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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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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走出军帐道:“什么消息?”
“达延可汗部队已接近山东,还有二十里便要到达聊城。”
“嗯,知道了,传令,拔营,与闻人将军会和。”
“是。”
巴克蒙图一路追至济南,终于在运河边看到明军的营帐,远远观望了一阵,只见一个身着胄甲,气宇轩昂的人从帅帐中走出,朝着自己这边观望了一阵,转身上马,沿运河向南奔去。眼中神采闪动,巴克蒙图也率领手下士卒往南追去。
追了约摸五里地,那人勒住马,回身望向浩浩荡荡的明军队伍,云淡风轻道:“久违了,小王子。”
巴克蒙图纵马上前几步道:“闻人修,想不到你还或者,怎么,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打算孤身赴死吗?”
“此言差矣,我大明军的大势才至,谈何已去?”
“嘴硬,你只身一人,如何敌我五万大军?”
“一人?你看那是什么?”
巴克蒙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百十艘水师巨船逆流而来,带着翻涌的白浪,直逼向这边。
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神情,雨化田‘好心’提醒道:“我大明水师,可是有火器的,十万人马对五万人马,你说,谁会胜?”
巴克蒙图银牙欲碎,愤然高呼:“撤!”末了,又回头对雨化田道:“闻人修,你使诈!总有一天,本大汗要讨回这笔债!”
“兵不厌诈,本将军,随时恭候。”
狠狠一夹马肚,巴克蒙图带军向西撤去。方撤了还不足十里,便见探军慌张来报。
“大汗!不好了!一大股明军自聊城杀来,挡了我军去路。”
“有多少人?”
“大概七八万。”
在马背上愣了片刻,巴克蒙图忽然仰天大笑,张狂不已。
见此情形,蒙军将士纷纷侧目,为自家大汗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他们不知道,远处,明军踏着滚滚烟尘,早已分成两路,往济南边境靠去。
四月,山东的阳光已十分明媚,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巴克蒙图止住笑,眯眼看着刺目的光芒,沉吟道:“七万,十七万,九边军不足三万,那二十余日了,萨瓦蒙拉如何能没有半点消息?”锐利的眼神扫过一众将士,又道:“若明军当真挥兵南下,此刻又怎会现身于此?啊?说话!都哑巴了?”
蒙军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半晌,有人道出一句:“虚张声势。”
嘴角慢慢扯出一丝残笑,巴克蒙图朗声道:“明军早已日渐衰微,闻人修动用水师百艘巨船不过是为了混淆本大汗视听,若他此刻真有十万大军,怎么可能不乘胜追击?我军五万精锐,难道不敌他七万孱弱兵将吗?”
闻言,蒙军众将士眼中渐渐燃气斗志。
“你们随本大汗先斩获他七万大军,再夺了他们的水师巨船溯河北上,直袭京师,到时候,本大汗倒要看看,那王跃是要继续守边还是援救京师。”钢刀一挥指向西方,巴克蒙图下令,掷地有声:“杀!”
战鼓一鸣,蒙军呼声震天,上旰九霄,五万大军倾巢而出,以破竹之势向西奔袭。
疾驰二十里,已逼近聊城,却仍未与明军遭遇,巴克蒙图不禁心生疑惑,不敢继续贸然挺进,于是下令就地扎营,严阵以待,并派出一队探军去前方探路。
暮色四合,鸦雀归巢。
蒙军在聊城与济南的交界处等待了整整一天,却只等到探军带回“西行路上无一明军的消息”。浩浩荡荡的七万人马如同瞬息蒸发一般,这让巴克蒙图在匪夷所思的同时更加焦躁不安,但多年的征战经验让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分析起当下这种山雨欲来之势。
两天的时间慢慢过去,蒙军好不容易高涨的士气在这种莫名的等待中被渐渐消磨,军中士兵也随之出现暴躁易怒的负面情绪。巴克蒙图与满刺儿深知这意味着什么,然而,当下的处境让他们不得不谨慎起来,说得好听是以不变应万变,说得不好听那便是坐以待毙。将士们神经紧张地在营地活动,或者逡巡于营地周围,防备不知会从哪里突袭而来的明军。唯一让巴克蒙图欣慰的是,后方迟迟没有发现追来明军水师,这也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分析。
第三日,正在与一众手下商讨军情的巴克蒙图突然接到一封从北部传来的急报,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沉声道:“王跃率十万大军抵抗萨瓦蒙拉四万人马,大获全胜,而后又直捣贺兰山,端了本大汗的老巢。”
听闻此消息,军帐中的副将们无不震惊,暗道已陷入了绝境。
气氛压抑了许久,一员老将小心翼翼问道:“如此看来,我军已处于不利地位,大汗打算如何呢?”
巴克蒙图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反复几次后,慢慢开口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本大汗六岁即位,在刀剑中长大,自问有惊世之才,今陷如此境地,只怪本大汗一时轻敌,但汉人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夜,你们便随本大汗西撤,若中途遭遇明军,绝不恋战,待有朝一日,本大汗东山再起,必报今日之仇!”
众副将相互看了彼此一眼,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大汗!”
