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宰相》凤初鸣

9、厨子师傅

　　莲生什么时候好起来，这是个问题，因为他根本没病，他要给这些瞧不起厨子的人一点颜色瞧，厨子做为一个用手艺给人们带来享受的人，也是有尊严地。
　　他悠然地上山采蘑菇野菜，下河捞小鱼，然后晒干，再把黄豆发酵。小干鱼，干蘑菇，干野菜加捣碎的盐巴，煮汤拌凉菜最好。至于黄豆酱，是佐餐调味的佳品。

　　一天，两天，好几天过去，工地上的工匠们忍受不住了，跑到伙房看究竟，看尹莲生脸色红润不象是有病的样子，问他：“阿衡，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给我们做饭？”
　　尹莲生头也不抬，说：“我不打算做厨子了，我要找麻将军，要他给我换个活，我想当木匠，做木工活很不错哦，我需要一个装杂物的枕头箱，我要亲手做个漂亮的。”
　　“你好端端的不做厨子，做什么木匠？别胡闹了，快去做饭吧。”
　　“你们不是说厨子是贱役么？不是说厨子不是真正的手艺人么？”尹莲生傲娇扭过头去，“所以，我要当个手艺人，我要改行当木匠，明儿我就跟麻将军说，反正厨子这活是个人都能做，不需要手艺。”
　　噢，大家明白了，原来这小子在这等着呢。
　　上次大家说，厨子不配称师傅，厨子的活是个人都能做，感情这小子不高兴，报复来着。

　　可是这几天，大伙吃那难吃的饭菜真的受够了，同样是黄面馍，为什么这家伙做的馒头喧软，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同样是炒白菜，为什么这家伙炒的白菜爽脆可口，酸辣鲜香让人开胃，越吃越想吃，同样是青菜汤，为什么这家伙熬的汤浓郁甘美后味悠长？
　　几天下来，大伙肚里馋虫快要造反，吃不好引发睡不好，然后干活也没力气了，肚子饿得直叫。商量了一下，大家决定投降，木匠代表工匠们谈判：“好阿衡，快去做饭啦，我们承认你是师傅了成不？我给你做个漂亮的枕头箱，你想要什么东西都给你做。”
　　“我是什么师傅？”
　　“哦，应该叫厨子师傅。”
　　尹莲生拉长腔调：“那我这个厨师应该排第几呢？”
　　“排第一行了吧，快去做饭吧。”大家齐声说。
　　“那我就是老大喽？”尹莲生再确认一下。
　　“当然，你是老大。”众人催促着。“老大，快去做饭吧。”
　　尹莲生这才站起身，施施然进伙房做饭。

　　到了领工钱的日子，尹莲生第一个站在麻疆面前，麻疆莫明其妙。莲生骄傲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就是尹师傅，做为一个优秀厨师，你也要给我发工钱。”
　　麻疆挠头说：“你缺钱吗？你用弹弓打麻雀，不知用什么料腌浸了再卤熟，那香味几里外都把人的馋虫勾出来了，卖给工匠们做下酒菜赚了一笔，还有你上山采蘑菇，做了什么蘑菇酱，卖到饭馆子也赚了几笔，你做的卤蚕豆更是成了广受欢迎的零嘴和下酒小菜，你又不缺钱。”
　　“我要的不是工钱，是尊严。”尹莲生给他纠正，“做为厨子，我也可以被称为师傅，而且地位排老大。”
　　“就你，也是师傅了？”麻疆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看着眼前瘦小的人。
　　“没错。”尹莲生扭头看向身后的工匠师傅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工匠们齐声道：“是，老大。”

　　麻疆咋舌，想不到这个瘦小少年居然把这帮子谁都不服气的工匠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为自己争取到了老大的地位。
　　麻疆没再说什么，按规矩给了莲生一份工钱，尹莲生得意洋洋地回去，买了酒肉，做了几个好菜，请伙房几个大吃了一顿，又象变戏法似的从褡裢里掏出好东西。
　　先掏出两根冰糖葫芦，凌小路和狗蛋高兴地扑了过去，狗蛋一口咬掉俩，凌小路比较文雅，一下一下地添着。
　　尹莲生又掏出一身新衣，是给洪承平的。
　　又掏出一双鞋，是给刘大壮的，一袋烟草，是给哑巴老头的，哑巴的昏黄老眼看到烟草发出亮光，咧着嘴无声地笑了。

