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奴不为妾》沈媚心

9、高树悲风

　　曼春刚从小院踏出来，便看到胤祯领着两人正从回廊里往这边走，一人浓眉大眼，正是十阿哥胤誐，另一人眉眼细长，眼神阴鹜，也穿着饰龙绣金的朝服，却不知是哪位阿哥。曼春便忙退了回去，将书院大门敞开，迎着三位主子。
　　那眉眼细长的阿哥停在曼春面前，细看了半晌，道：“十四，这便是那个丫头？”
　　胤祯点点头，胤誐瓮声瓮气道：“九哥，你看是不是有点像？”
　　曼春才知这是康熙的九儿子，一面感叹康熙不知生了多少个儿子，样子各个不同，一面奇怪十阿哥那没头没尾的话，却受不住这九阿哥阴嗖嗖的眼神在身上窜上窜下，只听他冷哼了一声，便复又前行。曼春心里抽了一下，她这具身躯虽是个身份卑微的主，她也好容易才受得了在别人面前呼自己奴才，但她实在受不了那种眼神，就是那种挑剔的买主在狗市上对着待售的狗挑挑拣拣，不可一世以为自己是杀伐决断的王，嘴角会挤出来一句话，这杂种狗只配去死。曼春在九阿哥的言行中，头一次真真正正的，明明白白的，意识到自己的地位——猪狗不如。
　　曼春咬咬唇，垂头跟在三人身后往里去，秦贵停下来吩咐她去备茶，曼春偷瞥了一眼侃侃而行的三人，点点头，便从一旁先往耳房茶室去。

　　待曼春端着托盘奉茶进去，只见三人都收了话头，屋内一时蔓延着一种戛然而止的奇怪气氛。曼春只觉是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便忙将茶一一奉上，欲行礼退出，却忽然听九阿哥胤禟开了口：“老十四，这么个丫头你放在眼前看着，不觉心里头咯得慌？”
　　曼春心里一凛，她当真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这九阿哥什么了，竟让他这般看自己不顺眼，当真要撵出府去才能舒坦。曼春一时不知是进是退，便站在门边偷偷瞧了一眼胤祯，他坐在上首，正抿着茶，似是没有听见九阿哥方才那问话。
　　胤誐道：“九哥，你这是何出此言？”
　　胤祯这时开口对曼春道：“你去外面候着。”曼春便点点头，提步出了门，并随手拉上，见秦贵没有侯在这里，曼春只觉得奇怪，又怕里面突然又吩咐，便没有走开，只在门口候着。但这门不过是几片镂空的木材片，上面又只糊着纸，屋内说什么，却仍让她听个一清二楚。曼春想，大约便是十四并不希望自己站在里面尴尬，心里头还是略略感激他的体贴。
　　不过曼春片刻后便不这么想了。一个声音戏谑嘲弄，在里面道：“这么一个汉人奴隶，你还放在这身边，到底怎么想的？如果她当真是老四弄来的，你准备让她听去多少东西？”曼春撇撇嘴，这声音的主人，也只能是那个用鼻孔看人的九阿哥。
　　胤祯道：“也只有放在身边，才看得到她做了什么，想做什么。况且，现在说她是四哥弄来的还为时尚早。”
　　胤誐的声音问道：“你查了么？”
　　胤祯道：“查了，是我镶蓝旗旗下的汉人奴隶，这些是没错的，身契上也没有问题。”
　　胤禟道：“若是这样，老十四，我帮你解决这个祸患。横竖你自己下不了手，便将她给我，我领回府去，总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曼春心里一提，忽然剧烈而躁动的狂跳起来，只听屋内霎时沉默，也不见胤祯开口，曼春只觉得心已经蹦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听了半晌，开口的却仍是那个嘲弄的声音：“怎么，这会你不舍得了？焉知道你这会的不忍以后会弄来多大的祸患，咱们这条路，宁可枉杀一千也不能漏过一个，妇人之仁只会坏了事。况且不过是个奴隶丫头，一条贱命而已。”

　　曼春只觉脑中气血上涌，理智并来不及反应过来她已伸手将门“哐当”一声推开，在看到三人略显诧异的表情时脑子登时清醒了，但事已至此，她昂了昂下巴走进去，也不跪下，只看着九阿哥道：“我就是一个奴才，只有一条贱命，那是也命！”
　　曼春只看胤禟带了几分得逞笑意，回头看了眼胤祯与胤誐，道：“啧啧，你们看，她还敢在门口偷听。”
　　胤祯黑着一张脸，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桌上，“方才叫你出去候着，你是没听见吗？”曼春一怔，所谓的出去候着，难道是去耳房而不是守在门口？那么她听到的这些东西，并不是她应该听到的？那么她听到了不应该听到的东西，是不是会……被灭口？曼春只觉脊背后面飕飕拔凉，心里大大的两个英文单词正伴着烟花蹦出来——GAME OVER，腿一时软了软，仍故作镇定道：“我是担心各位爷忽然有个吩咐没人听到，所以才……”
　　“瞧瞧，十四，你家可是养了个有骨气的，竟然忘了自己是个奴才，还在这里开口闭口的我，”胤禟开了口，脸上挂着让曼春直想去撕碎、扯破，再丢在地上使劲踩搓的笑。