与此同时,济南南北边境的明军已整装待发,随着闻人修一声令下,北边的人马开始向聊城与济南的交界处挺进。另一方面,南部的军队也在雨化田的带领下出动。一时间,南北两路人马倾巢而出,包抄向蒙军的左右两翼。而一直停泊在运河沿岸的水师巨船上也传来了声响,几队明军在甲板与河岸只见搭上宽大的木板,将一匹匹战马引向岸上。
是夜,最后一次确认好西撤路上没有埋伏明军的蒙军正欲撤退,只听一声沉重的战鼓声擂响,明军杀声四起,由南北两侧袭来,巴克蒙图心中一惊,看了看宁静的西方,下定决心般高呼道:“西行,撤!”
命令下达后,庞大的蒙军队伍便如流水般向西涌去。
闻人修看着跑在最前方的年轻可汗,嘴角一扬,抬起胳膊打了个手势,身后的明军队伍便拉长战线,横切入西行的蒙军队伍中,将绝大部分蒙军与他们的可汗隔断。适时,南边袭来的明军也切入其中,并挽弓射出一发铁剑,将试图强行突围的蒙军震慑住。
巴克蒙图听到后方传来的惨叫声,察觉有异,回头便看到大部分人马都被明军包围,心中又急又怒,不顾手下副将阻拦,调转了马头又往回奔去。
闻人修注意到向自己袭来的人,提了长枪策马上前迎战。
二人兵革相向,打了十几回合,巴克蒙图开口道:“你不是闻人修。”
用长枪挑开迎面而来的钢刀,闻人修回道:“如何不是本将军?”说着,旋着枪头刺向巴克蒙图。
看着袭来的银色长枪,巴克蒙图眉头紧皱,不再说话,专心对付着眼前的人。
闻人修见几番进攻都未伤及巴克蒙图,转而用长枪一扫,攻向他的马腿,只听一声嘶鸣,巴克蒙图自马上滚落,但他迅速翻身跃起,也挥刀砍向闻人修的马腿,后者一踏马镫,飞身稳稳落地。
“本将军网开一面,给你留了西撤之路,你却偏要回来,就这么不想活了吗?”
“既然网开一面,这又是作甚?”巴克蒙图扬刀指向闻人修身后被困的蒙军。
“让你带着他们继续在西北地区作乱吗?你未免想得太美了!”
“那便废话少说!”言罢,巴克蒙图又抡起钢刀,冲向闻人修。
二人再度交锋的千钧一发之际,雨化田骑着马飞奔而来,长剑一挑一旋,挡开了二人,“闻人,你去主持大局,这里交给我。”
与巴克蒙图对视一阵,闻人修骑上一匹马,向阵中奔去。
巴克蒙图仰头眯眼望向马上那器宇不凡之人,道:“你不是闻人修?那你是谁?”
雨化田微扬下巴,并不作答,反问道:“你还不走?”
“本大汗自己逃走有什么意思?再说,五万对七万,你们就一定能胜吗?”
“你真以为,水师巨船中没有人马?”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说着,雨化田望向东面一片向这边急速移动的火光,淡淡道:“现在,你明白了吗?”
巴克蒙图显然没有料到会这样,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雨化田见状,又道:“还是不走?我可是有心放你一条生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逞一时之勇?”
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巴克蒙图咬着牙,终于跨上马背,回首道:“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要放本大汗走?”
回头扫一眼身后仍在抵抗的蒙军,雨化田开口道:“你若走了,我们会省很多力气,当然,你若不走,结果也没什么不同,多个俘虏罢了。而且,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也不能让皇上一个竞争对手也没有,你说对吗?”
微微愣了愣,巴克蒙图冷哼一声,又道:“第二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沉默,雨化田唇角仍是一抹清冷的浅笑,寒潭般的眸静静望着那一脸执着的年轻可汗,“再不走,可就没机会了。”
“你到底是谁?”巴克蒙图仍不放弃。
“归去之人,也是你穷尽一生也无法打败的人。”
“名字。”
“已经超过两个问题了,你该走了。”说完,雨化田扬手一挥马鞭,打在巴克蒙图的马屁股上。
借着火光,巴克蒙图最后望了眼那个最终也不曾告诉自己他姓名的人,终是绝尘而去。
在后来的年岁里,巴克蒙图无数次地在与明军的交战中寻找那个打败过自己的男人,却始终不曾找到,他甚至怀疑,那个拥有如凤凰般飞扬跋扈眼尾的男人,只是自己年少时的一个幻觉。但也果真如那人所言,自己的确穷尽一生也无法打败他,因为,他从那时起,便不打算给自己打败他的机会。
“后会无期,小王子。”
收回目光,雨化田调转马头迎向奔驰而来的队伍,待看清正朝这边来的不过是一群马鞍上固定着火把的战马后,不禁一笑,瞥向正在指挥明军收押已降蒙军的闻人修,眼中透出一丝欣赏。
“都结束了?”
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雨化田侧目微微一笑,道:“对。”
“就这么隐退了?”风里刀对上他的眼睛,脸上带着些许调侃的神情。
“不然呢。”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忘了什么。”
雨化田看着眼前仍旧嬉笑着的人,眼里看不出情绪。
夜已经深了,可济南聊城一带仍旧火光通明,清风拂过,带着一丝血腥气,没有春的气息。军旅刚强的步伐,毫不怜惜脚下的土地,碾烂了才冒出地面没有多久的嫩芽。
封狼居胥,仓皇北顾,何处人间四月天?
黄河之水,翻涌着呜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