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箫清韵》风幻颜

64、暂别 康熙三

　　康熙三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辰时，十九岁的四公主着一身大红色纹龙公主喜袍，戴上沉重华丽的公主朝冠和朝珠，在嬷嬷的掺扶下拜别康熙皇太后四妃以及亲生母亲贵人郭络罗氏，然后低颤着上了华丽的婚车——
　　我和灵儿的马车紧随婚车之后，后面还有一辆是额驸妹妹哈日珠尔的马车，然后是陪嫁的嬷嬷宫女和嫁妆车队。
　　四公主出嫁另有陪往人丁二十户，内放二等护卫六人，三等护卫六人，六品典仪和七品典仪各一人，约有三百多人。
　　此外还有以五阿哥胤祺为首的送嫁队伍，护卫和仪仗，也有一百五六十人。蒙古前来迎亲的以郡王扎布为首，约有百人。
　　巳时整，十里红妆的公主车驾缓缓移动，约半个时辰之后，车队才过了西直门出城，然后继续逶迤前行，奔赴那千里之外的归化城——到时额驸会率人亲自将公主迎回公主府，然后拜堂完婚。
　　第一天队伍才走了二十多公里，又因为离别的忧伤冲散了大婚的喜悦，一路上的气氛都有些沉闷。
　　因为离北京并不算远，这天傍晚我们倒还来得及歇在驿馆——因为是让准备进京的封疆大吏和蒙古王公面圣前洗尘之处，这里地方不但够宽敞，各项设施用具也一应俱全，只怕是全国最好的驿馆。
　　生活就像□□，被动不如享受——这一整天的懒洋洋和周围的沉郁让我突然想要抓狂，匆匆扒了几口饭，我便拉着灵儿摸到了四公主的房间。
　　“给两位公主请安。”门口的侍卫自是拦不住我们，进了屋子，四公主的乳母哈里嬷嬷率先给我们行了礼，然后是这次内务府陪嫁的嬷嬷之一张氏，虽称嬷嬷，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另一个马氏年纪也差不多，这会儿不在屋内。
　　“奴婢平宁，平康，安淑，安惠——给两位公主请安，公主吉祥。”四个十三四岁的侍女也紧跟着同时跪下一一报上名字。
　　“你们的名字是皇玛嬷给取的吧？”一一打量着四人，我又笑道：“应该还有四位姐姐——她们的名字不会是分别以喜乐开头的吧？”
　　“回公主，那四位姐妹分别唤作如喜，长喜，长乐，如乐。”回话的是一位稍微年长些，眉眼平和，长相清秀的女子——其实四人相貌上都只是清秀而已。
　　“嗯，你是叫平康？”得了她肯定的回复，我继续笑道：“你们四个互相熟悉吗？”
　　“回公主，我们一起跟随嬷嬷学习规矩礼仪已有半年多。”不知道我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这位平康姑娘干脆不再开口。
　　“四姐姐，”看到灵儿已经与四公主说上话来，后者脸上的神色也略有些舒缓，我也凑过去笑道：“这一路上只能闷在车里，日子怕是会非常无聊，晚上咱们就好好放松放松——不如——咱们请嬷嬷和各位姐姐们讲讲她们自己或家里的趣事！”
　　“是啊，四姐姐，这一次我们怕是也要麻烦嬷嬷和姐姐们好一段时间，是该早点了解熟悉一下。”主仆之间能早点拉近些距离也是好的。
　　“既然两个妹妹都这么说，”想了想，四公主也淡淡笑道：“张嬷嬷，那就从你开始，跟我们说说家里的事——就当聊天一样，随便说说——就当打发时间了。”
　　“回公主，奴才原姓李，家里祖孙三代都在内务府广储司做事，奴才夫家也是慎刑司包衣，家里有二子一女，均已娶妻嫁人，奴才两口子并两儿两媳这次都随公主陪嫁蒙古——”虽然心有疑惑，张氏仍是不动声色边想边说，片刻又道：“老奴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儿媳都分到了公主陪嫁的庄子里，承蒙各位主子恩典，老奴的丈夫做了庄子上的管事——”
　　“嗯，等安顿下来，嬷嬷也可找个机会去瞧瞧他们，将来日子中有什么难处，也可直接对我说。”听完，四公主也微微颔首。
　　“奴才谢主子恩典。”张氏也恭敬施了一礼回道。
　　接下来，四个婢女也依次向我们简单讲了家里的情况，都是内务府包衣出身，这次父母也都在陪嫁之列——四人语气虽然仍有些紧张，但也没有绊绊磕磕语无伦次，规矩还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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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四姐姐面前，咱们这里只能有一位公主——”临离开时，灵儿突然对众人道：“嬷嬷和姐姐们以后都唤我们格格吧。”
