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宰相》凤初鸣

7、老少协议

　　一帮人讲故事到半夜，累了各自睡下，莲生睡不着，走到屋外看星星，夜空清朗，一轮皎洁的明月照着这污浊的尘世。
　　莲生忽然满腔愤懑，指着月亮骂起来：“你总是这样，就算对方是干尽坏事的恶人，你也一样洒下光芒，好人坏人你都同等对待，看着坏人作恶，善良人受苦受冤却无动于衷……”
　　“年轻人火气这么大可不好啊。”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莲生转过头，一看说话的是洪老头。
　　老人走到他身边拉他坐下，默默对着天上的明月，说：“在你的眼睛我看到了仇恨和愤怒，可是，你是个好孩子，我不希望仇恨毁了你的理智，让你沦落成和那些人一样。”
　　“我想报仇，我爹娘不能白白死了，还有我最爱的……”莲生死死握着拳说不下去，他剖心挖肺地对待那人，却落得这样的结果，怎么能甘心，那份青涩的初恋结出了苦涩的果实，令人难以下咽。

　　洪老头怜悯地看着他，说：“可怜的孩子，人生本来就充满苦难，一个人受些挫折没什么，可是如果被这些挫折苦难磨灭了本性，改变了你原来可贵的品质，那么就很可悲了。不要被仇恨摭住了双眼，好好用一颗平和的心看看这个世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是很阴暗，可是你不能只看那阴暗的一面，是不是？”
　　莲生年轻的脸庞满是凝重，开始沉思起来，家逢大变后，他困惑、迷茫、愤怒，指天骂地，对这个世界充满怀疑和愤怒，象一头困入网罗的困兽，找不到可突破的出口。现在有人给他指了路，只看他愿意不愿意选择光明之路。

　　“来吧，孩子。”洪老头把手伸给他，“当你烦恼的时候，对着月亮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对自己说，昨天已经是过去，明天又是一个新开始。”
　　老人睿智慈蔼的面庞好象一杯冷水，使他燥热的心平静下来，顺从地把手放在老人手中，一起对着月亮，深吸一口气，好象吸入了月光精华，身上又有了力气。
　　洪老头和他面对面静坐着，见他逐渐平静下来，微笑道：“你想报仇，可是你怎么报仇呢？”
　　尹莲生茫然地睁开眼睛，说：“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母亲见识不凡，谈吐高雅，不象是一般的婢女，可能是出身官宦之家，获罪沦为奴婢的。”
　　“可是，我母亲从来没说过，我也从来没听她提过外公的事。”
　　“可能她不想让你报仇。仇恨可以毁灭一个人，扭曲一个人的人性。她希望你健康，快乐，生活中充满阳光，不希望你成为一个不择手段，阴险卑鄙的坏人。不要让她失望，好吗？”
　　“我不会让母亲失望，我不会为了报仇扭曲自己的天性，变成一个坏人，我只是想还父母清白，让做恶的人受到惩罚，为蒙冤的人讨个公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尹莲生沮丧地垂下头，他一无所有，怎么去跟有权有势的相国公子斗，而且他的身后很可能有着一个更大的利益团体。
　　“想想你身上有什么资本可以用。”洪老头指点他。
　　尹莲生想了又想，忽然眼睛发亮，道：“我会厨艺，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有名气的大厨，这样我可以在仇人吃的饭菜里下毒。”
　　洪老头摇摇头：“你怀着害人的心思学厨艺，不会有什么成就，还是不要沾辱了厨子这个职业。厨子虽然是贱役，可是也是有尊严的。”
　　“好吧，那我不用厨艺害人，可是除了这个我还会什么呢？我一无所有。”尹莲生垂下脑袋，只觉得前面的路非常渺茫。

　　“傻孩子，你的真诚善良就是你的最大财富，你怎么说一无所有呢？正因为你真诚善良，所以我才愿意帮你。”
　　“您能够帮我？”尹莲生惊喜得两眼发亮，转眼又疑虑起来，这么一个半截入黄土的老头，有什么能力帮他。
　　洪老头好象看出他心里的想法，微笑说：“我叫洪承平，是国史馆的史官，因为不肯顺着大王的心意篡改史书，于是获罪流放。我胸中广博的知识就是武器，我将会全数传授于你，指点你，教导你，帮你报仇。”

　　尹莲生赶紧跪下磕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我如果能报仇雪恨，甘愿一辈子为您作牛作马……”
　　“我不要你当牛作马，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恩公请说。”
　　“别叫我恩公，这一路上如果不是你照顾我，我已经死了，应该你是我的恩人才是。”洪承平很淡然，看着他的眼神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停了一会儿，才说：“从今天起，你要听我的，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直到我满意为止，如果通过了我的考验，我就把我所有一切传给你。”
　　尹莲生没有立即答应，有些疑虑，说：“您要我做什么事？是否有违道义？”
　　洪承平眼中闪过喜意，唇角也弯了起来，说：“很好，你通过了第一道考验，如果你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我就不喜欢你了。在巨大诱惑下，你仍然能够守住本心，很好，我很满意。”