　　胤祯瞥了一眼胤禟，对曼春厉声喝道：“跪下！”看曼春一双眼睛瞪的浑圆，透着愤怒和委屈，胤祯皱了皱眉，喝道：“还不跪下！”
　　曼春腔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来，她只觉得往日胤祯虽是个主子，却从不曾刻意强调自恃身份，也从不端出这般等级森严的架子来喝令自己跪下，便是从前犯了错，也不过是笑嘻嘻的命秦贵执着篦子赏上二十个，而往往还未打够数，他便自己挥挥手说算了。如今却……曼春牙齿咬着下唇，不久口中便渗出一丝腥甜。
　　胤誐怔然看着眼前一幕，再看看笑意恶毒的胤禟，黑着一张脸怒气腾腾的胤祯，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除夕夜，泡在冰水池子里冻死的七妹妹，心里略有不忍，便开口劝了两句：“罢了罢了，九哥你也别和个奴才计较，阿春，你赶紧跟九哥认个错，承认你的奴才命，好好侍奉就罢了。”
　　哪知曼春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全是愤怒和坚定——“我生来便不信命！”
　　胤誐被她那狂怒的眼神唬了一条，呆怔怔的看了半晌，忽然见胤祯起身，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上曼春的脸，曼春登时便被一掌扇倒，头“咚”的一下撞在椅子角，痛的无以复加。
　　胤祯跨过曼春，出门喊道：“秦贵，找安德海来，将这个丫头给我拖出去，赏她三十杖。”
　　秦贵得命跑来，看见地上倒着的曼春脸颊上一片赤红已鼓的老高，吓了一跳呆呆立在门口，胤祯喝道：“愣着做什么，你也想领赏么？”秦贵忙应是，将曼春半是扶起半是拖拉的扯出门去，一边招呼别的小厮来抬起曼春，便往安德海的管事房去。

　　胤祯在门口冷哼了一声，反身折回来，怒道：“竟是个不要命的丫头，索性打死算了，九哥，便是你要领去，也先让我出了这一口恶气。”
　　胤禟撇撇嘴，“罢了，三十杖子，且看她还有没有那个命好好活下来，十四，你当真是如何看这个丫头的？”
　　胤祯道：“便是她与七姐姐确实初看去眉眼相像，但九哥你也看到了，她就是这么一个呆愣的丫头，当差也不甚利落，总需要人提点着才知道怎么做，好似从无法适应我们的生活似的。上次遣人去查，才知道她先前养在老家，从崖上跌下来，命大捡回一条命，却偶尔脑筋不灵光，但老家人不敢养着了，便将她送到父母身边来。目前看去她的身份与她的父母都没有问题，但我也觉得哪里有说不上的问题，便将她放在身边观察着。”
　　胤禟点点头：“你有那个心思才好，本是我今日来，也想顺带帮你解决了她，若她是个祸患，那此事可当真不是玩笑的。如今这个月来皇阿玛身子染恙，今日早朝不过问安，也能气喘吁吁。但看上次德州事情后太子失了宠就更想搏权，朝里局势瞬息万变，八哥全靠着我们，我们各自万不可出事。”
　　胤祯点点头：“九哥放心，这些分寸我还是有的。我府里的事情，都在我的掌控内。”
　　胤誐看了看，叹口气道：“九哥，我看那个丫头也就是直肠子了点，又当真像七妹妹，看去总是让人怜，你便放过她吧。”
　　胤禟冷笑一声：“万一她当真是老四动的手脚，你日后也求老四和太子放过你吧。”
　　胤誐道：“不能吧，他老四就是个冷血的，也不能拿他死掉的嫡亲妹子来做这些事吧。”
　　胤禟道：“老十，如今我们的命都提在裤带上，稍微一个不注意就掉了，你说这种时候，他还能讲究良心？”
　　胤誐被问了个哑口无言，半晌哼了一声，瓮声瓮气道：“罢了罢了，反正我嘴笨说不过你们，但九哥，咱们今天来的正事可是为了初九小十四生辰，八哥特别吩咐的，这可不能耽误了。”
　　胤禟遂点点头：“这倒是，”一边又看向十四，“这几日你都去八哥那去的少，眼下在风头浪尖，皇阿玛也看着我们兄弟间的动作，八哥的意思是，这节骨眼上你的生辰，还是要好好操办一下，让兄弟们都其乐融融，显显手足恩情。”
　　胤祯点头：“八哥既然这么吩咐，那便命府里众人好好操办一下。”
　　胤禟道：“往年那些过生辰的规矩，看着都烦，不如今年你这个生辰，我们弄些新鲜的，去京郊庄子上过怎么样？”
　　胤誐笑道：“哎，这个好。咱们可以骑马射箭，喝酒摔跤，总过这些汉人们生辰讲究的听戏吃席的生辰，早就腻歪了。”
　　胤祯道：“这样也好。”

　　这时秦贵来回话，安德海给曼春赏了三十个结结实实的杖子。胤祯点点头，道：“便将她扫出府去。”
　　胤禟暗忖了片刻，对秦贵道：“回来，”一面又对胤祯道：“方才你说的我也思量了，且不论她是不是老四的人，如果真是，你将她放在身边看着确实也是个办法，而且你遣人暗中盯着她，许她放出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这样老四不知道她被我们观察到，也不会再想办法送进来新的人来。如果不是，放在身边也算对七妹妹的一个念想。十四，这事情你便先按照自己想的来，回头容我再与八哥商议，再作打算。”
　　胤祯点点头，“也好。”
　　胤禟道：“只是你，向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可别栽在这上面。”
　　胤祯笑道：“那哪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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