　　略一沉思，面对众人的视线，四公主也随意笑了笑：“由着两位妹妹吧，张嬷嬷，回头你也跟其他人说说。”
　　“奴才遵命。”张氏自是连忙应下。
　　“四姐姐最好了！”抱着四公主的手臂摇了摇，灵儿笑靥如花。
　　如果康熙真的打算让我们和亲，一个公主或格格的称呼岂能挡得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也笑着跟四公主告别——
　　带着对未知前途的茫然忧惧和对京城的矛盾取舍，我几乎是过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却总觉得脑子里似有许多画面一直在转来转去，终究除了胤禟的低喃，却是什么也没有抓不住——蓦然醒了，人却更觉得累！
　　无精打采上了马车，直到无意间摸到一个精美的檀木盒子——约有成人巴掌那么大，除了镶有金边，四周刻有龙云纹，盒面更是雕有活灵活现的——貔貅？还是麒麟？
　　仔细辩认了半天，灵儿终于一脸不耐烦地抢了过去，看了看她便没好气低道：“是避邪招财的貔貅——真不知道这么多年在宫里是怎么混的！”
　　“就算都是貔貅每本书上画上的都不一样，我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认出来？”虽然心虚，我还是小声强辩道。
　　说着我也从灵儿手里接过已经打开的檀木盒——愣了愣，然后不动声色又将盒子扣起来。里面是一个约有巴掌大的莹白色玉佩，正面刻有一只欲冲云霄五爪盘龙，不用看我也知道另一面必定是刻了个“禟”字。这个代表了他们身份的玉佩，当今每个皇子在得到皇父的赐名时都会收到，除了所刻的字不同，玉佩的质材款式龙形图等全部一模一样。
　　这是前两天晚上胤禟亲自交到我手里的，当时他要求我离开北京之后才能打开——是怕我拒绝吧！
　　……别只顾着玩，多写信回来，不许涉险，不许跟蒙古那边的人走得太近，准备好——回来了——就乖乖嫁我——
　　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当时的一幕幕——只因为我不肯给他承诺，他才以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心暂时交给了我吧？只是胤禟——有着尊贵的身份，又注定了要风流一生，你的这份心——又能维持多久？就像以前那般不好么？我既已经预知他日我们必会相看两厌，你教我现在怎么接受你的情……
　　幽幽一声长叹，在心底拿定注意，我也暂时抛下满腹惆怅，冲旁边的灵儿笑笑，我们开始有一句没一句聊起来——当然，都是些闲话。
　　后来这一路上，我们果然每天都会去找四公主和哈日珠尔这对姑嫂聊天，期间也不时会找身边的嬷嬷丫头们以关怀的语气问上两句，两个月后，当队伍到达归化公主府时，我们对她们已经非常熟悉了。当然，她们应该也大致上对我们的性子有了些了解。
　　送亲加上陪嫁和蒙古迎亲的人，整个队伍超过六百人，再加上车马仪仗，一路走来自然算得上是十里红妆了，所经之处若有人烟，百姓必然于官道两边恭送——其实我知道大家主要是为看热闹而来。好在越往北走，人烟便越稀少，连着几天听不到外面百姓的声音，闷在马车里的我们又有点无聊。到了中途休息的时候，我们便逮着机会就要骑马到附近溜一圈，又将一路上百来个女同志认了个遍，见到伶俐说话讨喜的便带到四公主面前解闷，我们趁着中午天气好还能出去骑马透透气，身为新娘子的四公主可就没有我们那么自由了，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她可是只能闷在车里。
　　负责送嫁的五阿哥定期会给康熙写信报告行进速度，我们也会捎一封不长不短的家信，主要是写给康熙、皇太后和阿玛额娘，有时候会再给宜妃加一封，主要说的是这一路所见所想，顺便问候一下其他人——我也是思虑许久才决定忽视胤禟的离别叮嘱，虽然我已经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对他无情。只是再想到他注定风流一生，我便忍不住想继续做个鸵鸟——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懦弱也罢，我只是想自我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