些内忧外患，却未曾真正消除。相反的，有些潜藏的大危机现在才正要浮出水面。可是，咳咳……太子尚且年少，朝野中有人虎视眈眈，而朕又身患重疾，恐怕不能久已……”
　　“皇上！”哲普知道他久病难愈，心境未免颓废，可是听到最后眉心越发紧拧，也顾不得谦礼，打断他道：“皇上身体向来健硕，如今只是偶染小疾，想必多修养些日子就会康复，实在不该生出这些伤春悲秋的话来。如今老臣归来，自当为皇上分忧，老臣这就传御医再为皇上细细切诊，不然，老臣在外流浪多年，也有些民间的医药良方不妨一试……”
　　“不必了。”多拉格却淡然一笑，看着哲普的眼神却越发冰冷彻骨。“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哲普，你可还记得罗杰当年的心脏疾病？”
　　“！！！”哲普手腕一抖，脸色骤然大变，失声道：“难道、难道是皇上是患了同一种……”
　　“当年朕与罗杰奉先皇之命共同征讨南疆，不料被当地一种厉害的毒瘴侵染心脉，留下了病根。这病只能医得其表却并不能祛除病根，就算暂时压抑住体内的毒性，也不过多挨上三年五载，十年八载，一旦发作，天下无药可医。这么多年朕能够安然度过，本以为能够侥幸逃过一劫，到头来……”多拉格不由自主举手划过自己面孔上那套鲜红的刺青，将视线转开望向室内那紧闭着的窗棱。这几个月眼看自己的身体每况日下，事到如今，明明外面是一片春光大好，他的身体却已经虚弱到连一点风都受不起了。
　　“所以说，你不必再替朕担忧，朕早已看开，这不过是应了一报还一报的说法。”
　　一报还一报，一报还一报。
　　这轻轻的五个字，投在心湖却如千斤坠石，激起波涛汹涌。哲普的麻花胡子绷得紧紧的，却连身体都在微微颤动着。
　　“哲普总管，你是朕在朝中唯一亲信之臣，当年那些恩怨暂且不提，如今只望能看在先皇与你多年恩情份上，在这国家危机存亡之秋，且以江山社稷为重，替国分忧。他日朕去见了先皇，也算是有个交代……”
　　“皇上言重了。”哲普大义凛然躬身施礼。“老臣自知罪孽深重，既愧对先皇厚泽，又辜负皇上重望。在这世上苟延残喘多活了这些年，如今也定当为皇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听了这一番肺腑之言，多拉格始终冷静的表情终于也显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与哲普对视片刻，有些欲言又止的话，却还是封在了喉中，没有出口。他定了定神，望着窗棱上的雕花，又慢慢说道。“眼下就有一件大事，令朕最是放心不下——你可还记得罗杰留下一名独子，小名叫做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