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飞来横祸 ...
-
一直负责太子身体健康的主治御医说：“不是别人吃了没事太子也会没事，太子自幼有喘症，不能吃沾过鲜花和花粉的东西，难道打前站的黄门官没有告诉你吗？”
“他说过了。”尹翔答道，“我做烤鸭一般会在肚里填塞茉莉花瓣，烤之前还会喷百花酒，知道太子不能沾到和花有关的东西，所以我用杏仁代替茉莉花，用的是人参黄芪泡制的八珍酒，从头到尾没有沾到一点带花的东西。”
太子的侍妾开口了：“吃烤鸭时是沾了面酱，用荷叶饼裹起来吃的，会不会是晒酱的时候，酱缸落入花粉。”
御医说：“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是那么一点花粉不会激发病情的。”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半天也没个结果，最后，李凤来说：“附近莲花山上有一位奇士姓楚，叫楚药师，他精通医药，不防请他来看看。”
随侍的文沛大夫亲自去请了这位姓楚的药师，这楚药师年过三旬，气质清雅，走路不急不慢，说话声不高不低，一副安然随和的样子，很象是隐居的方外高人。
到了曲水园太子行宫，楚药师先细察太子的肤色脉搏，再检查了昨天吃剩的鸭子，尝了一块，下了判断：“这鸭子烤之前用酱料腌过一个时辰，酱料里有花椒八角桂皮葱姜蒜松仁粉杏菇粉芝麻草果和黄豆酱。八珍酒则是用灵芝、黄芪、当归、党参、鹿茸、枸杞、枣仁、五味子八样珍贵药材泡制的酒。”
尹翔瞪圆了眼睛无比佩服：“楚药师真厉害，我的独家秘制酱料的配料居然让你一尝就吃出来了。”
所有人都惊叹不已。
楚药师又说：“你用的酱料没问题，其它配菜也没问题，问题在于你填喂鸭子时饲料里含有大量的花粉。”
尹翔惊呼：“这怎么可能？”
谁会给鸭子喂大量的花粉？
除非是故意的。陪驾的官员立即将还养在笼里的剩下的两只鸭子剖开肚肠，挖出还没有消化掉的饲料一查验，果然里面含有大量花粉。
文沛大夫怒气冲冲瞪着尹翔，道：“你老实交待，是谁指使你毒害太子的？”
尹翔大呼冤枉：“我没有，我不知道……”
“还敢说没有，鸭子是吃河里的小鱼虾和田螺之类的东西，你给它喂了大量花粉，难道不是预先知道太子的病症，所以趁机加害。”
文沛的判断听上去很有道理，尹翔说不出话来。
尹莲生急得满头大汗，看向站在一边没吭声的李凤来。急道：“李公子你说话呀。”
“我要我说什么？”李凤来表情淡淡的，好象这事与自己无关。
尹莲生急道：“太子来之前，我喂的鸭子突然死光了，我便到你府上求你匀了一些鸭子，那些鸭子是在你家喂的。”
李凤来变了脸色，说：“你怎么这么说，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拿花粉当饲料喂鸭子，你要救你父亲也不要往我头上栽害。”
尹莲生惊呆了，脑袋阵阵发蒙，说不出话来。
李凤来叹了口气，又说：“你对太子不满，说他扰民，说他如此奢侈，将来当了国君也是昏君，可是再不满也不该开这种玩笑。”
为太子打前站的黄门官想起来了，道：“是了，是了，那天我去悦宾楼检查时，的确听这小子埋怨太子扰民什么的，还说了一些大不敬的话。而且那时我亲眼看到鸭子还好好的，怎么当晚就全部死光了呢？”
李凤来一副恳切的样子，说：“莲生你平时搞恶作剧也罢了，这次却有些过了，还不快向大人认错，大人念你年幼无知会从轻发落。”
尹莲生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好象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那吊梢眉，那丹凤眼，那唇边温暖的笑容还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那样的冷酷，那样的可怕。
再看其它人，阴恻恻冷笑的文大夫，拿眼瞪着他的苏将军，低着头看脚尖的楚药师，种种异样，他忽然明白了，身上阵阵发冷，这一次，他在劫难逃。
文沛大夫下令将尹翔和尹莲生关入大牢，严加审问。
在狱中，莲生呆呆傻傻状如疯颠，冯氏急得一夜间生了白发，在牢狱和县衙两处奔走，希望事情能有所转机。悦宾楼的安老板一直对尹家多有照顾，也帮着上下打点，跑前跑后的探听消息，为了救他们花了不少钱。莲生的老师孙先生也帮着写诉状，并亲自往更高一级的府衙上诉。
后来的事情发展断绝了希望，太子拖了一天，居然不治身亡。出了这样的大事，相关人等都要从严治罪。
绝望的冯氏万分悲苦地提了食篮去牢里见他们最后一面。
尹莲生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很愧疚，冯氏姿容秀美，气质高雅，为了这个家辛苦操劳，现在又为了他奔波不停，一下子消瘦憔悴了许多。
“母亲不要白忙活了，这次的事只怕是事先设计好的阴谋。”尹莲生沉痛地说出事实，这两天他状如痴呆，如行尸走肉，不想回顾不堪回首的往事，也不想分析这件事情的始末，看到母亲的白发，他又恢复了少许坚强，终于肯承认现实，面对现实。
这次的阴谋主要设计者只怕就是李凤来。见冯氏还想去昌平第求助李凤来，尹莲生不得不戳破这层他不愿戳破的窗户纸，陷害他的就是李凤来，又何必去求他。
冯氏想了许久，才说：“他陷害你不假，但是目标并不是你，所以，他还是有可能救你性命的。”
冯氏是有见识的女子，看出这件事的背后有着巨大的阴谋，莲生只是个乡下孩子，没人会摆这么大的阵仗害他，他很可能只是被牺牲掉的一颗小棋子。所以，她想求李凤来，既然李公子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非置莲生于死地吧。
“不，不许你找他……”莲生大吼起来，双手紧握着拳，身子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双眼血红含着恨意。紧咬下唇，已经咬出血来，鲜红的血丝顺着下巴缓缓流下。
冯氏吓白了脸，忙道：“好，好，我不去，你不要激动，快松口。”