　　“阿衡哥哥，你没给自己买东西？”狗蛋发现一个严重问题。
　　“我给自己买了书和纸笔。”尹莲生晃晃手里的东西，脸上绽放着无比愉快的笑容。他挣得的不只是那几个钱，还有尊严。洪承平说了，尊严不能靠别人给予，而要靠自己争取，现在他争到了。

　　从那以后，中国有三百六十行，凡是拥有一门手艺的人都被称为师傅，唯独做饭的厨师得以被尊称为“大师傅”，这个说法就是从这里来的。

　　尹莲生恢复了正常工作，把做好的饭菜挑上工地，一大盆土豆丝配青红辣椒丝，又好看又好吃，还有一盆爽口的酸辣白菜，照例是一大锅青菜汤。工匠们欢呼一声，挤到馍筐拿了两馒头，舀一碗菜大口吃起来。
　　铁匠问道：“为什么同样是炒白菜，你炒的白菜比我吃过的任何人炒的白菜都好吃呢？”

　　尹莲生给他解释：“我炒之前先在油锅放几根干红椒爆香，再下葱姜，掌握住火候，不要爆糊了。然后再下白菜，白菜帮和叶子要分开，白菜帮斜刀切，这样容易入味，先炒白菜帮，半熟时再下菜叶，断生时淋醋起锅。火候要把握好，否则不是熟过了就是半生，影响口感。”
　　“那你炒的土豆丝为什么也这么好吃呢？”
　　“刀功很重要，一定要把土豆细切成均匀的细丝，淘洗几遍。同样，油锅里爆香干辣椒花椒葱姜，火候到时淋醋起锅。一定要细切成丝，否则没有脆感，绝不能有的粗有的细。刀法看功夫，火候要靠经验，这个没法用语言说得清。”
　　“那你的馒头为什么做得也比别人的好？”众人又问了一个搞不懂的问题。

　　“要反复的多揉，掌握力道和揉面的方向，用糯米酒发面，发面的温度也要掌握好，这样才能把劲道和喧软两样互相矛盾的口感结合起来。这也要靠经验，说不清。”
　　“那你的青菜汤为什么也熬得这么香？”
　　“你以为你喝的只是青菜熬的汤么？”尹莲生指指锅里汤，“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吗？上头拨的伙食费少得可怜，想在菜里加肉也不能够，所以我到村子里买牛骨或猪骨，把骨头砸烂熬汤，再添些出香味的香料，熬制一天一夜，骨髓油全熬出来，放在大瓮里，做汤时舀一些出来，再放一些我自制的调料。”

　　“原来是这样呀。”工匠们都惊叹，没想到看上去很不起眼的炒土豆，烧白菜，一碗青菜汤居然有这般讲究，在伙食费不宽裕的情况下，尹莲生为了照顾他们的营养还真是费了功夫，谁说厨子不配当师傅来着，想到这里，工匠们真心服气他。
　　“你的自制调料是什么？”
　　“用河里的小银鱼晒干磨成粉，再配上几种蘑菇捣制的粉末，还有一些香料，至于是什么，独家秘方，不能说哦。”尹莲生得意的笑。

　　尹莲生使尽心思，在有限的经费里，想办法做有营养味道好的东西给工人们吃，肉是很难吃到的，所以买那些最便宜的下水，心肺肠肚之类，经过精心的烹调，这些不上台面的杂碎也让他做得色香味俱全，南区的工人吃得香，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转瞬两年过去，尹莲生的学识越来越丰富，厨艺也越来越好，还在城里做起了生意，成为工匠中很有威望的人。只是他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常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人们都觉得他有些呆傻，并没有多在意。只有负责南区这块工程的麻疆被他的诚恳和美食打动，拿他当好哥们，与他推心置腹。

