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箫清韵》风幻颜

52、做点小事

　　康熙三十五年正月初，康熙便正式下诏亲征噶尔丹，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十阿哥随驾。中旬，赐宴随驾大臣，月底，我们在怡幽阁为几位阿哥设宴送别，几杯热酒，几个精致的小菜点心，再加上两首应景的歌曲，约半个时辰的饯别宴倒也和乐收场。二月初，康熙率众皇子谒陵，二十日，带领百官告祭天地；二十三日，御驾亲征的大军终于踏上了征途。
　　“两位妹妹，我们也回去吧！”直到西去的官道重新恢复平静，一起前来送行的胤礽望了望左手边的胤禟等人，又回头望着右边马车上的我们道。
　　“一切都听太子哥哥的！”再次望了一眼大军消失的方向，我放下车上的帘子，与灵儿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失落和担忧。
　　也许是康熙本就经常离宫在外的缘故，没多久紫禁城就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唯一的差别就是太子胤礽所居的毓庆宫渐渐热闹起来。
　　……
　　三月的紫禁城明显已经有了江南春色的影子，天空蔚蓝如海，周围山水如画，林间郁郁葱葱柳浪莺啼，园中花团锦簇蜂飞蝶舞，再加上雄伟壮丽的殿院，精巧细致的亭台阁楼，虽然自小长在这围墙里，这个时节徜徉于这片园子仍是让人赏心悦目——
　　一边定期给众人写信夹在朝廷的奏报中，我们也趁着这次康熙父子们离京的机会暗中深入了解大清的八旗兵制。
　　此时清军正规军分为八旗兵和绿营兵，八旗又分为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绿营兵则是清军入关后沿袭前明兵制招募汉人男丁组成的绿营兵，属于一种雇佣兵。
　　理论上，在八旗内部仍然保持着“人尽为兵”的制度，但由于入关后八旗子弟繁衍甚多，而各旗的军额却有一定的数量限制，故此，只能按照兵种类别和规定的额数，在旗下各佐领所属人丁内挑选一部分入伍，称为“额兵”。“额兵”以外有“随甲”，就是军官的随从。此外均称为“余丁”。“余丁”仅能领一份钱粮以维持生活，不能领全份军饷。“余丁”和不满16岁的“幼丁”，可以被挑选为“养育兵”，亦即预备兵。
　　对了，此时虽然康熙一再提及满汉一家，但是仅八旗兵内，满洲八旗一直居于主导地位，而蒙古和汉人八旗则一直处于附属地位，所属旗籍不同，领的兵饷也不同。八旗兵内都有高低之差，那么由汉人中招募而来的绿营兵自然更是处于最底层，因而百姓中也有俗谚：好男不当兵。
　　所以，虽然八旗贵族内部还是非常看重军功的，但是这个时代的千千万汉人百姓家里，男儿当兵全是为生计所迫，不得已而选择这一条路——
　　我们突然觉得重塑大清军人的精神面貌任重而道远！
　　可是再难也得干啊，别人都在前进，就你还在原地踏步走，那就是落后，落后就要挨打！
　　然后我们便开始调查绿营兵士的家庭情况，家里的男子既是为了生计迫不得已才选择当兵，那么众人的家境自是不会很好，眼前这些在三百年后极受人尊敬的军属们更是有不少生活都极为清苦，一日两餐甚至都无法保障，更别提孩子们的教育问题和一家人生病时求医问药之难了！
　　如今紫禁城里接触到国事的皇阿哥只有太子胤礽和九阿哥胤禟，后者还只是个实习生，苦思许久，我们只好试着跟太子进言，可是一听到我们的话题，胤礽便泼了我们一头冷水，说是即便要给士兵以优惠政策，也应该是从满洲八旗兵开始，而且，他也提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困难，那就是国库没有闲钱。也是，到康熙末年国库都快空了，最后让四四在朝野落了个抄家皇帝的骂名才重新将国库充盈起来——这会儿虽说还不至于到要去抄大臣们家底的那个地步，但是光这次的战争消耗，以后只怕又得攒好几年才能将这些钱补回来——
　　如此看来，几百年后的现代战争都是以割地赔款而落幕实在是非常有道理的，无论战争是谁挑起来的，失败者都终将为对手的战争投资买单——也是弱肉强食的一种嘛。
　　既然向康熙进言的一条直路行不通，我们也只能另僻蹊径，我们只能先尽自己的能力做些小事，这第一件，便是帮助那些最底层的士兵家属写家信，送家信，希望这一封封家信对那些在前方作战的士兵们能够产生一些积极的影响。
　　在北京城一东一西的朝阳门和西直门设好办公地点，那些闻讯而来却又抱着怀疑态度的士兵家属们也相继到了，可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连自己丈夫儿子在哪支军队都不清楚？然后略一细想我们便明白了，这个时代男主外，女主内，女人是没有资格过问男人的事情，便是自家孩子，在这种封建宗法制度森严的社会习俗中，男人们也不会拿自己的事跟孩子讨论。
　　跟众人将我们的困难如实说出来，虽然仍有人抱怨我们就是逗他们玩儿，大部分人也表示理解，然后回去找人打听，只要他们能报出自家人所在的军队隶属，我们还可以帮他们写信送信的。
