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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十六回 何事秋风悲画扇-2 ...

  •   八年前,被送到西域扣为人质的大皇子——艾斯。
      “艾斯……么。”这个八年前曾经在皇宫中搅起一场轩然大波的名字,如今却已久到几乎被人渐渐淡忘。哲普深深吸了口气,两条麻花胡子上下打着颤,摇了摇头,又沉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忘记呢?凭着印象在脑海中描绘出一个头发略为卷曲的黑发男孩,每次见到自己都会有礼貌地鞠躬问声“总管好”,笑起来熠熠发光的黑亮眼神,脸上的几颗小雀斑都会显得俏皮生动。
      艾斯是大王爷罗杰的遗腹子,尚未出世便没了父亲,而在襁褓之中又失去了母亲。这位双亲早逝的大皇子虽然自小生活在宫中有皇叔照料、又得卡普深深疼爱,他的性格却比同龄的路飞早熟许多,骨子里时常流露出一股桀骜不驯的叛逆和野性。在长辈面前懂得装作乖巧伶俐,背后却又马上带着路飞捅出许多篓子来,惹得宫内上下鸡飞狗跳,因此哲普一想起他来总是习惯性摇头不止。
      那还是八年前,皇上多拉格刚刚即位不久,正逢东海的鲛人举兵叛乱,南疆一带也动荡不安,妄图东山再起的白胡子便在此时趁势出兵大举进攻中原。国家腹背受敌,兵力早已在数场战役中大大折损,而眼看西域边疆即被攻破,皇朝江山不保,迫于无奈之下,多拉格只得向白胡子暂求议和。
      “结果,白胡子同意了两国缔结盟约,而结盟的条件却是要求将一名王子送到他的国中作为人质。皇上对白胡子的要求怒不可遏,却也万般无奈。那年小皇子路飞年仅十岁,大皇子艾斯十三岁,两名皇子都尚且年幼,想到这一别要从此背井离乡投靠敌人的手下,归期遥遥无期、再见不知何年,两难之际,艾斯皇子主动提出请命,自愿代替弟弟远赴他国。而他这一去,就是整整八年……”
      “是啊,这一晃已经八年了。”多拉格也从悠远的记忆中回到现实,望向哲普目光闪烁:“如今,白胡子却突然提出要解除约定,派人将艾斯皇子护送回国,想必这几日就要回到京城了。——哲普总管,你怎么看?”
      “……”哲普捋着胡子沉思片刻,皱起了眉头。“虽说艾斯皇子重归故国实之天下大喜,但白胡子这些年一直蛰伏在西域,老臣却听说他手下的兵力在不断壮大,现在已从当年的十三支铁骑部队扩大到几十个结盟部落,一呼百应,可号令天下。反观我国,近年西域边疆多有骚乱,而南疆自从十年前动乱被镇压下去,南蕃王月光侯一直在暗处囤积兵力,最近又有蠢蠢欲动之迹。艾斯皇子本是作为和平盟约的缔结使者留在国外,如今白胡子却在这个时候送艾斯回国,臣恐怕此中多生变故……”
      “不错。不早不晚,却偏挑这多事之秋将艾斯送回来,居心叵测!”多拉格眉头紧锁,目光再次变得犀利起来,激动之下又忍不住剧烈地咳了一阵。“因此,朕前日已下达了‘蕃王召集令’,命所有蕃王严阵以待,一旦情势有变,定要先发制人。至于朝中,朕只担心——”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哲普一眼。哲普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接口道:“路飞如今已被立为太子,却为人心地纯良、不谙世事,他又与艾斯兄弟情深、两小无猜,艾斯这次回来,他恐怕只会欣喜若狂还来不及,绝不会多加怀疑。但是……艾斯本为大皇子,听说这些年他在西域跟随白胡子手下远近征战,也早已声名鹊起、身手不凡。依老臣看,艾斯此行回国,恐怕也会引发宫廷内新一轮明暗斡旋,所以还是应对路飞太子多加保护,以免节外生枝。而且……”