　　秋天的小树林，宁静安详，一条清亮的小溪静静地流过，水面上漂着娇艳的山花花瓣。
　　小溪边，莲生非常专注地在火上烤着一只黄羊，羊身上抹着酱料，又刷了油，在火上烤得滋滋响，油珠不时滴到火堆中，过了不多久，小羊被烤成金红色，香味飘散老远。
　　麻疆正在练功，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如猛虎下山，如蛟龙出海，尹莲生不敢惊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场中飞扬腾挪的身影，恍惚中好象又看到那人舞刀弄剑的风姿，不觉一阵失神，不知身在何处。
　　等到他一套刀法练法，莲生才叫道：“再不来我一个人全吃光喽。”
　　麻疆欢呼一声朝火堆跑去，先把刀放好，再扑向烤得又红又亮闪着油光的黄羊，被烫得呲牙咧嘴。
　　“慢点，小心烫。”莲生把小刀和盘子递给他，见他看着烤羊的两眼放绿光，却没有忘了战士的职则，先把武器放好才开始享用美食，莲生很欣赏他。
　　麻疆豪爽地一挥手，说：“俺是粗人，不讲究这些，直接用手抓更方便。”
　　说着，真的不用餐具，也不嫌烫，直接用手扯下一只羊腿大嚼起来，再吞一口烧酒，如长鲸吸川，无比的豪放。
　　莲生自幼由母亲教养，很有士大夫子弟的优雅作派，只用小刀片下烤羊，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十分秀气，见麻疆这般爽快，连吃两只羊腿还未尽兴，笑道：“真是好食量。”
　　麻疆一抹嘴道：“平日里我一顿可吃五斤饼五斤肉，至于烧酒么，立地可喝两斤。”

　　尹莲生笑道：“我有几样拿手的精致下酒菜，想做给你吃，看你这吃法真如牛嚼牡丹一样，还是算了。”
　　麻疆纳闷，牛爱吃牡丹吗？牛不是吃草的吗？不过这烤羊也不错，比那些贵人享用的精致下酒菜更好，尤其是配上烧刀子，真是神仙都不换。
　　莲生已经吃好了，一个劲地给麻疆添酒，等到喝到差不多了，开始行动。
　　他来到这里以后和麻疆打得火热，经常给他做下酒菜，麻疆也很喜欢他，对他的要求很少拒绝，甚至还教他武功，送他弓箭。

　　待麻疆喝酒喝上了头，打着满意的酒嗝。尹莲生问道：“麻将军，我要跟你打听件事。”
　　“什么事，说吧。”
　　“我想问你，自从本国太子死后，谁是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
　　麻疆向来很关心朝廷大事，听到他这样问，便道：“若说谁是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当然莫过于公子乾了，他母亲是大卫姬夫人，在宫中身份高贵，太子死后，他就被立为太子了。”
　　“还有呢？”
　　“还有……自然是新太子身边的那帮人了，尤其是李凤来。”

　　原以为听到这名字，心里不会再有任何感觉，可是现在听到这久违的名字，尹莲生还是忍不住阵阵心痛，好象有根钢针在往里扎一样，痛得上不来气，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问：“李凤来怎么了？”
　　“他是公子乾一党的，他的母亲小卫姬夫人和公子乾的母亲是姐妹，也就是说他和公子乾是姨表兄弟，将来公子乾登了王位，以李凤来的才干，肯定就是宰相了。”

　　麻疆说得兴起，又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有关公子乾和李凤来之间的事。尹莲生默默听着，长叹一口气，总算李凤来得偿所愿，开始了迈向相位的第一步。李凤来是心怀壮志的人，一心想要继承李家的大业，让李家重新把持北骁国的最高权力。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李凤来为了达到目的，居然什么都肯牺牲，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和孟家作交易，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又暗施阴谋，害了太子，不惜嫁祸到自己所爱的人身上。

　　尹莲生苦笑一声，谁是李凤来所爱的人，不是他这个微贱无名的厨子，而是凤来公子自己，这样一个自视极高的人，谁也不会被他放在眼里，在他眼里只有权位，只有男儿壮志。只有这些，才值得他争取拼搏。可笑自己被他不计身份的温柔体贴所迷惑，还真的以为得到了他的爱，实在可笑。

　　“阿衡，阿衡……你怎么了？又走神，想什么呢？”麻疆把尹莲生推醒，不待回答又自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想怎么接近公子嘉好攀附他对不对？”
　　尹莲生回过神来说：“我是想攀附他，不过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去做他的男宠，而是想做他的谋士，请你替我引荐，就说我为他谋划，会扶他登上王位。”
　　听到这话，麻疆的眼珠子快瞪了了来，酒差点灌到鼻子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