　　“……柱子，家里都好，你娘的病情已经大有起色，就是一直唠叨着要给你说个媳妇，她已经托人开始打听了，说不定等你一回来便能娶媳妇儿了……你不要挂念家里，安心在前面给朝廷效力，自己也当心些，家里还有爹这把老骨头——咳咳——还能干个几年——咳咳——”家里有老爷子当家的，他们对儿子的消息都是非常清楚的，所以今儿虽然是我们这个免费邮政局开业的第一天，十几个小书记也没有人闲着，这不，我旁边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正在对小狗子口述家信内容——
　　“箫——公子，媳妇的媳字怎么写？”正想找人去给老人家倒杯水，十岁的小狗子突然一脸不好意思地抬头问道，让人一看就知这小子肯定没有在天桥书院好好念书。
　　“去给爷爷倒杯水来——”直接从眼前的皮猴子手里夺过笔来，我直接将他赶走，然后冲眼前的老人道：“爷爷，这信我给你再念一遍，您听听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补全小狗子的错别字和漏字，我又道：“爷爷，还要再写点什么吗？”
　　“呵，没——没了——”怎么对上我亲切的笑脸，老人反而开始拘束了——
　　“爷爷——那我就装起来写封面了——”一边努力笑得和蔼可亲，我一边继续道：“您的儿子是叫李柱子是吧？封面要不要写您的名字？也许军营里大家有重名的，再多写上是您寄的信，这样更保险些。”
　　“小公子——说写上就写上吧——”搓了搓手，老人也憨厚一笑：“老汉叫李大铁——小公子，贵人，老汉代俺们全家人谢谢你们了——”
　　“爷爷，这没有什么，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心底被老人的纯朴突然打动，我也满含感情笑道：“我阿玛和哥哥还有家里好多人都在军中，我想念他们的时候就给他们写信，如今能帮上大家，我也非常高兴！”我特意不掩饰自己现在的满人身份，也衷心希望更多的人能试着放下这种偏见——不强求，但是真的很希望——希望看到一个团结的中国——
　　“嗯，老汉还是要说声谢谢——”再次搓了搓手，老人便准备退下，小狗子很早就端过来的茶水他更是一动也没动。后来我渐渐明白了这一切都缘于这个时代普通百姓面对贵族时那种藏在骨子里的紧张和拘束——
　　“爷爷——喝了水歇歇再走吧，”看到老人明显弯曲的腰背，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我终是忍不住又笑道：“爷爷是住在这附近的狗尾巴胡同里吧？似乎您和奶奶身子都不大好，这几天我找个大夫去帮你们瞧瞧？”
　　“小公子，不——不必了——老汉身子无大碍的——”回头望了我一眼，老人家脸上明显有着尴尬之色。
　　“就是小毛病才要及时治呢，不然真拖成大病就麻烦了——”迅速将老人的地址和父子的姓名另外抄到一张纸上，我又笑道：“这些小事我倒还能帮上爷爷的，若是帮不了，我也不敢应下不是？”
　　“小公子——我——”虽然领悟到我可能是免费就诊，老人眼中却仍是有着不信和迟疑。
　　“爷爷，您的儿子在前线为了咱们百姓的安宁日子在浴血奋战，他就是咱们大清国的英雄，你们是英雄的父母，能帮上你们我也很高兴。”想了想我终是忍不住站起来冲身后排队的百姓喊道：“各位爷爷姐姐叔伯婶婶哥哥姐姐们，我姓董，是今日这个传信站的负责人，今天我想对你们说一声谢谢，正是因为有了你们亲人的牺牲精神，我们才有了今日的和平生活，你们的亲人们在前方保家卫国浴血奋战，他们都是我们大清的英雄，在英雄们为我们的国家和百姓流血流汗之时，我们不能再让他们因为担心家里而流泪，所以——我希望今后我们这里所有人都能互帮互爱团结互助，共同克服和面对生活中的各种艰难困苦，我也愿意跟大家一起努力。今后你们有什么难处，也可以来找我，只要我力所能及的，一定帮大家解决困难——对了，在这里的传信站关闭之前，我会选定一个地址，到时候大家直接去那里寻我便成！”
　　“小公子，您真是菩萨心肠——恩公，请受老汉一拜——”其他人还在暗自嘀咕，离我最近的老爷子已经完全相信了我的诚心，当既便要跪下磕头——
　　“爷爷——求您千万别拜——会折了我的寿呢，”见此，因隔着桌子我没法上前阻止，只能急得一边作揖一边哭丧着脸嚷嚷道：“爷爷，您要跪了我也得跪着把礼还给您，我真受不起您的礼啊——我求求你了——”
　　“这——”淳朴的老人家被我略有夸张的语气惊得愣住了——
　　我连忙紧跟着作了一揖道：“爷爷，刚才我就说了，应该是我感谢您才是，还有在场的各位叔伯前辈们，你们都是英雄的亲人家属，是值得所有人尊敬的，我为自己能帮上你们而高兴！”
　　“当不得，当不得——”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赞语，老人家只能连连摆手道——
　　“这是真的？今儿真遇着贵人了？”
　　“应该是吧——只看这次能帮我们给前面写信送信——看起来不像是骗人的样子——对了，我得赶快把给我兄长的信弄妥当，俺娘还等着我的信儿呢——”
　　“是啊是啊，我也要给我那三儿写信呢——这街上找个先生代笔还得好几文钱呢，今儿这小公子不但免费帮我们送信，连代笔写信的人都准备好——真是大好人呢！”
　　“是啊是啊——真是菩萨心肠，这次我们真是遇着贵人了——”
　　……
　　人群中不知谁第一个开口，霎时人们便开始议论纷纷，虽然还只是私下讨论，但是望着我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审视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