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风]离心》容成九

31、第 29 章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就连眼神都那样熟悉。
　　风里刀看着雨化田，策马缓步至他马旁，深吸一口气，缓慢却坚定地伸出手。
　　雨化田看着他的脸，一把握住那只在半空中有些颤抖的手，眼见那人突然就红了眼眶，两行热泪汹涌而出，飞快地滴落在马背上，消失不见，却生生灼痛了自己那颗冰冷了许多年的心。
　　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拭去风里刀眼角的泪水，雨化田正要开口说什么，那人却先行挥开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一吸鼻子，道：“你是谁啊？干嘛碰我！”
　　闻言，雨化田一愣，旋即笑开，扣住风里刀后脑，倾身吻上他倔强的唇，沾了泪水的吻有淡淡地咸涩味道。轻柔而极具安抚性地亲吻，绵长、温存。
　　很久之后，雨化田正欲放开手，不想一直没有回应的人突然狂性大发般一手攀住他的后颈，不留余力地，如同撕咬般地让这个吻延续下去。微微扬了下唇角，雨化田也毫不客气地疯狂回应着，让这场情感的宣泄更加彻底。
　　纠缠的舌，辗转的唇，明明是毫不温柔的吻，却让人痴迷得不肯放开。
　　天大地大，我为你倥偬千里，与自己立一场赌约，黄沙朔风，痴心无悔。

　　二人终于分开，月光下，谁人眉眼如旧，轻启朱唇，道：“在下雨化田，表字向隐，瑶族人，正是而立之年，家有‘贤妻’一名，姓卜，名仓舟。不知公子可曾记起在下？”
　　风里刀垂眸看向两人始终交握的手，猛地抽回手，道：“不记得！”说完，几不可见地一笑，策马向前走去。
　　雨化田看着空下来的手，轻轻勾起嘴角，纵马追了上去。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风里刀马上传来闷哼声，定睛一看才发现，一名被布团塞住口的女子俯趴在他马背上，此刻正双脚乱蹬，挣扎着想要起来。
　　发觉女子在动，风里刀偷偷瞄了眼骑马跟在身侧的雨化田，却看见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索性扭过头，懒得解释。
　　雨化田也不着急，反而调侃道：“想不到卜公子这般招桃花，在龙门时便佳人成双，如今又得了西域美人的青睐。”
　　瞪了眼笑容不怀好意的人，风里刀回嘴道：“若不掳了这吐蕃公主，你怎么知道巴克蒙图会挥兵来追你？”
　　“哦？你倒是什么都明白，这都替我考虑好了。”
　　意外地，风里刀没有接话，转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沉默不语。
　　雨化田勒住马，侧耳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纵马至风里刀马前，牵过缰绳，藏身至一块巨石后。
　　马蹄声渐近，而后停住，片刻后，又渐渐远去。两人牵着马从巨石后走出，看着远处缭绕的烟尘。
　　“走吧，不出差池的话，巴克蒙图马上便会率军追来。”蹬踏上马，雨化田侧首对风里刀说道。
　　“你想把他引到哪里？”骑上马，风里刀随口问道。
　　“济南。”
　　“这也太远了，他又不傻，怎么会来追咱们。”
　　“不，他一定会来，何况，你不是还带了她吗？”目光瞟向那狼狈的吐蕃公主，雨化田说得胸有成竹。扬鞭抽向风里刀的马，二人双双向东南奔去。

　　巴克蒙图带着五千精骑一路追想东南方。骑在马上，年轻的大汗愤然想道：区区一万兵马便想扰我军心，闻人修，你给本大汗等着！
　　接近黎明时，巴克蒙图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明军营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挥起大刀一声令下，五千骑兵气势汹汹地冲向明军营地。
　　刚刚睡醒的卫军听到这般动静，一时乱作一团，四散逃开。混乱中，一人手持长剑，骑着马穿过人群直奔巴克蒙图。
　　看着愈发接近自己的人，巴克蒙图眼中兴奋难掩，策马上前挥刀迎战。
　　灵巧的长剑与威猛的刚到不断撞击，发出尖锐的声响，几十回合下来，二人竟是不分上下。突然，巴克蒙图反手自左路攻向雨化田腰侧，后者灵敏地撤回长剑挡向钢刀，一踏马镫，自马背上飞身而起，由半空出招刺向巴克蒙图面门。
　　看着走势凌厉凶狠的长剑，巴克蒙图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将钢刀一横便挡住了长剑，却不想雨化田左手已伸至自己喉头不过半寸。情急之下，巴克蒙图自马靴中拔出一把匕首，狠狠划向雨化田的左手，顷刻间，血流汩汩涌出。
　　急急收了手，雨化田飞身回到自己的马背上，一句话也不说，策马便跑。明军一见自家军师都无心恋战，便也纷纷跟着奔逃而去。
　　蒙军见此情形，顿时军心大振，喊叫着开始追逐。巴克蒙图骑马跑在最前方，颇为自负地扬起嘴角，暗道：还以为遇到了对手，原来也这般不堪一击，本大汗这便将你们全军歼灭。
　　一直追出十里有余，却不见了明军踪迹，巴克蒙图感到一丝不妙，令全军停止前进，派出几名骑兵到前方探路。片刻后，骑兵回报道：“禀告大汗，前方发现明军废弃驻地，看样子有八万来人。”
　　闻言，巴克蒙图大惊，但表面上仍是镇定道：“就地驻军，严阵以待。”坐在马上沉吟片刻，又道：“你们几个，回去让萨瓦蒙拉将军率四万人挺进嘉峪关，攻破明军长成防线，还有，让满刺儿撤回红石谷的一万兵马，带领五万人马来增援本大汗，其余兵将留守哈密。”
　　“是。”
　　看着回报兵远去，一个上了年纪的副将对巴克蒙图道：“大汗，四万人挺进嘉峪关，未免冒险啊！”
　　“明军十万大军南下，现下怕是正在云贵一带纠缠着，那么，他们剩余卫军也不过十万余人，今日，在这里出现八万人马，你说，长城一带，还能剩下多少兵力？我们四万人马还敌不过他两万孱弱的九边军？”巴克蒙图脸上渐渐透出类似于不屑一顾的神色。
　　年来副将顿时恍然大悟，直呼“大汗英明”。
　　下马走向刚刚扎起的军帐，巴克蒙图继续道：“依本大汗之见，闻人修驻扎此地已久，只因我军迟迟没有动作，他才会主动出击，引本大汗东进。他八成是想先以一万人马麻痹我军注意力，促使本大汗追击，从而落入他们八万大军阵中，束手就擒。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也高估的明军。看看，主将尚且伤不至死，手下们便开始丢盔弃甲，八万大军连连后退，说出去真让人笑话。不过也难怪，这么庞大的队伍，长期劳顿在外，怎么能不士气低迷。”进入军帐坐到椅中，巴克蒙图一字一顿道：“待满刺儿前来，本大汗便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当夜，一队明军来降，道出主将伤势处理不及时，恐有性命之忧。巴克蒙图得知，恐其中有诈，将明军收押，又派出探军以探虚实。
　　三日后，探军回报，明军一路向东撤退，途中不断有将士叛逃，从废弃驻地中军灶数量判断，每日约有两至三千人离营，而且在驻地上总能发现被遗弃的带血绷带以及药渣。此消息一出，巴克蒙图大悦，适逢满刺儿援军抵达，即刻便拔营东行逐北。
　　军心溃散，兵卒叛逃，大明军似是走到了末路。