说着，伸手去掰他的下腭。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最后，尹翔担下了所有罪过，郡守判他死刑，因尹莲生年纪还小，不到判刑的年龄，所以，死刑减为流放，流放边关服苦役。其妻冯氏连坐，也被流放。尹翔的后事都是由安老板和孙先生帮着操办。
冯氏抱着尹翔的骨灰坛整日哀哭不止，在流放途中就一病不起，没熬过两天就死了。死前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尹莲生，说：“莲生，以后你要独自一人活了，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求你好好的活着，不要报仇，你父亲用命保下你，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送死的。”
“知道了。”尹莲生很平静，“我会好好活着。”
冯氏见他只说“知道了”，并不提放弃报仇之事，知道劝不过他。只得又说：“你是个善良真诚又乐观自信的孩子，我爱你，你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仇恨扭曲你的真心，不要让仇恨夺走你眼前的阳光，求你，好好的活，快乐的活。不要悲伤，不要阴暗，否则我和你父亲会死不瞑目的。”
说着，冯氏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他的手。
尹莲生终于流下泪来，低声说：“我会快乐的活，我还是以前的我，不会改变，我的眼睛仍然能看得到阳光。”
冯氏终于放下重担微微一笑，合上了眼睛。
按说，死于流放途中的人都会被草草埋了，有一卷芦席算是好运，更多的是扔在乱葬岗。领队的哨长对莲生很关照，应他的要求钉了口薄棺收敛冯氏，准备埋在乱葬岗，莲生却坚持把母亲葬在就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说：“这里地势高，不怕进水，而且视野宽阔，风景秀丽，背山面水，又处乾巽之位，是个风水不错的地方。”
哨长不理解，说：“你现在只是流犯，今天活着，明天不知死在哪里，还要给你母亲挑什么风水宝地。”
尹莲生登上高丘向下看，下面一切都变得俯首低头，很有一种一览众小的感觉。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说：“以后我封了万户侯，要重修母亲的坟墓，与其将来迁葬麻烦，不如现在就选个好位置，才能配得上她公侯夫人的身份。”
好看没看到旁人惊诧的目光，莲生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指向眼前的坡地，“这里地界广大，那片开阔的地方可以让那些守墓的人住，阳面那个地儿建三进大院子供我带着仆人扫墓时住……这块地方建享殿，那个地方以后要立石碑，那里立石像生，那里，建牲亭……”
这个孩子一定是悲伤过度，脑子坏掉了，这是哨长的看法，也是所有人的看法。大家都很怜悯这精神不正常的孩子，没有违拗他，帮着把冯氏的薄棺抬到山坡上。
尹莲生没有流泪，用双手挖了一个坑，把母亲的棺材和父亲的骨灰坛一同埋了，堆石成坟，亲手植下一株青松，心里默念：“爹，娘，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我还要报仇，向陷害我的人讨回公道，为你们伸冤，还你们清白。”
讲完故事，莲生泪流不止，听故事的官兵和囚犯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愤怒。
其中一人先开口说：“地位高的人向来不会待人真心，那李凤来开始就是利用你，否则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以后你要长个心眼，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另一个接口说：“不能这么说，他最初和莲生认识时不可能预知太子将来会在莲花镇路过，也不可能预料尹翔会成为主厨。点尹翔为主厨不是他的意思，所以他在一开始并没有存着利用之心，而是后来出了这件事，正好利用你达到目的。”
魏铁匠说：“不对，我觉得刚开始他对你还是好的，但是他想害太子，所以从你身上下手，利益当前，亲手足都可以出卖，更何况你？”
“也不一定是他要害太子，可能是他看事情不对，怕连累自家，所以一缩脖子来个不认账，把罪名推到尹家身上。”
大家七嘴八舌，哨长突然开了口：“莲生，不管这事的真相是什么，你都不要再说了。这种宫廷机密，知道了没好处。”
尹莲生激愤道：“我偏要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所以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家的冤屈。”
“可是我们这些人知道有什么用呢？还是不要多想了，你还年轻，别做傻事，听你娘的话，好好活着。”大家纷纷劝慰。
莲生很泄气，就算这些人知道他的冤屈，也相信他，还是没有用的，陷害他家的人仍然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哨长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知道这一路行来，为什么我比较照顾你，所有人都挨过鞭子唯独你没有？”
尹莲生冷笑：“你不会说是那个人嘱咐你的吧？”
哨长说：“你猜对了，还真是李公子送了我一笔钱托我照顾你的。”
尹莲生红头胀脑地喊起来：“那又怎么样，这能代表什么？代表他心存愧疚么？难道这样我就可以原谅他？”
哨长摇手：“你别冲我喊叫，有什么怨气，你和他再见面时可以好好谈谈。”
“如果我还能见到他，那就是我报仇的时候，我不会听他解释。”尹莲生紧紧握着拳，仇恨已经烧得他整个身体如浴火场，就是暴雨也浇不灭他的怒火，从那时起，他就是报仇而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飞来横祸
，还差 