      哲普喘了口气,直到多拉格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才慎重地开口继续说:“而且,恕老臣斗胆直言,皇上近来还应多多关注六亲王府的动静。”
      “你是说——香克斯?”
      “臣不敢冒犯。”哲普双拳一抱,弓腰沉声说道:“六王爷如今在朝中人脉极广,多位在朝重臣都是他的亲派,宰相贝克曼更是他的心腹重臣,虽说他手中并无兵权,京畿三大营中却都安插有他的昔日旧部,对外更是传闻他与北方军金鹰关系密切,数年之间往来不断;也和东海的鲛人甚平惺惺相惜,大有将昔日交战的恩怨过节前嫌尽释、与水族重修旧好之意。臣即便身在江南僻壤,也能经常从百姓口中听到他的种种事迹,可见六王爷这些年的威望远播。皇上如今因病淡出朝野,将公务大多数都交给贝克曼宰相审理,老臣只怕……”
      “呵呵呵……真是知我者,总管也。”多拉格微微眯起眼睛,对哲普这番话非但不嗔不怒,反而颇为无奈地一笑。“哲普总管,你不必再多言,香克斯之事……朕自然心中有数。他与罗杰生前最为要好,自然也不会为难艾斯,而对路飞,这些年更是亲切照料,视如己出……”说到“视如己出”这几个字,多拉格努力压下心中的强烈不快,一双凌厉的眼睛径直瞪着哲普,口气突然生冷强硬起来:“哲普总管,朕这些年,始终有一件事要问你——路飞到底是不是香克斯的……”
      面对着老者投视过来的坦然视线,多拉格话音却又戛然而止。
      是啊……想当初他就是为了执著地想要得到这个答案,几乎将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逼上了绝路。事到如今,还又提它做什么呢?
      强忍着胸中汹涌澎湃的情潮,多拉格扭过头去,硬是把未出口的后半句话改口。“……罢了。如今还是路飞的安危最为重要,这段时间,朕会派明威将军跟在他身边,作为贴身侍从暗中保护。”
      “明威将军……就是罗罗诺亚佐罗?”
      “不错。罗罗诺亚是朕这些年培植的年轻才俊之一。此人虽曾隶属于北蕃王麾下,拜鹰眼为师,为人却耿直忠义,为朝廷尽忠尽职。朕在他少年时便特意安排他做过太子的伴读,与路飞可谓是刎颈之交,因此命他作为路飞的侍从,朕也最放心不过了。”
      “……皇上所言极是。老臣这次在江南也曾亲眼见到佐罗将军本人,果真是英雄少年,武功盖世……名不虚传。”
      “哈,正是、正是!这两年朕也有心对他多加历练,相信假以时日,他必能成为辅佐太子日后掌朝的得力良将……”
      听到多拉格的夸赞,哲普只是垂下眼帘不做应答,脑海里却闪过扬州那夜之事,想起芭拉蒂那些做了刀下无辜亡灵的伙计们,想到自己经营十载的老宅再次被大火烧光,虽然佐罗曾在数日前特地宫中秘密会见自己一面、告诉他山治已经平安脱出大狱,也算是恪守了他们当初的约定——“无论怎样也当保全他那独子的性命”,可是一想到如今尚且下落不明、不知流落何方的小茄子,心中不禁又是唏嘘又是沉痛……唉,这位三刀将军,果然是个“言必信、行必果”之人,但是那硬派冷酷的行事风格却也着实令人心寒生畏。不亏是“金鹰”调教出来的弟子,可真是十足十遗传了鹰眼的作风。
      这些话,也无从当着皇上的面说起,哲普心中百般滋味,只得默默收拾起自己的伤感,又躬身向皇上行了一礼,缓步退出房内。