　　五万蒙军溯黄河大举进犯中原，所过之处，百姓无不闻风丧胆，一时间，黄河一带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
　　一路上，不断有小股明军来降，巴克蒙图愈发志在必得，不过二十余日，便迫近山东边境，此时，明军部队已由原先的八万人减少至不足三万人。

　　山东境内，济南，雨化田放下衣袖，盖住刚刚换上的绷带，挥退军医，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风里刀，“在想什么？”
　　微微惊了一下，风里刀抬眼咧嘴一笑，“没什么，你的伤……”
　　抚上左手手腕，雨化田淡淡一笑，道：“不碍事，小伤而已。”
　　嗤笑一声，风里刀将头扭向一边，装作不在意道：“小伤？你当我聋子吗？军医早先就说了，你左手有旧疾，现在伤上加伤，以后都别想用它拿武器了。“顿了顿继续道：“不过，那旧疾是……在龙门时弄的？”
　　踱步至风里刀身后，雨化田俯身抱住他，并没有回答，只是贴在他耳边道：“何妨，反正这一仗之后，我便要告别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与你去访遍天下美景，归隐尘世，那些武器拿来作甚？”
　　风里刀被那温热的气息扰得耳根泛红，小声埋怨道：“你又不是打不过巴克蒙图，干嘛非让他砍一刀。”
　　轻轻笑了笑，雨化田答道：“小孩子，总要让他占到便宜，他才肯上当。”
　　动动身子，风里刀嘀咕道：“你这苦肉计用得真是烂透了。”
　　“哦？”雨化田挑眉，道：“那在下的始计篇用得如何？还请卜公子赐教。”
　　风里刀歪头佯装思考，随后答道：“勉强还可以吧。”说完，便绷不住笑开来。
　　紧了紧搂着怀中人的胳膊，雨化田声音轻缓道：“这场仗，胜负也不过一夕之间的事，等尘埃落定，随我去南方看看可好？四月了，正是赏槐的时节，等再过些日子便是端午，我们也去折了菖蒲挂在门前。待到六月，我们便去湖边，听渔女唱唱歌，搴枝芙蓉养在家中的池塘里，等荷花谢了，就是仲秋，八月桂花遍地香，到时候，酿些桂花酒，你可中意？”
　　靠在雨化田温暖的怀中，风里刀点点头，“那之后的几个月呢？”
　　“之后我们可以北上，去看看朔北冬天的雪和雪里吐芽的葭草。”停顿一下，雨化田如同咏叹般轻声道：“上元时，我们一起赏灯。”
　　满足的笑容自风里刀唇边漾开，乌黑的眸眯得只留一条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也没觉得你这么想淡出世间。”
　　“做不了的事，说了又有何用，自然不提，现在有机会了，当然要好好计划一下。至于淡出世间，你说，孙武那么出色的一代军师，最后也只能隐匿而去，我又何故不舍朝堂。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我在天牢里梦到的，那样的日子，当真叫我倾心，你呢？”
　　风里刀蹭蹭身后人的颈窝，笑道：“正和我意。”闻着雨化田身上特有的檀木香气，风里刀合上眼，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之色，只是眉间，似是掩着一缕淡淡的忧愁。
　　“军师，聊城驻军来报。”帐外传来卫兵的声音。
　　松开抱着风里刀的手，雨化田道“等我。”起身往帐外走去。

　　风里刀看着那人出尘的背影，蓦然一笑，却甚是无奈。
　　你的许诺总是那么美，让我几乎信以为真。
　　可即使不过南柯一梦，我也还是期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