　　尹莲生问：“那么请问您要我做什么事呢？”
　　洪承平说：“我老了，又有消渴症，只怕活不了多久，我只有一个心愿。”
　　“是要报复把你流放的国君么？”
　　“做坏事的人迟早遭报应，只是时间问题，我不想报复他。”洪承平淡淡地说：“我只是想让我的后代子孙过平安日子罢了，以后你身居高位，希望能照顾我的子孙，给他们一块封地让他们衣食无忧。”
　　“我？”尹莲生惊讶地瞪圆眼睛，不敢相信，他这么一个身份卑微的人怎么身居高位，还给别人封地？
　　洪承平知道他心里的惊讶，微微一笑：“我瞧得出你胸怀大志，也有心计，你连你母亲的墓地都按照公侯夫人的规格选的，你别说你没有封侯拜相的心思。”
　　“我是有这个心思，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非得朝这个方向努力不可。”洪承平说，“你想为你爹娘讨个公道，要惩罚作恶的人，光有心思不行，还得有权力，不爬到高位是不行的。这事的幕后黑手，绝对不止李凤来一个。”
　　尹莲生想了想，的确是这样。
　　一老一少，就这么达成了奇怪的协议，开始相依为命的生活。

　　不几日流犯队伍到了骊山，这里是北骁国王室的陵墓所在地，各代先王葬身于此，每座王陵规模都非常宏大，往往从国君登基开始修建，一修就是好些年，甚至到国君崩逝还没修完的也有。除了地宫，地面建筑有明堂，享殿，石桥，石像，好象一个小城池，随葬的有兵器铠甲还有兵马俑。，
　　各色工匠和工人超过五万，有刑徒流犯，还有普通士兵平民。远远望去，许多人夫壮丁忙着运材料，盖房子，一片繁忙。

　　流犯们边走边看，被带到一所院落前，等候差官安排他们。洪承平低声对尹莲生说：“刚才一路行来，你看见了什么？”
　　“啊……”尹莲生愕然，不知如何回答。
　　“我们经过的街道两边，有多少饭铺，多少酒铺，多少杂货铺，百姓神色如何？衣着又如何？是否面有菜色？”
　　尹莲生答不上来。
　　“这就是我教的第一样本事，你要学会观察，从现在起我要锻炼你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随时随地会提问你，你要仔细着。”
　　尹莲生点头，开始仔细留意身边。

　　院里出来一个身着皮铠的将领，尹莲生开始练习观察力，在人群中偷偷打量这人。
　　看其服色，应是低等的将领，看其步伐有力，眼睛有神，身材魁梧健壮，应该是武功不弱精力旺盛之人。再看他肤色黝黑，想必经常做的是户外差使，五官虽然端正，都长在该长的地方，可是整体长相实在不敢恭维，阔嘴高鼻，一脸麻子，凭此君这副尊容，估计没收到过女子的荷包，更没有讨过老婆。
　　尹莲生在心里已经把这位将领做了初步估计。

　　“咳……”那将领清清嗓子开始对流犯们训话，“我是南区这一块的负责官员，叫麻疆。你们都归我管。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
　　麻疆指了指正在修建的明楼，已经修了一半，脚手架已经搭得一丈多高。
　　“根据你们的长处分派活计，有力气的搬运木石，会一门手艺的在这里登记一下，会做木工活，做石匠的，会烧陶的手艺人，可以得工钱，什么都不会只会卖力气的，只能管饭。”
　　犯人队伍里说：“能管饭也不错。”

　　哨长送上这批犯人的名单，然后开始登记造册，分别根据这些人特长分配到该去的地方，轮到莲生时，麻将军问道：“你会做什么？”
　　莲生犹豫了一下，他的特长只是做吃的，看到吃食物的人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是他最开心的时候，可是他的目标不是这个。事先他已经向哨长打听过这里的情况。哨长说，马邑城的修建是由七王子公子嘉负责，所以，尹莲生心里有了盘算。
　　“说话呀，哑巴了？”麻将军不耐烦的催促。
　　尹莲生小心地说：“我会做饭，手艺很好，还会给人按摩，会唱曲吹笛，如果七王子需要人伺候，我愿意去。”

　　麻将军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神情凝重，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趁的沉稳，眼神清澈，却含着一丝说不出的忧郁，怎么看也不象个一心攀高献媚的人。
　　麻将军说：“看你好好的，为什么想给人当男宠？难道你以后不想娶妻生子过平安日子么？七王子的内宠很多，脾气也……不是很温柔，你最好安安份份在这里找份活干，待干够期限，还可以回乡。”

　　看这麻将军外表丑陋凶恶，心地却是善良。尹莲生心里有些感动，也不想为自己辩解，大着胆子又提出一个要求：“我是受人陷害被流放到这里，仇人定会追到这里将我杀害，恳求将军帮个忙，把我的名字除了，从此我叫阿衡好了。”
　　麻将军答应了，道：“我看你也不象做坏事的人。”
　　这也不是难事，把哨长移交的犯人名单中尹莲生的名字后注明病亡即可。反正流放犯人有两成都活不到指定地点。
　　然后尹莲生被分配到伙房干活，从此改名为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