      ****

      转眼已到仲夏时节,干燥的北方也终于到了雨季,绵绵细雨一连滴淌了好几天。这天晌午,山治一早就到市场买了些新鲜的蔬菜,打算回去尝试做个新花式的小菜。最近酒馆的生意好了起来,老板娘又雇了几个人手帮忙,厨房里的活计有人接手,离中午时间也还早,他便不着急往回赶,而是左手提着菜篮,右手打着一把那美新买的杏黄色油纸伞,在路上慢慢溜达起来。
      在南方常年见惯了雨水,如今每到下雨的天气总觉得亲切,这样散步在小雨中也十分惬意。定风居所在的街区原本是许多酒肆、赌坊、舞楼和妓馆汇聚的地方,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百姓居多,鱼龙混杂,而自从欺压百姓的恶龙及其余党被赶走,这里的治安也好了许多,人们的脸上也多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走到一座朱碧镶嵌的牌楼跟前,山治认出这里是京城一座小有名气的舞楼。虽然不比扬州的那些画舫、香阁装饰得细致考究,这座舞楼却也修缮得金碧辉煌相当气派,体现出京城一贯的华贵作风。平日里每当傍晚路过这里,总能听到舞楼中传来阵阵悦耳的丝竹弦乐,门口的舞娘歌姬们笑语盈盈地迎宾送客。而今天大概是下雨的缘故,楼中客人寥寥,门口也没有一个人影。这座舞楼对面是一条小河,一座白石砌成的小桥横跨河岸,桥下淙淙流水,岸边绿意盎然,桥头生着几株碗口粗的丁香,被这雨水一润,自有一股暗香浮动,又有白紫相间的细小花瓣零星落到水里,好一幅如诗如画的美景。
      山治走上小桥,这时,又忽然听到身后的舞楼中传出几声清响,音质清透,叮叮咚咚仿佛玉珠落盘,似是用一些玉珏、编钟敲击而成的乐谱,合着嘀嗒落下的雨滴声,甚是好听。他在扬州的时候一向最喜欢去那些画舫中游玩,听那里的姐姐们弹奏演唱,心里也记下了不少词牌曲目,这会儿便不禁撑着伞靠在桥头竖起耳朵细听下去。那音乐被风吹到耳内,此时又有人和着调子轻轻唱了起来,好像是舞楼的歌女在练习唱曲,隐隐听她唱着什么,“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这首词他是听过的,可是过去听了总觉得这种伤春悲秋的词过于矫揉造作,然而那清雅的乐曲配上现在眼前这般落花流红的情景,他又忍不住触景生情,心中惦念起江南那清波荡漾的湖光山色,那些在湖上碧波泛舟、品尝银鱼佳酿的日子好像还发生在昨天,耳边仿佛还依稀传来伙伴们把酒言欢的笑声,而时光一晃而过,现在却已是天南地北,劳燕分飞,偶尔忆起旧日光景,也再难寻回那般无忧无虑的欢乐。这时再细细一想,古人那些感怀伤缅之作,倒也不尽然都是虚语空叹,也许只有真正遇到过一些人生变故的人,才能深刻体会到其中的滋味吧。
      一曲唱罢,还未等他从先前的那份怅然中缓解出来,那歌声又一转,仍是和着那清脆的玉击,这次是清声唱着一首他从未听过的小曲,唱道: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衣带渐宽,怨秋风悲画扇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相思枕畔,但凭见泪痕湿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别是一般,剪不断理还乱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此情可待,记忆里一个你

      尽管距离相隔甚远,他倒是将一首歌听得字字清楚。词曲十分朴拙,近乎白话易懂的念词也多是些拼凑引用来的词句,和那些韵律考究的词牌自然水平相差甚远,想必是歌女们玩乐时自填自唱的小曲。然而,那一句句卿卿切切、如婉转私语般的唱词,不知为何,却撩动了心底深处的一丝柔情。山治呆呆地看着雨点顺着油伞像断了线的玉珠一样断落,又坠入桥下的小河中最终消融得不见踪影,思绪也不知跟着那流水和歌声漂到了哪儿去。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重门深居,难独上画楼西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再相会,岂知吾谁与归?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负尽苍生,负尽蓬山万重!

      清冷如水的歌声透过雾气蒙蒙的小雨,空灵缥缈犹如仙音,却又带着说不尽的悲凉寂寥,唱出心中无尽凄婉。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续断之间,听一夜梧桐雨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东劳西燕,天欲晓各自飞

      眼角中,好像能看到一些往事从眼底流淌而过,那些不曾刻意记得的点滴片段竟然如此清晰。山治不知在雨里站了多久,直到沁凉的雨丝被风吹过耳畔沾湿了头发,几道轻浅的水痕顺着额头快流到眼角里,也全然忘记抬手擦去。胸中却传来一阵强烈过一阵的抽痛,渐渐地,那份痛也随着冰凉的空气变得麻木,只剩下空无。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曲终人散,念去去、伤别离

      蓦然转身,背后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街头,正如此刻他空茫茫的心底。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不如不见时
      见与不见,何须悲、何须怨?

      听着那歌声一遍又一遍地慢慢弹唱,良久,山治终于收敛起飘散的思绪,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一出口,却又马上皱起眉头自我厌恶起来,好像自己这几个月的全部坚忍决绝,此刻皆为这一声叹息,悉数化为了乌有。
      突然间,背后却被人重重拍了一掌。
      “——这不是山治吗?”
      听了这熟悉的亮堂嗓门,错愕地回过头去,来者一看见他,马上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山治!果然是你!”
      “路飞?……你怎么会在这里?”山治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眼前这生气勃勃的少年,不是那日在定风居单挑恶龙的草帽小子又是谁?
      “嘿嘿,好久不见啊山治,我可真想你啊!”路飞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立刻眉飞色舞地开始向他诉说起自己那天分别之后的种种遭遇,山治也没留意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见他头上带着一顶大斗笠挡雨,双腿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赤足穿着一双草鞋,鞋上甚至还沾着几片新鲜的泥巴,这副打扮看起来就像个乡下冒出来的农夫。
      “好久不见?也不过才过了半个月而已。”山治不禁莞尔。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黑发小子,管他究竟是王公贵族还是富家公子呢?总之自己看他很顺眼就对了。
      “——半个月——而已?”路飞拖长了鼻音怪叫着:“这半个月我是可被管得死死的,一步都不能出门!今天好容易抽空跑出来,我就说一定要找你和那美去——可是我在这附近找来找去,怎么也找不到你们的酒馆了……”
      “定风居?方向不是这边吧?你完全走反了!”
      “是吗?原来是我走反了吗?啊哈哈哈……”路飞对自己的迷路毫无自觉地大笑起来,“所以说碰到你真是幸运!来来,我们快走吧,我肚子都饿扁了!”
      “你是专门来蹭吃蹭喝的吗!”山治翻了个白眼,骂归骂,却将手里的篮子提上。“真是的,跟我走吧。”
      “嘿嘿,这次我带钱了还怕什么?等等,”路飞又笑着拉住他,又回头招呼道:“喂——我找到路了!快点啦!”
      话音稍落,从拐弯的小巷里走出一个身着墨青长袍的男人,他不耐烦地一把扫去脸上沾着的水珠,满头青筋地闷声抱怨道:“我就说南边不是往这边走的!路飞你到底还要再磨蹭多久——”
      “佐罗!这边!”草帽小子朝他欢快地招手。男人循声抬起头来,然而视线透过路飞的肩膀一望过去,却猛然收住了脚步。
      “——”
      “……”
      目光相遇的同时,山治手中的菜篮也“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不如不见时
      见与不见,何须悲、何须怨?

      四下寂静。烟雨蒙蒙之中,那楼上传出的歌声还在幽幽吟唱着,

      安得与君相绝决,免教生死作相思
      相思无益,十诫说与君知

      第十六回完

      *文中引用的歌曲是《相思十诫》,非常好听的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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